凡煙小說

第77章 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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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臺城。

早朝進行得如火如荼。

江左大族江家的家主紀成明,當朝大司農,九卿之一,主收貯米粟,皇帝親耕這種大事也要由大司農打點,手上還有鹽鐵以及物價調整的權利,連國庫出入、戰事物資都歸大司農管。

這樣油水足而且十分重要的活陳淮大大方方給了紀成明,同時還設置了度支尚書節制他,到了這朝,大司農只有管種田糧倉一事了。

陳淮高坐在龍榻上,暗中握緊拳頭。

紀成明站出列隊,道:“陛下,連年戰火,百姓苦不堪言,收成銳減,糧倉已達警戒線。臣做的是清官,拙荊身無絲綢,兒女皆不識珠寶之財,還請陛下明鑒啊。”

陳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司農的意思是朕治理無方,還苛待了大司農嗎?”

王弘知道他在給紀成明扣帽子,心中哭笑不得。

“啊?不是…臣……”紀成明慌了。

顧思全站了出來,不緊不慢道:“陛下應天而行,百姓無不讚揚,大司農的意思是天災頻繁,蝗災旱災不斷,非人力能逆轉,這才導致收成不比往年;且大司農主收貯米,成天與農夫打交道,自然是不該對珠寶財物有所收藏的。”

陳淮冷冷一哼,看向低頭斂目王弘。

可憐紀成明四十有餘,朝堂之上還要靠一個後輩來打圓場,臉都丟大了,含糊幾句:“啊對對對,知我者思全也。陛下,臣就是這個意思。”便回到列隊中,想起雜種皇帝的話還有些後怕。

顧思全也回到列隊中。

“那軍餉一事,諸位可有何看法?”上面傳來陳淮懶懶的聲音。

無人敢出聲,臺下的人個個噤若寒蟬,還是王弘先打破死一樣的寂靜,站出來道:“陛下,臣從沒聽說過大樹一倒,依附的小草還能存活的道理。如今楚賊逼近我大梁邊境,意欲何為不言自明,興兵之事乃國家頭等要事,寸頭百姓尚且飛蛾撲火,況我等乎?糧草遲遲未達前線,臣願自請查明,望陛下恩準。”

紀成明臉色唰地白了。

所有人屏息以待,看著皇帝如何作答,要知道皇帝對丞相那怎一個“忠”字了得,私下如何沒人知道,但在朝堂之上,皇帝可是從未對丞相說過一個“不”字的。

陳淮不出乎眾人意料地道,聲音明朗地道:“朕準了。”

王弘:“陛下,臣能力有限,分身乏術,懇請陛下恩準太宰同臣一起辦事。”

顧思全怔了怔,那表情有點無措,似乎是沒料到會有這事。

百官肯定皇帝會毫不猶豫答應下來,上頭卻遲遲沒有聲音。連空氣都凝住一般,開始有人偷偷擡眼去看上位那人,卻是看到天子臉上即將大發雷霆的征兆。

“……朕…準了。”陳淮把指甲摳進肉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

王弘不可能不知道陳淮的憤怒,他們認識了十幾年,把彼此都摸透了,像黑夜也能在家行走自如一般,只是陳淮被太多不該有的感情蒙蔽了心智,他就像初上戰場的小兵,一點小事也能讓他草木皆兵,膽戰心驚到最後,以為最親近戰友都成了敵人。

“……謝陛下。”

陳淮行了禮,退回列隊最前面,面無表情,眼神黯淡,視線不知落在哪裏。

顧思全道了句“臣領旨”,退回列隊,盯著寫得滿滿的匢板,上面全是他精心準備分析戰局和勸兩地世族交出被侵吞的土地的話,看來……已經沒什麽用處了。王弘到底是北方士族的代表,拉他一起查軍餉缺失案,其實就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從世家大族囊裏拿回被貪的軍餉。若是惹怒了土著世族,還能有他擋著不是?而且最可怕的是,況且若連他都被迫交出根本不存在卻硬是被說成軍餉的錢財,一舉殺雞儆猴,誰能不乖乖任他宰割?

