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撥雲(1)

關燈
王病已經習慣他愛扯袖子的毛病,盲目地跟著他來到正房,莫萬空在門前侯著,一見岑立趕緊行禮。

幾人入座,岑立理所當然坐了主位。

莫萬空滿頭大汗,臉色不太好,奇怪地打量了王病,喝了口茶才有力氣說道:“殿下,臣剛收到消息,城外幾裏處,我們的人,已經被韓匡解決了。”

岑立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皺著眉道:“多少人?”

“九十五人。一半婦孺,一半是壯年傷殘,都是從洛陽過來投靠我們的,在城外被當成亂黨剿滅了。”

“誰去接應的?”岑立不怒自威。

雖然人數不多,但背後的問題卻不可忽視,這將影響到他們日後在汝南郡的發展,試問如果不能及時接應這些逃難的人,還有誰會來投靠?他們如何沖破現在江河日下的局面?

“是須蔔真,他最近無事,昨晚臣讓他今天一早就去,阿吉說他一早就出門了,現也不知是死是活。”莫萬空痛心疾首道:“梁狗不分青紅皂白殺人,那裏面可有一半是手無寸鐵的婦孺啊!哎!”

這句話刺痛了王病,他很想反駁幾句,但為了岑立忍了。

他不能打斷岑立重要的談話。

岑立喝道:“廢話少說。須蔔真找不到就算了。”想了一會兒繼續道:“我們在汝南郡的人不少,祁家米鋪又遍布汝南郡,告訴他們路上看到同族的難民一律要收留起來,無能為力的就報上來,少一口飯的事。”

莫萬空不知所以然被罵了句,只敢更加恭敬地答道:“是……是,臣這就去辦。”

王病看著岑立的目光多了些敬佩,岑立突然瞥過來看他,王病一時有些心虛,被看了一會兒才朝他輕輕點頭,意思是“這樣做對”,岑立像個孩童終於求得大人的糖一樣高興,嘴角微微上揚。

林毅也是聽說懸瓠城外百來個匈奴被殺一事,才馬不停蹄來找張閔。

在郡衙大門跟韓匡擦肩而過,林毅想叫住他,林毅感覺韓匡明明也看到了他,卻頭都不回一身戾氣地走了。

百姓都在傳韓匡忠君愛國驍勇善戰,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可韓匡見了他兩次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林毅大概也知道韓匡是真的不想搭理他。

林毅卻不討厭他,除了那一身戾氣外,覺得他有點像以前的陳澈雲,同樣的桀驁不馴,死也不肯向外賊低頭,同樣的不擅長掩飾自己的好惡,不畏權貴。

林毅朝他的背影一揖,轉身進了郡衙,太守小跑著朝岑立走來,道:“元平候何須親自來此,差個人讓下官過去一趟就好了。”

“張府君言重了,子游還想再看看汝南的山山水水,還有新建的郡衙,張府君不愧是張府君,汝南郡真是一片祥和,百姓都對此歌功頌德呢。”

兩人又互相吹捧幾句,張閔識趣地讓位於林毅,自己就坐在韓匡的位置。

“張府君,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子游此次來是想請教太守城外剿滅亂黨一事,想來太守知道的比子游多。”

“是,下官也是剛收到消息,韓匡韓都尉接到有人舉報,說城外北方幾裏處有胡人作惡,共九十五人,繳了五十把刀和兩把劍。”張閔見林毅臉色越來越不對勁,遂道:“人頭和刀劍都在庫房,要不下官帶侯爺去看看?”

林毅立即起身,不緊不慢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就有勞張府君了。”

張閔只看他依舊溫文爾雅的,殊不知林毅現在緊張得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來,他甚至在心裏朝各路神明祈禱,岑立絕對不會這麽輕易就死的,他還沒報他的救命之恩,他甚至沒好好跟他說過一句話!

