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攻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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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

光明將軍出征不在,這座府邸便空了,留一個還未及冠的兒子,崇軒過來開門,將軍夫人看是公孫曹來,熱情迎客,卻看到公孫曹後面還有個少年,少年背著一個人,雖然心中奇怪,卻也沒多問。

“夫人,公子。”公孫曹一一行禮,“夜裏叨擾,實在慚愧,這位是在下的朋友,剛到平陽,人生地不熟,他的哥哥還生病,在下公務繁忙恐照顧不周,平日聽將軍說夫人妙手回春,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半夜來此叨擾。”

將軍夫人田氏:“府君說的哪裏話,快快請進。夫君出征在外,城裏一切事務還要靠府君打點呢。”

崇軒一直圍著公孫曹,笑道:“府君可好久沒來了,打馬球嗎?我得了一匹好馬,日行千裏,疾步如風,這次可不會再輸給您了。”

田窈小聲呵斥道::“軒兒,不得無禮。”

賀知年一直背著王病跟在公孫曹身後看著這對胡人母子,他不能讓人隨便給王歆看病,半信半疑用梁語朝公孫曹問道:“哪位將軍的令正?”

“崇明。”公孫曹說。

賀知年怒道:“你把他帶到崇延的弟弟家裏!你幹脆殺了他得了!”

“他已經死了,夕,你偏不信我。將軍夫人是楚國名醫,由她親口說出來,你不信也得信。你幹什麽?!回來!”

賀知年轉身就要走出正堂,公孫曹忙追上去:“夕,這裏沒人認識他,相信我,沒人會害他。你在城裏找不到郎中能出將軍夫人其右,這就走了,你才是害他!”

賀知年一頓,半晌才道:“可他們是胡人…”

“不是所有胡人都居心叵測要毒害梁人的,他們更不會,相信我,我也…我也不希望王病死。”雖然他已經死。

賀知年:“我就相信你一次,公孫曹,如果他們治不好他,我就殺了他們,不論用什麽方法,你知道我什麽都幹得出來。”

就在公孫曹無比尷尬之時,田窈突然走了過來,雖然聽不懂梁語,但是看這情形和之前公孫曹所說的話,她也能猜到一二,道:“他還活著。”

公孫曹不敢置信問道:“真的?!”

田窈:“妾不敢欺騙府君。”

公孫曹:“不是不是,夫人,下官不敢懷疑您,只是想問您,…能……您能醫好他麽?”

田窈看著驚慌失措的公孫曹,想笑不敢笑,只道:“請讓妾再看看這位公子。”

公孫曹忙對賀知年道:“夕,快點!快讓崇夫人看看!”

田窈的話賀知年自然聽得懂,還是猶豫不決。

“再拖就真死了,夕!”

賀知年心一橫,眼下也顧不得她是胡是梁,背著王歆往回走,田窈卻道讓他們去西廂房。

崇軒端來熱水,賀知年把王病放在榻上,看著田窈替王病擦去他嘴角的血跡,賀知年這才知道原來他在自己背上流了血。

這時突然有家仆進來喊道:“夫人,門外有人找公孫府君。”

公孫曹告退,走出房門,賀知年卻追了出來:“你去哪裏?你不在,萬一他們對王歆下手…”

“你放心,醫者仁心,她不會傷害不認識的王病,而且你還我帶來的,你不要自己嚇自己。我且去看看誰找我何事,你呆在這裏絕對安全,等王病醒來你還得照顧他不是嗎?”

賀知年一頓,無話可說了。

“我走了,夕,照顧好王病。”公孫曹說完,跟著家仆走了。

進了房,賀知年一直盯著田窈,田窈擦幹王病嘴角的血跡,施針,取了幾根小木棒固定包紮他的脖頸,一番忙活下來,連田窈都出了一身汗。

“我哥哥好了嗎?”田窈一起身,賀知年立刻改用匈奴語問道。

“公子請坐,聽我慢慢道來。”

賀知年只得跟著她坐下,看她還想煮茶,賀知年忙道不用。

“他的情況很不好,最重的是脖頸的傷,妾擔心他喉嚨受損,聲音有變,也有可能……說不了話。公子…你先別難過。”