真是出乎他的意料,王弘這個人看起來平和老實,沒什麽殺傷力,其實心中比誰都清明,拿人軟肋下刀,輕而易舉殺得對手丟盔棄甲。

尚書令庾霖拿笏板的手緊了緊。

——

早朝結束,王弘孤身一人走出太極殿。顧思全在他背後十幾步遠的地方,紀成明和一眾江左世族在他身邊簇擁著,對比極為明顯。

黃門侍郎朝王弘小跑而去,顧思全也停住腳步,看得出王弘有些不自在。皇帝在百官還未退出宮就來尋,明眼人一看便知意味著什麽,看王弘的目光多了些鄙夷。

也意味著皇帝有多看重丞相。

不一會,王弘就跟著黃門侍郎又折了回去,但卻不是去往太極殿的方向,而是大臣們無法進入的內宮——皇帝的家。

顧思全苦笑著搖搖頭,聽紀成明壓低聲音道:“這兩個人,不簡單啊,莫不是男寵禁臠吧?”

大夥一聽都哈哈大笑起來,顧思全不理他們,率先走了出去。

——

“殿下。”

劉輝業還是那樣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這不影響他走路的速度,只是姿勢看起來很怪異。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岑立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何事?”

劉輝業:“項合死了嗎?”

“人頭掛在阿牛背上,你且自去取。”

劉輝業松了口氣,王病看得出他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既然如此,臣便告退,還有諸多事宜需要處理。”說完,劉輝業看了王病一眼,不待岑立趕人,自己先走了。

岑立似乎也不打算說什麽,拿過王病手上冷掉的粥去熱了熱,溫度適中,遞過去。

王病接過放在案上,在他的手上寫道:事多,去忙。

“不去。”岑立毫不猶豫地說。“吃吧,吃好了我帶你去看郎中。”再拖著他的左手真的廢了。

王病嘆了口氣,似乎想說什麽,最後什麽也沒說,端著碗繼續吃粥了。

——

直到日上三竿,孫離才醒來,把壓在胸口的手拿開,推了推身邊的高悅,道:“別睡了高悅,你的手還沒包紮,快醒醒。”

高悅不悅地又抱著孫離,嘟噥幾句,繼續睡覺。孫離沒和他一樣跟著岑立一路殺敵,倒也不那麽累,起來去找金瘡藥。

城墻之上常備的藥和食物不少,武器堆滿了敵樓,但是因為崇延強行征兵調走大部分人,以及後來高悅說的太子的分散楚軍計劃,這才導致武器多得沒人用的結果。

孫離翻找東西,眼角餘光瞥見一金光閃閃的物件,在一堆混亂不堪的雜物堆裏格外顯眼,孫離走過去拿起來一看,竟是把金晃晃的鑰匙。

——

快活齋門口,郎中親自送客,在門口朝那二人一揖:“二位公子慢走。”

他的腿不好,又不想在外面被岑立背著上下馬車,遂坐著四輪車被岑立推著。朝郎中微微點頭,岑立打著傘,面容冷峻,推著王病離開快活齋。

夏日午時太陽毒辣,王病的傷口都包紮好了,脖子的淤青卻是沒那麽快消退,用了塊絲綢包著不讓人看見。他手裏拿著十幾副藥,看起來很是滑稽。他本來不想喝藥的,卻不能辜負岑立陪他看病的心意,裝作十分耐心地聽郎中聊家常般不會完結的話。

“面呈死相,藥石無醫。”

郎中的話倒也是準,不負快活齋的名聲。快活快活,去看病的人,哪能快活啊。

半路,岑立改變主意要去皇宮瞧瞧,雖然那處被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了斷壁殘垣。

王病不知道他要去哪,等到了才恍然大悟,黑色的宮墻幾處坍塌,門上插了密密麻麻的箭,往上看去,廡殿頂被毀剩一半,像個歷經滄桑的老人,站在這裏依依東望。

岑立去開了門,門後是過長的樹枝和蜘蛛絲,岑立打理了好一會,才推著王病進去,道:“以前我爺爺帶著族中長老貴族遷進這處後,開了三天的宴會,我那時來到夢中之地,高興的不得了……”

——

安羲四年,冬,平陽。

取代梁人成為一郡之主的劉淵,意氣風發,去年就以帝王自居的他覺得不能沒有宮殿,便命人在此勘測地形,看好風水,奴役梁人建了大英宮,模仿梁人組建朝廷班子。

狂歡宴會上,皇帝劉格面容慈祥地看著席下眾人,太子劉頑立病弱喝不了幾杯酒,推搡著弟弟劉寇不斷遞到面前的酒,劉雋和劉華歆在中間表演角抵,莫萬空邊看邊呵呵笑著,崇延在一旁自斟自飲。最後劉華歆不敵劉雋,冷不防被劉雋從背後抱住壓在地上,求饒不斷,引得眾人大聲喝彩。