林毅跟在張閔身後,到了庫房直接越過張閔,目光倉皇地在堆放許多物品的擁擠庫房裏掃過,還是張閔帶著他一直走堆放人頭的地方,百來個人頭被人用麻布裝著隨意扔在地上,那布上沾滿血。沒等張閔反應過來,林毅已經蹲下去不嫌臟地解結,一顆顆人頭滾了出來,像一群搶食的惡狗一樣把他們兩個圍住,張閔差點嘔出來。

整個庫房的人都好奇地跑過來圍觀,不一會就又被惡心走了。

林毅一個個拿起來看,他看得很快,有的只看了一眼,有的卻看了很久,他的手和袖子全是血,每看過一個人頭,他緊鎖的眉頭就舒展一分。

沒有岑立。

也許沒有人能體會林毅現在的心情,但他覺得無比的快樂。

玉竹巷,顧名思義道路兩旁栽滿了竹子,玉則是人如美玉,加起來就成了貴族代名詞,住在玉竹巷的無一不是在汝南郡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王病看著眼前佝僂的背影,阿吉是個啞巴,人也不熱情,乖順地領著王病穿過玉竹巷。

熙熙攘攘道路兩旁擺攤的、叫賣的、拉生意的,讓人眼花繚亂。

來的路上被岑立藏著掖著都沒能好好領略下汝南郡的風采,這個地方是真的熱鬧,街上還有不少胡人來往,大家都自成一派進水不犯河水,倒也勉強算得上太平。

王病這次是經過大家一致同意才能夠出祁府,而岑立則在莫萬空和祁湘湄的威逼下只能窩在府裏,原因則是他是梁人,可以出去隨意走動,例如找找須蔔真之類的事情,而岑立則是萬萬不能的,因為那張王病在街上隨處可見的畫像。

出了城,阿吉作為向導的任務就此結束,王病回憶著莫萬空說過的話,找到那個“圍剿”現場。

這裏本是草木茂盛的地方,此時突兀地出現一片焦黑,他們來得晚,韓匡行事利索,現場哪還有看得出打鬥的痕跡。王病蹲在一處粘了血的草叢旁,那血只有指甲大,在密麻的草叢裏很難被發現,王病撥開到人膝蓋的草,終於在幾步外也看到更多血,仿佛記號在指引迷路的人尋求真相。

阿吉一直跟在王病身後,他雖然啞但不笨,知道王病在跟蹤那些血跡。現他的人頭系在王病腰上,王病要是少了根毛回去,太子殿下還不知道怎麽整自己。

王病突然停住,那血到這裏就沒有了,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往來的人仿佛泡沫從魚嘴吐出來般出入城門,他們竟然又回來了!

王病一路只顧埋頭找血跡,此時想回頭跟阿吉說話,轉過身後烈日之下空蕩蕩的,王病一驚,正要大喊一聲,頭卻傳來一陣痛感,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眼簾沈重得不聽使喚。

失去意識前王病在想:又要連累岑立了。

天已經完全暗了,祁湘湄七拐八彎到一處偏僻的廂房,開門進去把冷掉的飯菜端走,岑立看她進來,急道:“回來了嗎?”

祁湘湄閉著眼睛搖搖頭,也不勸岑立用膳,她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沒用,收拾完就走了。

岑立沖出房間追上去,跑到祁湘湄前面,握緊拳頭堅定如鐵道:“我要去找他!”

祁湘湄並沒有被半路殺出來的岑立所驚,表情凝重道:“表哥,你是太子,你是君!”祁湘湄越說聲調越高,特別咬重最後的“君”字。

他是堂堂太子,所有備受壓迫的族人唯一的希望,他應該是天上的太陽一樣只供人瞻仰,怎麽能為一個下臣輕賤自己?

就算他們現在在別人眼中是亡國奴,很少人知道的是,他們從遙遠的北方而來,和野獸搏鬥,弱肉強食,自視高傲的骨子裏的東西,還不是區區一場亡國之禍就能消弭殆盡的。

“去他娘的君,沒有他我在山陰早就被人玩死了。”岑立毫不客氣地頂撞回去,“我回汝南乖乖當你們的太子、亂黨的頭號人物,不是為了覆興你們所謂的趙國,回到那個又搶來搶去的時代,我只想我們的族人,不管在哪裏都有尊嚴地活著。”

“你們不知道,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只想殺回去,把敵人狠狠踩在腳下出氣。但是他不同,屠牙死了,他不能死!所以我要把他回來!”

