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隋珠(2)

關燈
數人乘著馬車進入鐘山,出了北籬門就不再是建康範圍,岑立給靠在自己身上的王病餵了些水,像抱了具冰冷的死屍,岑立手一直搭在王病手腕上,脈象時斷時續微弱地幾不可聞。

岑立黑著臉冷然道:“找個最近有人的地方落腳。”

數人行了一夜,天蒙蒙亮,找到個四五百人的小山村,岑立探出頭來看,雞鳴不斷,山煙籠罩,田地有序,已經有十幾人扛著出頭下地幹活,看見岑立一行人也無甚驚訝,有人前去打聽回來道:“殿下,前方有客棧。”

岑立:“走。”

走了約摸盞茶時間,數人走到目的地當地人所說的客棧——一座破寺廟,連後面的廂房都給坍塌沒了,只有前堂還勉強算能住人。

岑立眉頭跳了跳,這幾百人的鄉野之地確實不太可能有客棧,總之勉強有個可以休息的地方,這裏頭應該有郎中。

岑立背著王病下車,已經有人把供案打掃幹凈,岑立把王病放下,掏出碎銀朝那幾人道:“你去打桶水來,你去跟村民買點米來,還有衣裳,你去餵馬,還有你去找郎中,要最好的。”

幾人分散開去,不一會水來了,岑立又給王病餵了些,剩下的給他擦臉擦身,王病一身血汙,脖頸的傷已經結痂,岑立小心地撕下囚服,擦那已經白肉翻飛的箭洞。

第二次觸碰這具身體,兩次都一樣是觸目驚心的紅,這次更是慘不忍睹,那遍布身體的鞭痕怎麽數也數不清,再也好不了了。

岑立費了好大功夫才擦好,這時買米買衣裳的人剛好端著熱米粥和衣裳進寺裏,放下後又識趣退出。

岑立面無表情地給他穿衣,餵了些粥,王病一直昏迷不醒,粥吐的比吃進去的多,岑立強硬撬開他的嘴把勺子塞進去,米粥又從嘴角流了出來。

“吃粥都不讓人省心!”岑立微怒,丟了勺子,直接把粥倒進自己嘴裏,細細咀嚼後,欺身上前,唇部傳來冰涼細膩的觸感,岑立一開始很粗暴地把粥渡過去,又是流了不少出來,漸漸地岑立掌握了訣竅,花了一盞茶才伺候王公子吃完粥。

“郎中來了!郎中請,您請…”一人領著個白發郎中走進寺廟,岑立對這號人物只能塞銀子過去,簡單明了兩個字:“救他。”

鄉野之人淳樸,那老者看都不看捧到面前的銀子,直接往王病走去,嚇得老腰一抖,在村裏的郎中看得最多的是熱病和些雞狗蛇咬傷,哪裏看過這等慘不忍睹的大病,駭道:“這…這人還活著嗎?”

“活著。”岑立也知那人被嚇著了,“他還活著,他很想活下去,你若救了他我給你一輩子榮華富貴。”

那老者上去用手試了下王病的額頭,揮揮手不以為然道:“年輕人凈瞎說,老朽盡力一試。你差個人去我家裏把我門左邊掛著的藥箱拿來,我都不曉得人傷得這麽重,以為是普通熱病,工具沒帶齊。”那些人沒有岑立命令不敢擅自離崗,老者氣得跳起來:“快去啊楞著幹嘛?難道要我去?”

“你去。”岑立指了剛剛那個領著老者來的人,“按他說的辦。”

藥箱取回來了,老者擰幹塊布敷在王病額頭,又脫下岑立好不容易穿好的衣裳,掏出藥箱搗杵藥草,先往右肩處貼。

岑立臉越來越黑,最後幹脆眼不見為凈地走了出去,四處晃悠,衣裳是王病掏錢買的,不適合下田,岑立坐在高處的草地上,舒服得閉上眼睛。

他被人搖醒後第二天就上路了,一直從山陰到汝南,在汝南街道上被一故人認出,那是曾經趙國皇帝身邊的宦官,父親身邊的人自然認得他,那宦官在趙國滅亡後就跟隨大批匈奴人逃到汝南,汝南是兩國交界,梁人在這裏反過來被匈奴人欺壓。岑立被他帶回府上,那宦官府上竟然藏了好幾個趙國大臣,一見岑立都拜倒在地三呼“天佑大趙”,還不止幾個大臣,他們在汝南城勢力眾多,幾乎在汝南的匈奴人都聽命於他們。岑立本來跨過汝南就能回到故國,卻使了個回馬槍,在眾大臣疑惑的表情下南下建康。

岑立心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那麽聰明一個人,經歷安羲之禍都活了下來,絕對不會死在山陰那樣的鬼地方。

之所以是建康而不是山陰,是因為他一到汝南就發現有人跟蹤,在舊臣和族人的幫忙下,順藤摸瓜,得知他在建康廷尉獄裏,立刻抓了幾個熟悉地形的人去往建康。

岑立一夜沒有合過眼,這一睡竟睡到黃昏,還是下屬來叫醒他,說王病已經醒過來了。

王病睜開眼看到一把白花花的胡子,腦袋還是一片漿糊,像個嬰兒傻傻看著混沌初開的天地,那把白胡子在自己額頭不知幹什麽,然後就走開了。

白花胡子走後,一雙淺色眼眸照亮了這片混沌天地,王病在廷尉寺裏也沒說多少話,一是沒有力氣二是王弘極少去探望他,開口說話的聲音活像鋸木頭:“對不起。”

