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陰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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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

劉輝業推了推趴在榻邊睡著的岑立,天蒙蒙亮。

岑立睡得不甚舒服,很快就醒了,看到劉輝業,迷迷糊糊間把手從被子裏抽了回來。

“殿下,我給他診脈,您要不去我房裏睡?”劉輝業全當沒看見,打開藥箱,坐到岑立趴著的位置上為王病診脈。

岑立出去準備早膳,看到歪倒在正房裏的兩人,高悅把孫離緊箍在懷裏,岑立輕聲走過去,孫離動了動,並沒有睜開眼睛。

想來是他們鴆占鵲巢把這屋子裏的榻都占了,屋子的主人卻睡地上,實在是罪過,岑立只好做點吃的來回報他們。

岑立去到東廚,看到些生兔肉,微微一笑,還是煮了點粥,把肉切好又放進鍋裏煎了一會,又炒了個小菜,這一忙活天就全亮了,岑立用托盤端進正房,放在案上,去叫高悅孫離。

“孫離……安分點,我困。”

“我沒動…你別抱,太緊…我…喘不過氣……”

高悅趕蒼蠅一樣拍走岑立的手,從鼻子裏哼哼幾句,繼續睡覺。岑立沒有辦法,只好把飯菜放在案上,剩餘的端進王病的房裏,還沒走到房裏,門的另一邊傳來聲音。

“劉叔,事情就是這樣,對不起,我沒能說服公孫曹,辜負您的期望了,我很抱歉。”

“好孩子,沒事,要不是你的勸告,昨夜我們貿然開戰,還不知是什麽結果。你說得對,崇明運氣實在太好了,順手牽羊賺足了人情,是我我也會為他賣命,連高祖皇帝都要軟禁他,看來公孫曹真的不是一般人,我們得重新制定計劃,別介意了。”

“嗯…那個,劉叔,我的身體是不是……”聲音在顫抖。

“你們在說什麽呢?”岑立走了進來,時機掐得特別準,王病話還沒問完。

王病收了口,臉色白得鐵青,看到岑立端著食物進來,朝他微微一笑,即使他外表看起來病弱地像捧心的西子,岑立仍然覺得他其實強大到幾乎無懈可擊的地步。

王病:“肚子餓了,在問你怎麽還沒來。劉叔也餓了,對吧?”

劉輝業一頭霧水只好順著梯子往下走:“啊哈哈哈對的,好餓,殿下您來得太及時了!”但是他在心裏瘋狂想著:王歆會這麽問,殿下難道沒把他說的話告訴王歆?這麽重要的事竟然瞞著他?而且是王歆自己的身體,他應該有權利知道。

岑立不揭穿他,給他盛了碗粥,王病臉色微紅,伸手要去接。開玩笑這裏還有別人呢,怎麽能讓岑立的五叔看到他們的太子餵他吃飯!

劉輝業自己盛著碗飯,用詭異的目光看著他們,這時又有人闖進來,是孫離和高悅。

高悅:“殿下!你為我們準備了早膳?”

孫離:“殿下!我們正想為你做早膳!”

劉輝業:“……”

岑立還端著碗,轉頭朝他們道:“去用膳吧。”

孫離看起來有話說,岑立隨之又道:“吃完飯再說。”

“去去去去去去!嚷嚷什麽?出去!”劉輝業一手端著碗一手推著他們,趕牛羊一樣,“出去!你們的飯在外面!別打擾殿下!”

高悅個子高,被劉輝業推著還不斷回頭道:“殿下,我和孫離給你留了兔肉,你待會過來一起吃啊!還有那個叫什麽,也一起來…奇怪康王殿下您為什麽推我?我們又沒做壞事。”

劉輝業臨走出房門,回頭,瞇起眼睛看著王病。

岑立走過去關上房門,回到榻邊,王病很費力地坐了起來。岑立舀了一勺給送到王病嘴邊,果不其然,王病並沒有吃,問道:“找到知年了嗎?”