“他的傷還沒好全。”岑立語氣稍微放委婉些,雖然跟平常人相比這不算懇求,但是對岑立來說已經是比求人還要卑微的語氣了,他只用這種語氣跟王病說過話。“讓我去吧。不去他要出了什麽事,這個太子我也不想當了。”

祁湘湄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王歆於他有救命之恩,但是這已經不僅僅是對恩人的態度了,她隱約覺得他們的感情微妙。派了那麽多人去找都無果,萬一王病真的不是她想的迷路了那麽簡單,岑立一向說到做到,真要出了什麽事,去哪找另外一個太子?沒有太子他們還拿什麽作為旗幟打回平陽?

亡國之仇又如何報?

她才剛到及笄之年,十六歲的豆蔻年華,難道要一輩子在明蘭軒做個妓丨女?

答案當然是不!絕不!

沈默了一會,祁湘湄道:“表哥,你跟我來,你真的…太任性了。”

王病感覺自己站在軟泥中,四面都是火把,江啟明站在離他一臂的距離,朝他微笑,王病正要喊阿兄,話還沒出口,那些火把頓時都有了意識般朝江啟明飛過去,而他陷在軟泥中,雙腳像被人抓著動彈不得,江啟明也不動彈,全身是火依舊保持寵溺的微笑。

噩夢結束,王病睜開眼,看到明晃晃的燭火,恍惚間有種噩夢和現實重疊的錯覺,嚇得他低低慘叫一聲,馬上坐了起來。

房門被人推開,隨著那人走近,燭光照進那人的臉,王病還陷在夢裏,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怎麽了?”韓匡把湯藥放在案上,跑過去著急地問道:“啊?沒事吧?哪兒不舒服?”

有個活人在總算是能分掉王病的心神,那個夢也被幾句話輕飄飄地擊碎,王病轉頭看向來人,松了口氣,無力地道:“原來是你啊,別來無恙,韓都尉。”

“我看你有恙,等會,我給你熬了藥,快趁熱喝了。”韓匡說完就又去端藥。

“來,喝。”

王病覺得他還沒到要人餵藥的地步,謝過韓匡後執意要自己動手,一碗微苦的解暑涼湯喝下,確實精神了些。

韓匡接過空碗拿在手裏,問道:“公子,你怎麽倒在城門口?這大熱天的站在辣日底下一盞茶時間就能中暑,你怎麽回事啊?”

王病答非所問道:“你先別問。現在什麽時辰了?”

韓匡想也不想道:“亥時。”

已經這麽晚了,岑立說過晚膳前就得回祁府的,都過去這麽久了,得趕快回去把那些血跡的事情告訴他,還有阿吉…

王病:“韓都尉,我在城外送別友人,又大熱天的就中暑了,你當時有看到其他人嗎?”

“沒有。公子你什麽時候來汝南郡的,也不來找我?是我公務在身,要查遍城外十裏內的地方,才看到公子你的。”

阿吉恐怕已經兇多吉少了。王病知道自己絕對不是中暑才暈過去的,他清楚地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一定是有人跟在他們背後瞄準時機就下手,他剛到汝南郡除了祁府那些人外都不認識,誰會想要他的命?

