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歸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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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到此就算結束了,劉平人已經平靜下來,剛剛又哭又笑的人仿佛換了個人,雖然還是落魄至極,“不管是或者不是,現在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要回我的東西。在山洞裏的,被你們搶走的屬於我的東西。”

王病心臟鈍痛,下意識握緊血肉模糊的手,他剛剛一直在聽沒有插嘴,說出來的聲音是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顫抖:“我沒有拿走,還在那個洞裏。”

那夜王病剛躺下,聽到什麽東西滾落的聲音,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幾只老鼠在推一只陶罐,王病起身走近了嚇退幾只老鼠,卻不敢去碰那個陶罐,由此它被推遠了些,劉平進去了才會沒看到。

劉平徹徹底底松了口氣。

其實事情說到這裏,那些被綁著的人也都聽到了,王病上去將他們松綁,那些人都不知所措地看著王病,沒有人說話。

劉平不願多待片刻,他本來也不是要來“訴苦”的,故事說完了轉身就走了,原本攔在門口的人還沈浸在故事裏沒回過神來,人走了岑立也沒下令去追,那些被松綁的人既沒有道歉也沒有道謝,連一句“劉公死有餘辜,我們一直錯怪劉二公子了啊。”之類的話都沒有說。

最後一個走的人輕飄飄一句話被風席卷而來:“白公死得不明不白啊。”

王病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計較什麽了,白青佯的死,他造的孽全都報覆在愛他的人身上,全部都是他一個人的錯,白青佯救人是對,甚至連小北為父母報仇也是人之常情。

錯的至始至終都是他。

過了很久,破寺內就剩下聽他們幾人,岑立身份尊貴率先開口道:“小北,你也走吧。”

小北變回那個渾身倒刺的刺猬張牙舞爪瞪著王病,聞言怔了一下,他簡直要懷疑這個太子殿下是不是假冒的了。

“殿下……我都告訴你他的身份了,你還是不肯殺了他?”

王病簡直想馬上挖個地洞逃走或當場腦溢血身亡。

小北惡毒的話還在腦裏回蕩,那樣激烈不死不休的恨意,跟劉平一模一樣,岑立怕小北會變成劉平,更怕王病是下一個那個慘死在劉平手下的女子。所以只有分開了,才是最好的結果。

岑立下定決心,話說的也就不留餘地:“是崇延殺入平陽又不是他,獻計的也不是他,他什麽都沒做。而我不會原諒你,所以你走吧,我會讓小東他們也離開的。”

小北深吸口氣,帶著哭腔道:“殿下要趕我們走?我們對趙國一片赤誠甚至沒有一絲後悔當年拒絕崇狗,就是落得這個下場,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想殺了滅我國家的仇人,我做錯了嗎?”

言外之意,他現在後悔了。原諒?他到底做錯了什麽?小北不知道,甚至連岑立自己也說不上來。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小北得到的回答是令人發指的沈默。過了很久他又道:“我知道了,殿下,我錯了,求您原諒我,別趕我哥哥走。”

“不,我不會……”岑立想說“我不會原諒你你走吧”,卻突然被王病打斷。

王病上去握住岑立的手,一個滿分的哀求眼神,“他沒有錯,你別……讓他走,他沒有做錯。”

岑立心裏好笑:你在為要殺你的人求情。

王病說完,跑開去撿岑立的刀。

這才一個轉頭的片刻,岑立完全驚呆了,“你……”

刀劃過蒼白瘦削的臉頰,從鼻梁一直到耳垂,血流而下,那傷口看起來就像條爬行的蜈蚣。

他毀容了。

清秀如玉的臉,轉眼之間面容全非,再看不到半點往日的動人心魄的風采。王病一說話,臉上的傷一開一合,臉頰仿佛長了張嘴,教人不敢直視。

“這樣你看,能不能稍微解你心頭之恨?能不能……不走…”

小北是個人才,不能因為他一個外人和岑立反目成仇,若是他叛逃到崇延那方,那將會是個無窮無盡的大麻煩。

要留住小北說難也不難,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就要看王病立場如何怎麽表現了。

他還要跟著岑立,他們約定好的,可是以後的路誰都不敢保證會不會再出現一個小北,於是他選擇自毀容貌,從今往後再無人認得出他。

是夜,岑立派人去接小東二人,幾人除一輛馬車外沒有東西收拾,兩袖清風回到那處山洞,不出王病所料,劉平被綁在洞口的樹上,那個看守白青佯的屍體人一見到太子殿下馬上就稟報所有經過,王病去把白青佯屍體背出來,放到馬車裏準備啟程前找個綠意盎然的地方埋了,看到那個靜靜躺在角落的陶罐。

劉平離開破寺後沿著去時沒人的路跑回山洞,他知道那個陶罐還在洞裏面。一路狂奔一路碎碎念叨:“哥哥,等我……你別怕,別怕,等我……”

等他渾身掛滿枝葉汗流浹背狼狽不堪地跑到山洞時,卻被岑立的手下制服住,那人把他頭壓在地上,心裏所有聲嘶力竭的叫喧無法傳出來。

他想:為什麽,我只是想見我哥哥,為什麽攔著我啊。

岑立知道事情所有經過,可憐可悲已經超過對劉平嫁禍的手段的怨恨,看著吊死鬼一樣的劉平,淡淡道:“放了他。”

繩子解一半,劉平突然從吊死鬼變成索命厲鬼,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推開前來解綁的人,或許這一推力太大,他沒站住腳摔個狗啃屎,跌跌撞撞半跑半爬進山洞裏去了。

下山一路都沈默不語,夜路走得多了就熟悉起來,王病選了個向陽的地方,便把白青佯埋了,立碑。

岑立幾人遠遠站著,王病叩完頭起身,驀然看見身側幾個鄉民。

幾人手裏拿著水果看似要去拜訪什麽身份尊貴的人,看了王病的臉,在看看那個墓碑,臉上都寫滿不可思議。

“叨擾了。”王病對那幾人一揖,轉身,圓月下樹蔭密布,夏風習習,他義無反顧朝岑立走去。

“快走快走,劉平不知還在哪呢!老劉那廝太不是人,我們一直誤會劉平了!大夥散開來找,一定要找到那可憐的孩子。”

“老劉那廝……哎!蘭琴生下倆兒子就去了,他怎麽能看那女郎長得像蘭琴就……哎呀!太禽獸了!”

“快找快找!別啰嗦。”

火把如星照亮山頭,徹夜不歇掘地三尺地找,終於在日出時一個小山洞裏找到劉平。

這是大夥第二次看到劉平臉上這般安詳發自內心的笑,第一次是在劉晚的喜宴上,他幫劉晚擋酒時候,也是這樣的笑容。

新的一天,陽光穿透雲霧,萬道金光驟然射進黑暗的山洞,劉平抱著一個陳舊的陶罐,手腕的血一直蔓延到洞口,像那年喜宴紅色的喜燭,又似乎他斷腿後爬過的漫漫血路。

旭日初露,而地上的人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清平樂·別來春半》 李煜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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