這個飯前閑聊顯然不是那麽有趣,岑立猶豫的態度就已經在回答王病了。賀知年已經失蹤半天一夜,王病很後悔自己放任賀知年跟他們出來,公孫曹的事他也無力改變,所有事情仿佛在往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如一頭脫韁野馬怎麽也勒不住。

王病搖搖頭,疲憊道:“你先吃吧,我不餓。”

“孫離他們在盡力找了,會找到的,你放心,先吃飯,吃完我帶你一起去找。”

“你在騙我,岑立。你再也不會帶我出去的,我這樣的身體,哪都去不了了,你比我還清楚的不是嗎?”

岑立再次默認,拿著勺子的手幾不可聞地發著抖。

“我吃飯,你也不用騙我說要帶我去找知年,我不想填飽肚子之後連累你,我會老老實實在這裏呆著,聽候太子殿下的差遣,你要做什麽我都不會反抗,甚至把我綁在榻上索取,我也絕不會有半點不滿,你看,至少我還是有點用處的不是嗎?”

岑立睜大眼睛,仿佛不認識他一般看著王病,連粥灑出來都未曾發覺。

王病自嘲一笑,臉上的疤痕仿佛活著的蜈蚣蠕動著,“我雖然成了廢人,但是腦子還是好使的,你可以問我所有事情,連公孫曹都誇我,排兵布陣我也會,平陽城的地圖我都記住了,你們要在城裏造反?還是要從外攻破?我都可以幫……”

“我什麽都不用你做。”岑立縮回拿著勺子的手,王病看出他的眼眶紅了。

“你只要在我身邊就好。”岑立補充說。

許久,王病低下頭,挽起左邊袖子,露出一塊骨肉可見的傷口,拿過岑立的勺子,道:“可是,岑立……你看。”

傷口猶如即將幹涸的河床,還在滲著黑色的血,慢慢聚成了小水坑,滴在粗糙的麻被上。岑立被王病這個舉動影響,思緒一下子回到那夜躺在血榻上奄奄一息的王病,不堪回首的往事硬是被王病以這種自虐的行為強行喚醒。

“岑立,我的手好痛。痛到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烙著,我的腿……”王病把勺子在榻邊磕斷,拿著鋒利的勺柄狠狠往自己大腿刺去,邊刺邊哭道:“我站不起來了啊岑立!我,站不起來了!不痛,沒有感覺,一點都不痛,我,我,我該怎麽辦……我連這個房間都走不出去了……我怎麽辦怎麽辦…”

王病徹底崩潰了,嘶聲哭喊著,任由淚水洗面,把眼前的人模糊扭曲。他早就從岑立以前的反應知道了他活不長久的事,死大不了就是閉上眼睛睡過去而已,然而所有感官逐一沈睡之際,閉眼前回想過去種種,突然冒出一副他連走路都要人扶著的畫面,連路都走不了,如何幫岑立建功立業?這讓他恨不得現在死了才好。

死都不怕了,可比死更可怕的,是連累身邊最愛的人不得安寧。

岑立一把搶過沾滿血的勺柄,悲傷地看著渾身劇烈顫抖的王病。劉輝業沒有說他站不起來了,王病說了,而且比從任何人嘴裏說出來都要有殺傷力得多,王病哭著看自己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來回劃拉著。岑立不覺得他站不起來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只是看他聲嘶力竭泣不成聲的樣子,倒是讓岑立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捧給他。

岑立把他拉進自己懷裏,摸著他的背,柔聲安慰:“乖,過來,別哭,沒事,走不了我就背你,我可恨不得把你綁在背上,走到哪都捎上你,而且說不定只是暫時的,以後你要是恢覆了能走了,我還不讓你下地呢,乖,別哭,以後不許說這些話了。”

以往只要岑立抱他說著甜言蜜語,王病都會變得特乖順,但是這次好像沒那麽容易了,王病反而哭得更激動了:“你只要走出這間房,我就追不上你了,你要去…去哪裏,我都找不到了,我……我還會拖累你,我沒辦法忍受這樣的自己,你知道嗎?岑立,我什麽都做不了了……”