一定和那些血跡有關。

王病感激地笑道:“韓都尉,你叫我王病吧,這次真的多謝你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韓匡小聲怯懦地道:“公子別提什麽謝謝。”

“以前在王府要不是公子幫我說話,我早被王宇年打死了。”

幾年前韓匡還是王府裏的一名餵馬的雜役,王病的族兄王宇年有一匹汗血寶馬,整日騎出去炫耀,寶馬也是馬,給王宇年折騰幾日就勞累過度死在馬廄裏,王宇年盛怒之下就拿餵馬的韓匡出氣。王病那時在家,實在看不下去王宇年踢狗一樣暴打韓匡,上去找他理論,奈何王宇年實在記仇,發誓要拿韓匡的命賠他的寶馬,王病是弟弟,拗不過哥哥,無奈之下給了韓匡很多銀子,讓他離開王府了事。

因為這事他就被族裏的兄弟看不起,說他胳膊肘往外拐,跟個雜役合夥欺負自家兄弟,

當年韓匡還只是個雜役,現已經是一郡都尉,而王病早已不覆當年的風采,時隔多年再次相見,是王病怎麽也沒料到的事,一時間也不知怎麽說好;韓匡也不是個話多的人,更何況他以前還是王府的雜役,在王病面前自覺矮了一截,兩人就幹瞪眼。

許久,韓匡才小聲問道:“公子這幾年過得好嗎?你的臉……怎麽回事?”

韓匡知道去年洛陽一戰王傅“賣主求榮”一事,那時候他還在建康驛站裏當雜役,消息傳到建康時他以為王病也死在那一戰中,悲痛地就要斷氣,不久後朝廷征兵要收覆汝南郡,韓匡決心一試,結果一戰成名,跟著張閔一塊走馬上任,成了汝南郡北部都尉,掌管汝南郡三分之一兵馬,替朝廷守住邊防。

關於王傅的事,韓匡一個字都不想提。

王病只想趕緊回到岑立身邊,道:“我挺好的,沒事,摔著了。你呢?”

一個人藏著掖著不讓人看到傷痕,如果借著好意挖開傷疤再撫平,對彼此都是很殘忍的。

韓匡看出王病不想提過去的事,也就識趣地沒再提,“承公子的恩惠,我現在挺好的,是公子您成全了今日的韓匡。這份大恩,韓匡一直記在心裏。”

“只是舉手之勞,韓都尉不比掛懷,而且你今日也救了我,也就不比念著往日的事了。”王病見他該不過來,稱謂什麽的也只是個代號,也就無所謂了。翻起麻布就要下榻,突然覺得韓匡也挺拮據的,看他身上穿的也不是什麽綾羅綢緞,並不覺得額心酸,汝南郡本就不太平,他一個都尉若是全身金銀高枕無憂那才是不正常。

卻是打心裏為他高興,他該是個人人愛戴的好都尉。體驗過普通百姓生活的人,做起官來也不會有太大的官架子,更何況他是從比普通百姓還要低級的雜役做起,說起民間疾苦恐怕沒人比他更懂多苦了。

王病整理好睡亂的衣裳,:“我想我該回去了,我朋友還在等我,我這麽失蹤半天他該急壞了。”

韓匡是性情中人,幫王病找來鞋子想給他穿,王病哪裏敢,連忙道不用。

“公子……既然要走,我也不留你,只是現在這麽晚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言外之意就是要送王病回去了。

王病是要去祁府,他可不敢帶個都尉回去,莫萬空有多憎恨韓匡他是知道的。王病急著說不遠不用麻煩,直說得嘴皮都麻了,韓匡才一臉不放心地送他到門口。

王病朝他一揖,哭笑不得道:“進去吧,離得不遠,走一會就到了。我答應你有事一定來找你,進去吧。”

“公子…說好的有事一定要來找我,去吧。”

王病再三保證,韓匡這才戀戀不舍進屋。

剛走到街上,王病立刻就被幾個胡人認出來,王病在祁府見過他們,自然二話不說跟著回去。

這一幕恰好被躲在墻角的人看了個清楚。

夜半三更,王病總算是看到岑立了,他站在回廊中間,上半身藏在陰影裏,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像匹狼一樣散發著危險的氣場。

直到岑立出了口長氣,王病才感覺無形的壓迫力消失。岑立抿緊嘴唇,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可那眼神是溫柔的。

岑立大概是不會親口說出“你回來了就好”之類的話,但他能只用一個眼神就傳達到王病心裏去。

“吃飯。”岑立走過去,扯他袖子,有意無意碰了一下王病的手,微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