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亂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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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茅草屋內,劉輝業正站在王病榻邊,靜靜等待藥效發作。

等了許久,他腿都站麻了,榻上的人還是安穩地睡著,沒有半點痛苦的樣子。劉輝業不知道這種見血封喉熬制的劇毒能不能在他已經非比常人的身體內起效。

劉輝業拔出刺在王病腿上面的針,他自己就是個半瘸子,對人體腿部穴位再了解不過,封鎖王病腿的感覺導致他不能行走的,正是他手上一只小小的銀針。

或許下一個部位就是刺進他的心脈,但是這不行,如果他的好侄子叫了別的郎中過來看,到時自己就是舌燦蓮花也百口莫辯,所以要做得沒有痕跡,又不讓人起疑,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已經中過毒的他身上下毒。

然而這種取人性命毫無懸念的方法對王病的身體來說卻是個未知數,他本身中毒已深,醫者還講究以毒攻毒的方法救人,這攻成什麽結果,沒人知道,包括醫術精湛的劉輝業。

劉輝業第十次試探了王病的額頭,撐開他的眼皮觀察,得出了他正睡得不錯的結論。

“咯吱”一聲傳來,劉輝業做賊似得把手抽了回來。

“殿下!?”劉輝業出了房間,看到岑立背後跟著呼延卡那耶。

看到劉輝業從王病的房間出來,岑立由衷感到欣慰,笑道:“五叔,他醒了嗎?”

“……還沒,我一直照顧著他呢。”劉輝業手心出了層汗,心裏直打鼓。

“如此,辛苦五叔了。”

“康王殿下,大事不好了!”呼延卡那耶跑到劉輝業面前,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特別強調了三次岑立這麽荒唐是為了一個梁人,劉輝業聽得也是心驚膽戰的。

劉輝業:“孫太仆,他……大將軍,這事你得聽殿下的,殿下說了有辦法我們就應該相信他。”

呼延卡那耶:“給他虎符,他還年輕,再幹出什麽傻事可怎麽辦,這是先帝留下的東西,五百鐵浮屠可是我們唯一的家底!”

“給他吧,這是先帝留給殿下的。”劉輝業大事不敢馬虎,轉而向岑立道:“不過殿下,你要鐵浮屠可以,你得先和我們商量如何救孫太仆,我們是受先帝遺命輔佐殿下的臣子,希望殿下一切以國事為重。”

岑立在心裏“哼”了一聲,看了眼王病房間。高悅把所有人請進正房內,他打算沏茶,被岑立阻止了。

岑立:“我們有五百人馬,公孫曹不到一千人馬。我們的馬是不可能弄進城裏來了,所以要把人放出城。”

劉輝業:“你要從外破城?不可能的,平陽城墻去年戰亂之後修覆了,堅不可破……”

“五叔別急,聽我說完。”岑立計算著時辰,想著王病一般睡很淺,應該醒過來了才對,道:“放兩百人出城,把馬連在一起,還要多砍些柴,讓他們把馬全部往城這邊趕,離城門不要太遠也不要太近,十裏左右,放一把火,要引起公孫曹他們的註意。”

呼延卡那耶突然道:“聲東擊西?”

岑立:“沒錯,讓城外的騎兵制造混亂,分散公孫曹的兵力,再從裏面擊破。”

劉輝業:“殿下,這……這兩百人怎麽也無法制造太大的混亂,就算他真的註意到了,恐怕也不會派太多人出城啊,是我的話我寧可守著城,絕不會出兵。”

呼延卡那耶:“是啊,誰那麽傻不待在城裏守著,本來就沒多少人還敢派兵出城,那不是傻子嗎?”

岑立搖了搖頭,繼續道:“王歆身上有錢袋,拿他的錢去綢緞莊買布,這兩百人假扮成商人出城,到了山裏砍樹做旗幟,點火,五百匹馬每一匹馬都插上旗幟,制造聲勢,往城門這邊來,公孫曹在敵樓一定會看到的。我有辦法讓他不得不派兵出城。我賭他會出一半的兵馬出城,沒有依據,硬要說個理由的話,那就是王歆說過公孫曹不是個廢物。”

劉輝業睜大眼睛,問道:“什麽辦法?”

岑立沈默了一會,還是決定道:“城門貼著告示,我看到上面落筆寫的光明將軍,是不是崇明?”

劉輝業想了想,道:“楚國征兵的告示,他寫的沒錯。”

“派個人去取一張回來,王歆能模仿人的筆跡,用崇明的字跡寫一封出兵討賊的信,不怕公孫曹不出兵。”

“既然如此,幹脆寫信讓他傾巢出動,這樣……”呼延卡那耶覺得事情越來越明朗起來,忍不住喜開顏笑說。

岑立:“公孫曹是聰明人,一次性把全城兵力調走,萬一他起疑了派人調查,很快就會暴露的。”

高悅終於開口道:“我去取!”