“那我不走,我不走。”岑立不留一絲縫隙抱著他,紅了眼眶,在王病頭頂流下眼淚。

“你騙我…”王病不住抽泣,臉埋在岑立肩窩裏喃喃自語。

岑立話語帶了點孩童才有的俏皮無賴,卻也淚流滿面:“我才不舍得騙你呢。”

王病只是哭,他也知道這樣很沒臉面,但就是控制不住,岑立一直在安慰他,說他就算走不了路也不會不要他,一直到王病嗓子都哭啞了,眼睛也哭腫了,岑立覺得他大概也哭夠了。

這是岑立第三次看見王病哭了,第一次因白青佯的死而自責地哭,第二次是把他從朱府帶回家那一夜,害怕求饒哭泣是人的本能,而這一次,他的眼淚…終於是為自己而流了嗎?

這個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岑立只想讓他心情好轉,便道:“長沙桓王孫伯符十九歲便帶領數百人打退山賊祖郎,二十六歲統一江東地區,英勇少年,意氣風發。然而,他在一次狩獵時被人偷襲,臉被箭失射中毀了容,明明不是致命傷,他卻因為說——”岑立清了清嗓子:“‘我的臉都這樣了!談何建功立業!?’說完,傷口破裂而死,死時才二十六歲,如果他不死,那麽梁國能否那麽輕易拿下吳國還是未知數,現在的梁皇帝也不可能南下建康,梁國便不覆存在。”

王病沒有再哭出聲,但還在一抽一抽啜泣,他被岑立的故事所吸引,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其實不明白,孫伯符是武將,卻格外註重樣貌,因為一點小小的皮肉傷而死,破了相,和建功立業又有什麽關系?難道打天下一樣要是面如冠玉的英俊男子才行?你說多不公平,對吧?”

“他…因為……”被他這麽一說,王病還真答不出來,難得岑立講故事,這個話頭他卻接不著,他是個偶爾愛鉆牛角尖的人,搜腸刮肚地想也沒想出有說服力的措辭,於是就一直在想。

“你不是孫伯符,所以你肯定想不出為什麽。”岑立的聲音突然打斷他的思路,王病擡起頭,紅腫可憐的眼睛似水光瀲灩。

岑立:“王病,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你別想太多,不要學孫伯符!不管你是破相還是不能走路,我都不會不要你,因為這些,根本不重要!”

王病徹底怔住,淚水卻湧出眼眶。許久,他張了張嘴,可是什麽都沒說,只是靠過去,用盡全力抱住岑立。

此時無聲勝有聲。

岑立把平靜下來的王病塞進被子裏,端著冷掉的粥去熱。

一開門,走到正房,裏面只剩下劉輝業了,他似乎是專門在等岑立的,看到岑立走進來,迎上去道:“殿下,他……”

很顯然,王病哭得太慘烈,連劉輝業也聽到了。

岑立盡最大的力氣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但還是被劉輝業一眼就看出了。“五叔,他的腿失去知覺了,路也走不成。”

劉輝業想了一會才道:“我也沒想到,我根本就束手無策,他是第一個讓我這麽頭疼的病人。”

許久,岑立嘆了口氣,道:“五叔,你盡力了。孫離他們去哪了?他有留話給我嗎?”

“他們說你吩咐下來的任務還沒完成,吃完飯就走了。孫離還說他今天去敵樓裏找找,有消息的話就回來稟報。你派給他們什麽任務了?”

岑立:“找一個人。”

“嗯。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我得告訴你,並冀兩州的軍隊已經出發三天了,領兵人是崇明,他帶走兩州絕大多數兵馬,昨天才打聽到的消息。崇明離開並州是好事,這樣我們就可以專心對付公孫曹了。”

岑立“嗯”了一聲,只聽進了“崇明離開並州”這一句話。

“華歆,不是五叔多嘴,你真的不該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你是趙國的太子,不能和一個梁人扯不清,如今他連路都不能走,你不可能時時刻刻照顧在側,你總要為孫離為高悅他們想想。”

岑立心想:那誰又替我想想?但是他沒說出來,只是點點頭。這個節骨眼上和劉輝業鬧翻並沒用處,現在王病情緒低落,不肯吃飯,有心思在這裏想一個太子的責任多重,還不如想想怎麽多餵王病一口飯。

劉輝業總覺得他太敷衍,又道:“華歆,你是全族人的希望,你懂嗎?”