他們從遙遠的荒涼之地而來,富饒的禮儀之邦吸引他們的眼球,開始的一切都那麽美好。

然而一塊肉在餓狼群中,似乎註定了被爭來奪去的命運,無知的餓狼集體自相殘殺,仇恨的鎖鏈一觸即發。

遷都平陽第二年,劉格駕崩,太子劉頑立繼位又被廢,劉寇登基。安羲六年,崇延反,劉雋火燒大英宮。

——

王病轉身看他,聽他繼續講下去。

“我其實也記不太清這裏的路,我爹弒兄篡位後,我就不常留在宮中,好幾次偷溜出去被發現了。”他不常留在宮中,一半是因為厭惡父親,一半則是因為劉雋。岑立看見裏面的宮墻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似乎想到什麽,遲疑了一會才道:“大殿都燒沒了,裏面也沒什麽好看的,走吧。”

崇延攻進來後,以勝利者的姿態登上皇位,在宮門口舉行獻俘禮。當時出現了意外,一位俘虜想刺殺崇延,結果失敗了,殺戒一開,便是無法回頭。

故地重游,蕭索不可回首,但是偏偏人有顆懷舊的心。

他身為太子,有點不敢面對那些雖然愚蠢卻忠誠勇敢的英魂。

酷暑午時,這裏卻讓人背脊發涼。

王病好奇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問他為什麽會突然改變主意,岑立移開眼睛躲避他的視線,就要拐個彎把他推出去時,王病突然用手去抓輪子,嚇得岑立趕緊停下,道:“傷著沒?怎麽了?”

幸虧他反應快,王病倒也沒受傷,只是看著他,眼神覆雜。

“出去再說。”岑立待不住了,著急地去拿開王病握著輪子的手。王病卻不動分毫,病弱的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就是死抓著不放,和岑立暗中較勁。

從來不曾忤逆他的王病不知為何突然這樣,岑立沒多想,半跪下來懇求他道:“我們回去吧?啊?王晴,回去吧,好不好?”

王病見他下跪,皺緊了眉,手還是沒有松開。似乎是在醞釀什麽,過了一會,王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不要逃避——”

聽到沙啞無力的聲音,岑立本該驚喜,可他現在只想回去,依舊是那句話。兩人僵持不下,傘盡數擋在王病頭上,正午的陽光直直灑在岑立身上,將他照的明亮不可逼視。

過了約摸一盞茶的時間,想起郎中那句話,岑立先敗下陣來,極輕地嘆了口氣,伸手過去道:“你想我怎麽做”

王病寫道:鳳凰涅槃,王者歸來。

劉輝業的話和岑立的態度,肯定了王病心中的猜測——岑立不想管事。

岑立怔住。他躲避,不過是無顏面對為護住趙國血脈而死的將士。現在,只要踩著他們的白骨走上鮮血鋪就的道路,按照他們的遺願揮起手中刀,英魂就能得以安息,而他,也能擡頭挺胸走出這塊陰影。

可是沒人問他,問他想不想走這條路,問他願不願意為死去的人殺人,問他這麽做快不快樂。

覆國談何容易,這麽重的責任壓在尚且只是太子的他身上,他也會害怕退縮。

可是這個人要他向前,要他當王。

岑立正要開口說話,突然聽到腳步聲,這處已經荒廢多年,楚人避之不及,誰還會來這裏?

王病也聽到腳步聲,似乎是從坍塌雜草叢生的裏面傳來的。

岑立下意識站起來護在王病身前,盯著幽深的大殿遺址,腳步聲越來越近。

“誰?”

一個女聲,帶著深深的疑問和恐懼,從遺址後傳來。許是沒聽到有人答應,那腳步聲便沒了,但岑立知道她就躲在墻後面。

那女郎顫聲道:“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對方很明顯沒有敵意。

那人悄悄露出個頭,看著來人。

大殿屋頂破了個洞,陽光灑在那人身上,周圍卻是陰影。岑立看見那人半張臉,呼吸一滯。

“你……是誰?”

如粗糙的樹皮長了一顆眼睛,惡心得緊。岑立立刻擋住王病探出頭來的視線,道:“回去,別看了。”

王病:?