你來了。對不起,我害死了你最重要的夥伴,你卻慷慨地對我伸出援手。

更重的話也有,可是只有這一句對不起,是現在一無所有的王病唯一拿得出手說得出口的話。

岑立藏在寬袖裏的手握緊成拳,不敢伸出去,即使是安慰別人,他的語調聽起來也是毫無感情的:“你別多想,好好養傷。”

岑立不是鐵石心腸,只是失去屠牙讓他很難再笑出來了。

郎中不顧他人阻攔硬是給沖了進來,也不知他那把七老八十的骨頭哪來的力氣竟然推開岑立,拿開王病額頭的布,手剛放上去立馬給收回,也不知該小聲說話,比劃著手裏一把指頭大的手術刀,大喊道:“你個小夥子老朽還沒讓你進來你急什麽急,這會醒來了還沒過安全期,得溫病了!你小夥子還以為老朽是神仙下凡能啊手一揮就把人變得蹦蹦跳跳的啊?老朽告訴你他還傷得很重病地很重你再這樣闖進來老朽這把刀,就把你小夥子給閹了!”

岑立給連珠帶炮轟了出去,那些下屬第一次見太子殿下這麽狼狽的模樣,強憋著笑也給岑立用眼神“轟”走了。

人定時分,岑立無事可做,學著屬下搗鼓煮粥,拔光下屬打來的山雞的毛,擰成幾塊放進鍋裏煮,鍋和碗是郎中白青佯家的,白青佯將王病接回家照顧,剩餘這些白青佯眼中的多餘人則被轟出來,一是不讓打擾患者二是白青佯家實在塞不下這幾個大大咧咧的壯漢。

“別碰!”岑立拍了一下那只伸過來要雞湯的手,那人癟癟嘴轉身去吃稀粥了。

“白前輩?”岑立端著安然無恙的雞湯敲了敲白青佯家門,籬笆門吱哇一聲開了,白青佯沒理會他,開了門就往屋子裏走。

岑立趕緊跟上,進了茅草屋,王病躺在塌上,上半身全是麻布纏著,白青佯估計怕壓到傷口所以只給他蓋了層薄被,他睡得不甚安穩,手緊拽著薄被,眼角殘留有水光。

待岑立給他餵完雞湯走出房間,白青佯已經備好茶水示意岑立坐下,喝了口茶開門見山道:“他父親在哪?”

岑立給人當頭一棒問的楞住,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估計王病是說夢話了。

“死了。”岑立毫不猶豫補充道:“死得很慘。”活著時候風光無限,死了就被萬人唾棄,確實是很慘了。

白青佯識趣地沒有再問,嘆口氣後道:“老實跟你說,老朽這把年紀了頭一次看見有人受這麽重的傷,他的右肩傷口看樣子是沒有及時醫治,腕骨接了還會落下病根,已經是半廢了,以後別想寫字提重物了…”

“他寫字用左手。”岑立打斷他。

“那真是萬幸,他左手安好。脖頸和其他的傷我自己包紮妥當,別想不留疤,他額頭還有個疤痕,看起來不像新傷,聽你說他餓了很久,你現在只能餵他些稀粥,要慢慢餵,也不能吃太多,身子要慢慢調理。”

岑立點了點頭,知道現在人是終於救了回來,掏出銀子遞過去,鄭重磕頭:“多謝。”

第二天一早,王病就醒了。岑立和白青佯剛采完藥回來,剛要進去就給白青佯轟去整理采的藥,岑立把背簍扔在地上不管了,就在門口傻站著。

白青佯走了出來一看地上的背簍,“哎你…給老朽滾!”

於是岑立滾進了房裏,王病精神不錯,溫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見了岑立沒有剛醒來時的激動和悲傷,笑道:“聽白公說這幾日都是你在照顧我的,多謝。”

岑立狼狗樣蹲在塌前,有些不自在地點點頭。

王病:“我不會讓你白救我一命的,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爹是劉寇,是我爹派崇延攻打洛陽的,這樣你……肯跟著我嗎?”這是岑立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此時必須攤開說,要不然以後王病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後悔了,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麽事情來。

而王傅離間趙國君臣,是促進趙國滅亡的兇手之一。

“好。”王病毫不猶豫——我跟著你。

兩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仇隙求和。

岑立記得他曾在司馬燁的店裏,那天夜裏他說:歷史只會朝梁、匈奴、羯三者爭得你死我活或者歷久彌新同化兩個方向走,現在只是在分岔路口。他連自己這個匈奴太子都容得下,很顯然是認可後者。因為在王病眼中根本沒有區分,大家都是遠道而來的親朋好友,是可以握手言和談笑風生的客人。

岑立熱愛梁文化,在沒有跟隨祖父那格爾來到中原就對這個先進開明的國度充滿期待,結果看到的是一片破碎的山河,那格爾本來沒想稱王稱帝,梁人不把他們當人看,一心爾虞我詐,他們便趁虛而入,反客為主。

再後來國破家亡,淪為奴隸最後被林毅買走,受過非人的虐待,心裏從小埋下的對大梁美好的幻想徹底被仇恨吞噬,他曾經在被別人踩在腳底下發誓:定要殺光所有梁狗!

心裏的怨恨在每個日夜不斷滋長,直到逃離林府都沒有變,路上每個人看見他是一臉厭惡,比見了狗屎還要惡心的樣子,直到他在酒樓遇見王病。

那個人替他擋雨,給了他一隅安寧。

自己生死不明,還派人打聽他的下落。

岑立薄唇輕啟,漸漸上揚到一個恰好的弧度。

岑立:“那我們去平陽,攪亂風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