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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帝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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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裏已經有人搶劫食物,不少饑民聚眾搶劫富商和官員,但經過七王之亂天災人禍的洛陽,富商和官員走剩下不到十分之一,饑餓加上城外胡賊大軍壓境,恐懼像風一樣卷過洛陽,似乎冥冥之中預示著一場大劫。

王傅端著半碗稀粥出神,吃不下,命人收拾下去,司馬衛走了進來,跟那半碗稀粥擦身而過,臉色蒼白道:“再這樣下去,我軍還如何作戰?”

王傅:“殄夷將軍稍安勿躁,請再等其餘將軍到了再一同商議。”

司馬衛狠狠哎了一聲,垂頭喪氣地靠邊站,他每次前來都會看見行軍司馬,好奇問道:“這幾日怎麽不見軍司馬?”

調他回前鋒是王病的主意,這在之前的會議上王傅就說了,司馬衛多少心裏有些感激,不然喪命的就不是江啟明而是他自己了,雖然這點齷蹉骯臟心思不好,但心底總該是慶幸的。

還沒等王傅開口,帳門被人撩開,各將軍都一副郁郁寡歡樣走進來,王傅放下筆,擡頭看了看眾人,道:“太平之時我等靠百姓靠國家吃飽飯,如今國家有難,我等奉皇帝陛下之命於城門外禦敵,大梁的將軍就是這樣報效國家的?”

有一人站出來道:“太尉言之有理。”說罷,肚子咕咕叫了幾聲。

眾人想笑不敢笑,王傅搖搖頭,“各位將軍所來除了糧草以外,還有何事?我再上書陛下多發糧草,應該不久就會有所回應。”

司馬衛當著眾將軍的面直說道:“敢問太尉,軍司馬在何處?我有事請教他。”

這個問題顯然在這麽多人面前提出來不太好,其餘將軍面面相覷不知這性格孤僻的黃毛小子在搞什麽,一個行軍司馬,太尉的首席參謀,去處還需要他們這些個將軍掛懷不成?

除了司馬衛以外眾人都告退走了,王傅捏了捏鼻梁,面露疲憊之色,“他身體不適,將軍就別管了。”

司馬衛急了,當下腦子成了擺設,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擔憂”兩個大字,脫口道:“我只請教他一個問題,不耽誤太長時間。”

王傅看清他是要跟王病道謝,但是這句謝謝司馬衛說出去就會變成大刀子,“你請教我也是一樣,太尉我,可以把上書陛下之事放後,先為將軍解疑。”

話說到這份上,司馬衛再笨再傻也知道該收了,心不甘情不願地了說句告辭,轉身走得幹凈利索。

這脾氣心性確實不好,橫沖直撞的,王傅嘆了口氣,繼續寫他的乞討書去。

這跟皇帝要軍糧的書信寫好後,王傅又把它撕了,塗塗改改又寫了好幾次都不滿意。糧道失守,本就岌岌可危的洛陽現在饑民作祟,再跟皇帝要糧,在百姓眼中無異於做賊。要糧,萬一城中暴動,不要糧,這三萬將士都要成為匈奴刀下的餓死鬼。

兩頭都不討好,王傅想破腦袋都沒點辦法,這時,伏波將軍庾龔槐的一名手下,吊著只手走了進來,守糧那一戰慘敗,他只斷了只左手,進來連作揖都免了,一張皺巴的老臉寫滿愧疚,重重跪下,老淚縱橫無比淒慘道:“太尉,大梁的存亡,就系在王公您一人身上啊!”

洛陽城中,光天化日之下,洛陽主幹道銅駝街邊,一幫強盜正在提刀硬闖某個有錢人家的府邸,隨後發出數聲慘叫,強盜們扛著的扛著提著的提著,一副英雄氣派滿載而歸。

皇宮中,陳德宗正坐在華林園裏賞花,二月春季,群芳爭艷,其中屬杏花開得最多最美,皇帝看得癡癡的,問立在一旁的黃門侍郎李海:“建康那邊也能看到這樣杏花嗎?”