賀知年咬牙道:“您說…”

“妾看他的腳不似常人才知道,那公子的腿被人用特殊手法封住穴道,失去知覺,每個人封穴手法不同,萬一施針有誤,非但無效恐反而害那公子,妾不敢嘗試替他解開穴道。最奇怪的一點,他身體非常人,脈象時有時無,妾不才,不知是何所致。”

說了這麽多,總結起來就是:他雖然活了下來,但是瘸了也可能啞了。

也罷,反正瘸了也好,他就哪裏都去不了了。

“我代家兄,謝夫人救命之恩。”賀知年起身走出席,朝田窈一拜。

田窈也起來扶他,道:“公子快快請起,妾也是受人之托,你要謝就謝公孫府君。今夜你們在這裏住下,妾這就去吩咐東廚熬藥,那位公子情況還未穩定,軒兒,過來。”

崇軒一直好奇地在王病榻邊走來走去看著,聞言回頭,道:“娘,他醒了。”

賀知年一驚,立刻跑到榻邊,王病果然醒了,眼皮打架似得,正渾渾噩噩地看著房頂。

“哥哥!”賀知年笑著叫他。

田窈比賀知年還驚訝,她是醫者,這個人傷得多重沒人比她更清楚,可是才治完不久,他竟然就醒了,就算是正常人睡一覺也沒這麽快啊!

田窈拉了拉崇軒,兩人靜悄悄退出去了。

賀知年直叫了他四五次,王病的視線才算有了焦點,他轉頭,那焦點便落在賀知年喜極而泣的稚嫩小臉上。他想喚賀知年,可是聲音還沒發出來,他的喉嚨就像被人用滾燙的鐵水澆灌過,密密麻麻的痛湧了上來,最後只發出如鋸木頭一般幹澀沙啞的怪聲。

賀知年奇跡般聽懂了他的話,抹了把鼻涕眼淚,吸了口氣道:“哥哥,我在這。”

王病笑了起來,艱難地伸手去摸他的臉,賀知年握住他的手,蹭了他一手淚水。

“你……去…哪………了?”字字泣血也不過如此。

“哥哥安心休息,我在這,哪也不去了。”

王病似乎還有話要說,嗚嗚咽咽了好一會,可是不論賀知年再怎麽努力去聽去猜都解讀不了。

“你先不要說話,閉上眼睛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會好的…會好起來的……”說到最後賀知年的眼淚又不要錢似得流了下來,王病在心裏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可能是連他的身體都不想讓他好過,才安靜了一會,一股急促的氣流被迫從胸口擠壓而出,如夾著刀針的風刮過溫軟的喉嚨,王病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他都以為會一口氣接不上就這樣死去。

“公子!”賀知年哪裏看過這等不要命的咳法,臉都嚇白了,也不知道叫田窈,顫抖地握著他的手,燙地嚇人,無措地看著王病咳地臉色浮現不自然的紅。傷心難過轉化為無盡的恨意從心底深處瘋狂生根成長,如同深淵囫圇地吞噬了所有的光,最後連他自己一並吞了。

是那個太子!是他們!把王歆害成這樣!都是那一群喪盡天良的狗賊!

田窈和崇軒在外面聽到咳嗽聲,趕了進來,賀知年雙眼充血,猛然間從胸前掏出匕首,架在了與他一樣大的崇軒脖子上。

胡賊,都該死!

“你幹什麽!”田窈看著兒子才轉眼就成了人質,她一介婦人哪看過明晃晃的匕首,腿都軟了。

“醫不好我哥,我就殺了他!”

“你先放開他。”田窈道。

賀知年不與她廢話,匕首往前推了幾分。明明不用這麽極端的方法田窈也會幫他的,可是賀知年現在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幾年來壓在心裏無處發洩的仇恨全都在此刻爆發,他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血,很多新鮮的血才能澆滅他的心頭之恨!

崇軒渾身蓄勢待發就要擡手反客為主的同時,榻上傳來幾乎不成句的話,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那人掙紮著要起身:“咳咳……住…手……知年…住手!”