岑立直覺這種人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麽非常之事,而且在他家——雖然是破爛的家,總覺得不弄清楚不行,遂道:“女郎在此作甚?這裏是我家。”

“你……家?”那女子低低呢喃幾句,突然瘋了般大笑不止,“哈哈哈你家?這是你家?我沒聽錯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岑立:“……”

雖說宮殿已毀,物非人非,但這裏是他爺爺建的,住了三年,說是他的家,何錯之有?不知那瘋女郎笑什麽。

女子估計是笑夠了,露出一只眼睛半張臉來,聲音不再是之前那樣小心翼翼,頗有些挑釁的意味:“這裏的主人都死了,你說是你的家,證據呢?”

王病一直被擋著看不到,有點急了。

“你身後是金沙殿。”岑立淡定地說。

那坍塌的大殿,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岑立看見那女子睜大眼睛,黑皺的皮膚下更顯得可怖。然後,那女子走了出來,從光明走到黑暗,還是那句:“你…是誰?”

那女子頭發蓬亂,滿臉黑斑,穿一件只遮身體重要部位的破爛衣裳,露出枯瘦的四肢,上面也是觸目驚心的黑斑,隨便大街上哪一個乞丐都比她好看得多。

岑立趕緊轉身捂住王病的雙眼。

王病:“……”

女子:“……你們幹什麽?還有,你到底是誰?”

王病乖乖地閉上眼睛,這聲音並不難聽,而且他們的對話也很是玩味,但是岑立不讓他看,他便不看了。

岑立放開手,回頭道:“我倒要問你,你鴆占鵲巢,想幹什麽?”

女子朝岑立走近,那些大小不一的黑斑暴露在陽光底下更顯可怖。

“我沒有,這裏是我夫君的墓地!”

岑立道:“你夫君叫什麽?”

女子:“你又是何人?敢說這裏是你家,難道你是趙國皇族?”

岑立不直接回答她,道:“可以說你夫君是誰了吧?”

“……你…你真是,你是…”女子突然激動無比,又笑又哭。“我終於等到了…天……我…夫君,你看到了嗎!”

那張沒有一塊完好皮膚的臉上,竟然流淌出晶瑩的淚水。

“我……夫君…他死了,死在這裏,他…他死得好慘。”

——

安羲六年冬,歷經戰火洗禮的平陽陷入死寂。

大英宮正門口,獻俘儀式進行地如火如荼。

這些光著身體的俘虜被迫跪著,放眼望去,竟有幾千人之多,男女皆有,白花花一片人海。站在正門城樓之上的崇延,目光極冷,不發一言。

儀式進行到一半,突然有一名俘虜大吼一聲,掙開繩索,直直朝宮門沖去。

然而他只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再走不得,因為有一支箭,貫穿他的胸口,他倒在另一個和他一樣赤身裸體的人身邊,緩緩露出笑容。

莊嚴的獻俘儀式被打斷,屠殺由此爆發。

——

“那個人,就是我夫君。他當時就倒在我身邊,死尤不瞑目。”女子說到這裏,已經是淚流滿面。

“楚軍從城樓射箭,把所有人殺死,運到城外焚屍。我當時中箭奄奄一息,恰巧被扔在屍堆最外面,楚軍放了火便走,我醒過來時已經被燒得半死,無家可歸的我,只想回到夫君的身邊,流浪,乞討。後來,崇狗遷都洛陽,我在焚燒屍體的地方斂了把土,葬在此處。他曾說,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被選入軍隊;最想實現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將軍;大英宮,是他最向往的地方。”

婦人平靜地流淚訴說往事。王病想,這大概就是,哀莫大於心死了吧。

岑立明白了,這個女人的夫君死無葬身之地,她是在這裏…守喪。

“現在可以說,你是誰了嗎?”

王病閉著眼睛,摸索著找到岑立的手,握緊了。

沈默良久,岑立才道:“我是趙國的太子。那一戰我沒能贏,害你們遭此大難,對不起。”

婦人吃驚地睜大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拿手捂住嘴巴嗚嗚嗚地哭著。

夫君,你看到了嗎?我們的太子殿下回來了啊……你可以安息了…我也可以,去找你了吧?

——

走出殘破的大英宮,岑立仿佛重生。

那個緊閉的門裏,埋葬了一對恩愛的夫妻,斷壁殘垣作墓碑,花草蟲鳥作送終隊伍,岑立便是他們死亡與重逢的見證人。

“回去了。”岑立說。回的不是家,卻是不得不去的地方。

王病抱著一堆的藥,漫無目的地看著前方。他知道,東山是再也回不去了。

這樣,也好,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故宮並不是指紫禁城,這裏“故”的意思和故人的“故”意思差不多,意思為舊時的什麽什麽。

大英宮也沒有原型,純屬作者瞎幾把編的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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