李海不敢說不,小雞啄米樣不住稱是。

陳德宗依靠在杏樹枝幹上,伸手摸著粗糙的樹幹,起風了,花香四溢,滿天飛揚的杏花海中是一張冷漠後轉變為興奮的臉,“把這裏的杏樹都給朕拔了,朕要他們這副模樣送到建康,死一棵,朕就砍他全家。”

於是所有官員和全皇宮的宮女宦官都加入到拔樹的隊伍中,禁軍都被他調城外守衛去了,所有人加起來都不能一時半會拔完,陳德宗也親自加入,摘了冕冠就去扒土。

李海滿臉幹土,急得跳起來:“悠著點,別扒傷了樹根,那邊的,你這樣哪是扛啊這好不容易弄出來的都要被你給攔腰折斷了,還有你,去多找些銅缸來。”

所有人都弄得滿臉滿身幹已經累得虛脫,可是皇帝還在樂此不疲地給移植到銅缸裏的杏樹澆水,哪個敢喊累停下,李海過去,手一直捧著冕冠,不敢讓它沾染一點泥土,遞給皇帝一碗水喝。

陳德宗接過參湯,往銅缸裏倒,抹了把汗,跑過去一一扒在缸邊查看杏樹的情況,很滿意。

李海彎腰呈上冕冠,“陛下,尚書令求見。”

大殿之上,一身土灰的皇帝高坐在上,手裏把玩幾朵杏花,嘴角笑意愈深。

潁川庾氏尤為顯赫,到了庾橋這代更是如日中天,家大業大霸占了大片土地,士族中名望甚高,武皇帝征戰在外,名門望族不出財出力反而處處收刮民脂民膏,武帝最忌憚庾氏,想要打壓這個名聲過大的家族,無奈潁川庾氏是當時名門望族的領袖,動一下就會引起士族的強烈抗議,搞不好還會在士人那留下個壞名聲,書寫歷史的往往是這些高級知識分子,武帝一生開疆拓土,後半輩子卻只想著怎麽光芒萬丈名垂千史,這顆毒瘤就一直留到今日。

陳德宗懶懶問道:“你有何事?”

庾橋:“陛下,昨夜一場大火正是信號,臣家君已經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與我們交好的匈奴人劉淩已切斷我們的糧道,不出七日洛陽城必有大亂。”

陳德宗把杏花一掌捏碎,“交好?尚書令這麽說朕可就要不高興了。”

庾橋下跪俯首叩拜:“臣該死。”聲音裏毫無畏懼。

“你們庾家在武帝時期就跋扈得不行,三公之位一直不讓你們庾家人坐,但是朕不同,只要你幫朕,事成之後,朕會讓你當上丞相,是百官之長,朕還能讓你統領我大梁全部的兵馬,連太尉都得對你禮讓三分。”

庾橋再拜,“那臣,叩謝陛下隆恩。若陛下無事,還請讓臣告退。”

七王大亂接近尾聲時,東海王病死,留守洛陽的幾個將領扔下陳德宗,帶著東海王妃和東海王世子離開洛陽向東,大概是向想要回東海國奔喪,洛陽城的王侯公卿也都拋下皇帝,怕陳望大軍壓境,粉粉逃亡東海國,洛陽城徹徹底底成了個空城。結果這群拖兒帶口的大肥羊剛跑到潁川的洧倉,就被羯人崇延這只野狼吞了個精光,四十八位王爺全部成了崇延的刀下鬼,被拋棄的皇帝和少數的官員在洛陽都相安無事。

潁川之地時正值多事之秋,胡賊肆虐,步步緊逼,恰巧在崇延大開殺戒之前,庾氏本門就搬到洛陽躲過一劫。也實在令人唏噓。

這其中種種,陳德宗早就心有防備,崇延前腳剛踩進潁川洧倉,庾橋一族後腳搬到洛陽,這實在太過巧合。於是當陳德宗召見還籍籍無名的庾橋時,便一眼看出他非同尋常,還會說匈奴語,便升他做尚書令,讓他做自己跟匈奴的來使,策劃好著一出驚天動地的大亂動。

先讓庾龔槐這個內應去守糧道,再借庾龔槐和匈奴之手切斷這條命脈,身為皇帝的他也拿不出軍餉,餓上幾天,城外守軍定然無力與之對抗,國門洞開,匈奴屠城,君王死社稷,丞相兼攝政王陳淮是皇帝的不二人選。

那這個亡國大罪會落到誰身上?

其實主謀就是自己,但是若是被世人知道真相,這樣陳家必定會遭受萬世唾棄,陳淮要如何接替他登上帝位?於是就需要一個既有名聲又有能力做到一念之間國破家亡的人來替皇帝被黑鍋。

這個親兄弟自相殘、高官清官不務實事、列侯將領背棄自己的的國家,早就該自己親手把它滅了。

陳德宗又後悔地摸了摸殘碎的杏花,心想:杏花樹能在他死之前送到弟弟手上嗎?

定要在他死之前送到,陳德宗咬咬牙,道:“李海,準備筆墨,朕要親自寫一道聖旨。”

作者有話要說:

陳德宗其實就是個叛逆少年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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