所有人都聽到了,王歆在叫他住手,賀知年又怎麽可能不聽他的話。當即松開了崇軒,跑到榻邊,握緊王歆的手,淚水將他充血通紅的雙眼沖淡了不少。

“公子,你別說話了,閉上眼睛睡一覺好不好?其他事交給我。”

“不要……殺…人………咳咳”

“好好好,我不殺人,我在這裏,你快別說話了,你一說話我就心慌。”

田窈走過去看了看崇軒,所幸沒傷到,崇軒根本不在意,還笑著道:“娘,他要死了嗎?”

“軒兒,我們走,別管他們。”田窈看都不看賀知年,推著崇軒就要走。

崇軒拉著他母親到角落邊小聲道:“可是公孫府君怎麽辦?他回來看到人死了,那我們…”

田窈:“他都要殺你了,難道娘還幫他嗎?”

“他沒想殺我,娘,我感覺得到。他不會武功,挾持孩兒的姿勢都不對。他就是要太難過了,想嚇唬孩兒來逼娘您治好那個人。”

“……”

“想想府君的交代,你看過他那樣求人嗎?娘,這樣,如果那個梁人再動手,孩兒就制服他,好嗎?”

田窈十分不情願地點頭,想來她一個婦人還是不如兒子了解人情世故。他們是公孫曹的朋友,再怎麽也不能不給公孫曹面子的。

王病強行把喉嚨湧起的甜腥咽了下去,看了看周圍陌生的環境。他心裏明白賀知年剛剛的行為是錯的,但是他是為了自己,王病也就不忍心指責他,只道:“我,們……走吧,咳咳。”

賀知年立刻道:“好。”

“這位公子體弱多傷,若不及時醫治,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崇軒走到賀知年身邊道:“不敢說我娘是平陽城最好的醫者,但比起半夜去敲不知善惡的郎中的門要好吧?”

賀知年握緊匕首,王病去握他的手,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不要沖動”,又好奇地看著崇軒。

岑立親自清點傷員,遇到莫長和是他無論如何想不到的,這一番,竟然折損了百人,只剩了兩百。

“一定有奸細!”岑立搜刮了莫長和騎兵的裝備,套在馬上,也給高悅一套。

高悅換好馬鞍,道:“殿下,府邸是長老們的居所,是絕對機密,現在人不在了,不知道長老們怎麽樣了……”

岑立道:“他們暫時沒事,府裏沒有血跡,要殺的話莫長和早把他們都殺了。你覺得誰最有可能?”

高悅翻身上馬道:“鐵浮屠是趙國最強悍的鐵騎,每個人都是萬中選一又經過層層選拔的壯士,絕對忠誠是我們當選的第一關,我覺得不會是我們自己人。”

所有人上了馬,等候太子的命令。沈默片刻,岑立和高悅同時開口。

岑立:“賀知年。”

高悅:“梁人少年。”

岑立說出來就很快否定,自言自語道:“不會的,他知道王歆在我身邊,他不會害他的。”

高悅小聲道:“殿下,兒郎們都在等了。”

“罷了,這也沒辦法,現在不可能分人去找那些長老,按計劃行事,等此戰一過,再去找了。”岑立舉起刀喊道:“兒郎們,去城門迎接我們的勇士!”

“是!”

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大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岑立循聲望去,鐘奕騎馬從他這邊趕來,他是滿臉血汙,若不是聲音,岑立還真認不出他。

岑立笑道:“來得好,鐘奕。”

鐘奕背脊挺得筆直,一副舍生忘死的姿勢。

岑立把馬駕到他身邊,低聲道:“你去高悅家裏,替我看一下康王,還有一個人,他們是否安好。”

鐘奕:“……”

看岑立鬼鬼祟祟的樣子高悅已經猜到七八分,再看鐘奕被人當頭澆了盆冷水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岑立一拉馬頭,回到高悅身邊前道:“去吧,看完就朝城門去。”

鐘奕:“……是。”