岑立又點了點頭,心裏想著飯該好了。

“五叔,我先去用膳。”岑立說完,一揖退下,去東廚端了粥,回到王病的房間。

王病躺在榻上,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只有胸前微微起伏證明了他還是活的。

岑立開門又關門,王病都沒看他。岑立把飯送到他嘴邊,他只是木然地張口吃著,吃了幾口就搖頭表示吃飽了。

岑立知道他不好受,也沒再餵他,俯身親了親他,王病眼睫顫了顫,沒有回應。

“你再睡會,我陪著你。”岑立起身,摸了摸他的頭,就著只吃了幾口的粥當早膳吃下,把碗放在案上。回來趴在榻邊,像一條忠貞的大狗守著他的主人。

過了很久,王病才有了反應,轉過頭,半垂著眼簾,淡淡道:“你不能在這,他們需要你。”

他只是個廢人,怎麽還能連累岑立?岑立可是太子。

“他們需要的只是劉華歆,而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岑立,閉上眼睛。”

王病:“你總不能一直守著我。”

“我能。”

“你不能。”

“能。”

“別太固執了好嗎?”

“我能的,我能。”

“……”

王病嘆了口氣,他自己清楚,心裏瘋狂地在求岑立不要離開,可是這又有什麽用……他怎能獨自占有這個註定是為他人存在而存在的人?除了他自己,沒人允許他這樣做。

他只好閉上眼睛,剛剛哭得太厲害太累了,身體每個地方都在叫囂著像被人用錐子錘打著,只有胸前是舒服而冰涼的感覺,就好比開在血海裏一朵蓮花,那是岑立送他的玉環,一直貼身戴著。

岑立看著王病閉上眼睛,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這才放下心,幫他包紮腿上的傷,看見他腿下面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把自己傷成這樣,還能不慘叫出來的,一定是失去感覺了。王病剛剛就是用這最狠最有說服力的方式告訴他這個事實。

岑立幫他包紮好了,替他把緊擰著的眉毛摩挲舒展開,自言自語道:“你走不了我就背你,手不能動了我就餵你,哪怕是聾了不能說話了我就寫字給你看,我永遠不會不要你,別難過了……”

這句話王病大概沒聽到的,岑立也不會當他的面再說一次,但是岑立有自己的辦法,他要讓王病開心,就得找到賀知年,這是王病唯一牽掛的事了。

或許吧。

劉輝業說孫離去了敵樓,岑立收拾了房間,王病睡得很沈,大概是真的累壞了,岑立幫他擦臉擦手,在他額頭落了個吻,走出房間,轉身剛巧碰上劉輝業。

岑立:“五叔,替我照顧他,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華歆,你不能……”劉輝業重重“哎”了一聲,道:“去吧孩子,我會照顧他的。”

岑立走了,整個屋子就剩劉輝業和王病,劉輝業推門進房,看到榻上昏睡的人,他的腿不好,走得很慢,但還是走到榻邊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拔掉上面的紅塞,倒了一顆棕色的藥丸在掌心,仔細地打量那人。

他突然覺得王歆很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他總能在王歆身上感覺到不詳的征兆,一看到他這張臉就無端的煩躁,而且他也姓王,總讓他想起亡他國家的仇人王傅,自己說不清為什麽。但最重要的是華歆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族人還要重要,劉輝業怎麽會不知道?這就超過了他能忍耐王歆的極限,於是他一咬牙,把那顆藥丸塞進他嘴裏。

“對不起,我不能讓你再禍害我們趙國的王,他是所有正承受無邊苦難的趙國人的,你不能霸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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