岑立目光軟了下來,轉看向高悅,道:“好。小心楚兵,城門現在一定查得很嚴,來的時候,順道去買一輛四輪車。”

高悅道了句“多謝殿下提醒”,然後就飛快跑出了屋子。

岑立站了起來,走到呼延卡那耶身邊,居高臨下看著他,“大將軍,可以把虎符交給我了嗎?還是你有別的更好的辦法救出孫太仆?”

這屋子實在破得要命,一開房門就走股熱氣撲面而來,岑立不想王病在這種地方休息,等他醒了就告訴他要搬走的事。

岑立走到榻邊看榻上血色全無的臉,王病似乎能感應到他一般,過了一會就醒了。

岑立摸了摸他的額頭,柔聲道:“找到賀知年了,他在敵樓裏,孫離為了帶他出來被楚兵抓走了,我在想辦法救他。王病,你聽我說,我們需要你幫忙,只有你能辦到的事情,沒有人能替代你。”

王病皺著眉轉頭不去看他,一覺醒來渾身都痛,只能咬牙強忍著寸寸肝腸被絞斷又接上再絞斷的無休止的痛苦。

王病邊聽岑立說的計劃,一邊想著到底是什麽蟲一直在啃咬他的骨頭,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烈的痛感,他忍不住想,這還是人的身體嗎?為什麽一覺睡醒會這麽難受?

“就是這樣,你怎麽了?”岑立看到他額頭滲出密密的汗珠,以為他是熱,幫他拿蒲扇扇著,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這間破房子通風不好,六月天像在鍋裏蒸一樣,得早點把他移走,這裏不是病人能呆的地方。

“別扇了!”王病嘶啞著聲音低吼說,他的雙腿還是沒有感覺,想翻身蜷縮起來都辦不到,把手放在額頭上擋住臉。一陣陣的風像是化成刀刃竄進他的頭顱裏,光是忍著就花費了他所有的力氣,所以他沒發覺這句話說得多重,多麽傷人。

岑立木然地放下蒲扇,無措地看著他,起身要出去。

王病轉頭看著他:“不要…叫劉叔。”

岑立:“我不能看你這樣,五叔是醫者,讓他看看你好嗎?他一直在照顧你。”

“不要。”王病這次回答地斬釘截鐵,但是這兩個字仿佛花費了他所有的力氣,一說話,一直強咽在胸口的痛苦悶哼聲就都洩了出來,他想,竟然都被看出來了,幹脆就別忍了。

“咳咳咳咳咳,劉叔,每次來……我都,好難受,不要……咳咳,不要嘮煩他了,咳咳咳。”

“可是你……”岑立被他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嚇了一跳,站在榻邊著急地看著他,王病一句話,卻讓他茅塞頓開。

他還記得進城之前,王病也是突然暈倒,連脈搏都沒有,可是他醒過來後還是好好的,還能說笑,從沒像現在這麽……讓人看一眼都要心碎的脆弱。

岑立去牽他的手,入手是燙得不像常人的手,強迫自己柔聲哄著他道:“好,不叫他。”

“…抱我,岑立,抱抱我,咳咳,抱我我就,好了,咳咳咳咳咳咳…”

王病把他們的十指相扣的手舉起來,淚眼朦朧看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任由岑立的手繞到後背,把自己抱了起來,王病盡最大的力氣回抱著他。雙腿不便的原因,他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岑立身上,像在狂風呼嘯的懸崖邊抓住根藤蔓,又像靠著傀儡師操控才能活動的木偶,所以王病毫不懷疑,如果岑立有了想要松開的念頭,那他一定會掉進萬丈深淵,或是像失去提線被廢棄的傀儡,那會要了他的命。

其實被抱著反而會壓得更疼,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活著全是為了這個人,他不怕死,卻因為這個人厭惡死亡。寧可為了他地痛苦活著,也不要為了自己脫離苦海去死。

“殿下,兩百人已經順利出城了。”

劉輝業許久不見岑立出來,自己去敲了門,隔著門耳朵豎得老高,道:“殿下?接下來該做什麽?”

門的另一邊傳來岑立的聲音:“高悅回來了嗎?”