燈火如豆,搖曳不斷。

賀知年一看王病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疑什麽,念及他身體不好,遂撒了個謊道:“哥哥,你在茅草屋裏暈倒了,是我和公孫曹把你救了出來,這人是公孫曹的朋友,我們在他家中,哥哥,我們……我,我太沖動了,對不起。”

最後一句話雖然是朝著王病說的,倒是崇軒卻鬼使神差地聽出了話裏的玄機。

王病嘗試了幾遍都發不出聲,放棄了和賀知年說話的想法,用愧疚的目光看著崇軒,意思很明顯,他在替賀知年無禮的行為道歉。

崇軒被他看得背脊發毛道:“這位公子無須這樣,在下能理解這位夕公子的心情,既然能理解,又怎麽會放在心上?我娘便是醫者,請這位公子在這裏好好養傷,否則府君回來,豈不是要害他一頓好找?”

王病聽著這位少年談吐得體句句在理,卻也不想在這裏呆著,說好在茅草屋裏哪也不去等他的,怎麽能夠失約。然而他頭搖不得話說不得,所有想說的話全用眼睛說了出來,還是賀知年懂他,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我哥說多謝這位公子的好意,只是不好再麻煩,煩請公子見到府君替我們道聲謝,再說不用他來尋,府君會理解的。”

賀知年卻是站崇軒這邊了,用梁語朝王病擔憂小聲道:“公子你受這麽重的傷,要不還是……”

岑立若是去尋發現自己不在了,那他怎麽辦?今夜的事至關重要,絕不能害他出現一點點錯誤,否則他就真成了劉叔口中禍國殃民的褒姒,就是爬也得爬回去,答應過他的……

王病還沒想好怎麽用眼睛翻譯自己內心的想法,突然一陣胸悶襲來,眼前天旋地轉,只道是又要發作,這次卻來得兇猛異常,忍也忍不住,攥緊被角一口咳出血來,臉色白得不像個活人。

賀知年和崇軒都是一驚,田窈卻在這時擠了上去,抓著王病的手探他的脈搏。

田窈另一只手快準狠地點了王病的睡穴,朝賀知年道:“不用這樣看著妾,如果想他死你就盡管帶著他走,妾替公孫府君做到這種地步也足夠了,剩下的悉聽尊便。”

賀知年抱著終於停止不要命的咳嗽卻漸漸沈睡的王病,等他徹底閉上眼睛,手上王病的餘溫還在,那是他昏睡前在自己手心寫下的“十”,賀知年知道他要說的是“走”。

賀知年放下王病,走過去跪在地上,“對不起,剛剛是我太沖動,得罪之處還請夫人諒解,求您救救他。”

從他被奴役那一日起,不斷有人逼迫他下跪,不跪就會招來更多慘無人道的拳打腳踢,賀知年倒是記得那句父親說過的話,做人只跪天地君親師,也因此每日都少不了幾頓毒打,今日下跪,想起挨打的情景,現在倒也不覺羞恥。

賀知年跪的是田窈,扶他起來的卻是崇軒,崇軒拍拍他的前裳,滿不在意道:“你起來吧,我娘會救他的,放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田窈也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後道:“軒兒,再去打盆熱水來。”

崇軒應了聲“好”,又對賀知年道:“你出去吧,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去正堂等我們的好消息,別再沖動惹事了。”

——

“將軍!不好了將軍!”

滿元真正回頭看向快跑而來的士兵,眉毛立了起來,道:“又什麽事?”

“城南火光沖天,正是太守大人去的方向!”

滿元真:“公孫府君只是去抓人,怎麽會有火光沖天?”轉念一想,現城內只有三百人,被公孫曹調走了一百,兩百人守偌大一座城已經是不易,眼下是再不能調人去查看了,唯一的希望便只有城外的六百騎兵回來,道:“切勿驚慌,城外有消息沒?”

“沒有。”

滿元真:“派兩人去火光處查看,切記,不要沖動。”

那人應了,滿元揮退手下,現在城墻上往裏望去。今夜實在是咄咄怪事,公孫曹一走,城外便來了趙軍,現又不知城內發生了什麽,真真是所有事趕著湊一塊,似一環扣一環的巧妙機關,阻擋不得,只待做網中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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