高悅剛關上大門,回來了,手裏拿著布告,還推了只木制的四輪車進屋。

“殿下,高悅回來了。”

高悅看到劉輝業在聽墻角,走上前小聲道:“康王殿下,太子殿下在裏面嗎?我已經把布告和四輪車都帶來了。”

岑立開了門,把二人迎了進去,劉輝業忍不住伸長脖子看著,卻看到那人正坐在榻上,朝他們微微笑著。

劉輝業如墜冰窟。

“辛苦你了,高悅。”岑立看著他說,接過布告,遞給王病,搬了張案到榻上,看著他柔和的眉眼,手上不停地磨墨。

眾人屏息以待。

王病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擋住一雙幹凈明亮的眼睛,過了將近一盞茶時間,王病擡頭,白得不可思議的的臉頰,病態的神色,唯有那雙眼睛,如點墨星辰,擡起眼簾的瞬間仿佛能射出動人心魄的精光,看人的時候又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盛滿溫柔的笑意。

王病看著坐在他旁邊的岑立,淡淡道:“沒問題。”

岑立笑了起來,遞給他筆,把磨好的墨放在他左邊,在案上展開紙張。布告是崇明親自寫的,王病專心按照上面的語氣,盡力模仿他的筆跡寫著,還讓岑立再給他張紙,在上面塗畫,岑立一直在看著他。

王病:“假扮驛使的人舉足輕重,一定要特別小心,這是勘合時用的另一半符契,加上火漆,都按照我畫的這個圖案做,一定要精細。”

劉輝業驚道:“你怎麽知道符契和火漆長什麽樣?”

“去年十二月楚軍攻破懸瓠城後開了三天三夜的宴會,當時一名楚國驛使送遞軍報,因無人接應半路被殘餘梁軍殺死,我路過翻了他的包裹,看到封了火漆的信和符契,又聽到後知後覺的楚軍在說光明將軍的信還沒送到。”

劉輝業:“……”

王病繼續朝岑立道:“兵法雲‘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兩百騎兵在城外埋伏,最主要的任務並不是殺死敵軍,而是分散拖住楚軍,給城內的士兵制造機會,騎兵需要戰馬才能發揮最大的戰鬥力,務必先讓城內的士兵拿下所有驛站的馬,才有勝算。”

“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周到。”岑立自愧不如地說,又道:“那依你對公孫曹的了解,你認為他會派多少人出城?”

王病垂眉斂目,思忖片刻,道:“打著趙國的旗號,加上偽造的信,一半吧,咳咳咳咳…”

那聽起來明顯是在強忍的咳嗽聲,空氣從胸膛被擠出喉嚨,他就像一條不慎躍上岸邊掙紮的魚,缺氧令他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緋紅。岑立不顧眾人的目光把他攬入懷中,替他順背。

岑立坐在王病旁邊,這樣把他抱住,王病的臉不得已面向眾人,於是岑立把他的頭按在自己頸窩上,只留自己一個背影供人遐想。

劉輝業如遭雷擊,看著他們的太子如此暧昧地抱著一個男子的畫面,如狂風卷攜著海浪撞上礁石,沖擊著他老而腐朽的觀念,“斷袖之癖”四個大字砸得他頭暈眼花,差點沒站住軟倒下去。

王病的話高悅全聽進去了,佩服都來不及,早把他還是梁人一事拋到九霄雲外。看著這個素不相識似乎一碰就會碎掉的人,心臟一緊,著急地走到榻邊,手伸上前也不知能幹嘛,聲音都變了:“殿下,他沒事吧?”

岑立轉頭目光悲憐地朝高悅搖搖頭,不知道是要他別說話,還是回答他沒事。

“殿下!讓我看看,他難道又發熱了嗎?!”劉輝業跑到榻邊,想見縫插針把他們倆隔開。王病終於止住咳嗽,仍是喘息未定,往岑立懷裏鉆了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五叔,沒事,撒嬌呢。”岑立當然懂他的意思,把他抱得更緊了,訥訥道:“沒發熱,我捂著,體溫正常,不勞煩五叔了。”

劉輝業為了讓他們分開使勁渾身解數道:“這怎麽行!殿下是忘了我說過的話嗎?他都這副模樣了,稍不註意就會要了他的命,您這是在害他啊殿下!”

王病能感覺到岑立整個人僵了一下,他想說不想看郎中了,藥那麽苦,喝了大半輩子,剩下不知多少歲月,他不想再喝了,反正治不好,何必連累他人。可他才離開那人的肩窩,又被按了回去,耳邊只聽岑立溫柔說道:“我一直在害他,都走到這地步了,也不差這一次。”

劉輝業還不死心,怎麽能死心?歷史上有多少英雄豪傑因為色迷心竅功敗垂成,怎麽能看他們的太子殿下誤入歧途。

“他中毒已深,無藥可醫,活不到明年這個時候,華歆,現在放手還來得及,你是太子,是全族人的希望,難道你想一年之後,拋棄族人跟隨他去死嗎?!更何況他還是梁人……”

懷裏的人本來還因為劇烈咳嗽之後氣息紊亂,聽完劉輝業的話,突然像被定住一樣一動不動,好像有人拿著一桶冰水從頭澆下去,把他徹底凍成一座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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