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安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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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安羲六年二月。

“爹,我也要去。”

坐落在洛陽的王府,炊煙裊裊的假山和水榭樓臺,不少童仆穿梭在橫七豎八的小道上。

書房裏,一位白衣中年人端坐著,一旁站著個少年,雖是一對父子,但中年人怎麽看都不像父親,倒像個哥哥,歲月流逝,而丘壑獨存,中年人的俊美程度甚至連立著的少年猶不及。

中年人皺眉,收起才接的聖旨,看向兒子又一掃滿面陰霾,攤平案上的地圖,往左邊挪了挪,拍拍坐席道:“晴兒,你過來看。”

王病一如往常坐過去坐下,父親的聲音近在咫尺,白如麈炳的手指點江山:“這裏爹曾經去過,八九月就天寒地凍的,他們都沒敢在這時候生孩子,生下來也是個死,本來餓死凍死的人就比活著的都多;還有這裏,長城的守軍將領一天就要被異族騷擾幾次,他們時時盼望的家信愈來愈少,很多人的家人以為他們戰死了。”

王病知道父親在換個方式勸說自己,思考片刻,雖然心裏有些忤逆的罪惡感,指著洛陽城,他還是決定說出來:“爹,這裏是洛陽,世世代代就是我們的家,家都沒了,還留著命做什麽?”

於是王病跟隨太尉王傅一同出征,東湊西湊號稱十萬實則三萬的梁軍浩浩蕩蕩開到洛陽城外禦敵,糊塗天子卻在大軍剛紮下第一個營帳後發了道地下聖旨,卻不是如何鼓舞軍心的聖旨,而是給到遠在建康的瑯琊王陳淮,聖旨如下:皇綱不振,朕以寡德,雖奉承洪緒,不能祈天永命,紹隆中興……今兇胡逼迫京攆,朕憂慮萬端,恐一但崩潰。卿指詔瑯琊王為丞相,具宣朕意,使攝政,時據舊都建康,修覆陵廟以雪大恥。”

遠在建康的瑯琊王猝不及防被甩了個丞相帽,守城士兵還被蒙在鼓裏一腔熱血無處揮灑,殊不知一個更大的陰謀即將到來。

王病端著熱了又熱的飯菜走進主帳:“爹,您歇會兒,讓晴兒來吧。”

王傅猝不及防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把放在案上的東西藏在袖子,哭笑不得道:“晴兒,軍中無父子,這裏可不比在家,不是你可以隨意進出的。”

太尉徇私舞弊地給兒子弄了個行軍司馬當,不用上陣拼殺,管理軍中文書和偶爾參謀。但是軍令如山,行軍司馬這個不大不小的屬官可不能不經通報就隨意進出主帳的。

王病聽話地把粥放下,退了出去,再讓人稟報一次,笑嘻嘻走進來一揖:“那就煩請太尉先用膳。”

王傅無奈地搖搖頭,端起碗喝了,王病也沒法坐他旁邊了,柱子樣立在右側,待王傅喝完粥了,收拾碗盤的時候瞟了眼案上的東西——一張塗塗改改的黃布地圖。

王病狗尾巴一翹王傅就知道他要幹什麽了,道:“坐下看吧。”

王病坐在王傅右側,只看了幾個眨眼的功夫,眉頭皺成個死結:“爹,這處是運糧要道,不可這樣布置。”

王傅:“伏波老將軍擅長保衛戰,殄夷將軍雖年輕,但奮勇殺敵一心為國,功夫也是眾將軍裏的佼佼者。怎麽?晴……行軍司馬!覺得這兩位守糧道還不夠?”

王病拿了筆蘸墨,劃掉殄夷二字,“殄夷將軍年輕氣盛,胡人殺了他的妻兒,他為了覆仇才上戰場的,讓他守糧道,不但可能會沖撞了老將軍,還會被敵人利用。爹,信我,他在前線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派一個血氣方剛渾身力氣只往敵人身上使的人,跟一個沈著冷靜的老頭子處一塊,怕就怕是他們自己先起沖突把糧道給炸沒了。

王傅面露難色:“可他是司馬燁的兒子,讓他…”

司馬燁是七王之亂的大功臣,現還在洛陽城裏病著,讓他的兒子去前線沖鋒,萬一捎給他的不是功名賞賜而且他兒子個人頭,把這大功臣給氣地背過去那可不是誰都擔當得起的,再說守糧道也是個至關重要的差事,萬一真有人偷襲,也是需要一個狠厲的人才擋得住。

“爹,上了戰場難道還講情分嗎?殄夷將軍一身厲氣太重,只會一個勁沖在前面,你沒看過他怎麽生吃撕咬敵人,他不能去守糧道的。”

王傅:“你讓我再好好想想,茲事體大,我需要跟各位將軍商議再做決斷。”

王病怏怏地收拾碗盤回了營帳,背後傳來眾將軍集合的擊鼓聲,不遠處一個將軍著急集合一路小跑著,看臉是個年輕將軍,相比那些五大三粗的黝黑將軍,他簡直算得上是根小白臉竹竿子。

王病認得他,忙恭敬讓開路。小白臉將軍也從一堆五大三粗的黝黑士兵裏註意到小白臉竹竿子的王病,朝他笑笑,轉頭走進主帳。

揚州大才子江啟明棄文從武絕對是一段佳話,為何說江啟明文武雙全呢?據說還在江州水鄉的江啟明來洛陽前,把本就瘸腿的夫子狠狠打了頓有路不知怎麽走,正氣凜然留下一句名言:“清談之誤國比之胡狼更甚!”然後幹脆自學了武功,提著劍和萬字平敵之策千裏迢迢來到洛陽。

夜間,輪班的士兵整齊劃一地在營地外巡邏,行軍司馬是軍隊參謀,沒得命令不能參與將軍們的會議,戌時已至,王病剛走到主帳門口,看見殄夷將軍司馬衛獨自一人走出主帳,後面是文馬將軍江啟明,兩者給人的感覺有點類似陰陽兩面。司馬衛看見王病卻裝作沒看見,江啟明則走上前一揖,笑道:“王司馬,我有一事想要請教你。”

兩人進了營帳,江啟明拿了兩個酒樽,盛滿酒後在三只高腳中間點火,溫好的酒送上王病面前:“軍旅勞頓,自己酒饞也不好勞煩他人溫酒,王司馬不介意吧?”

王病雙手接過還殘有餘溫的酒樽:“能喝到將軍親手溫的酒,實在是三生有幸。”

兩人一同幹完酒,二月偶爾還有倒春寒,陰涼的夜晚能有溫酒相伴,兩個酒鬼情投意合地又溫起酒來。

江啟明酒量卻不如王病,臉頰帶了些桃紅,眼睛仿佛蒙上層霧,“剛剛太尉所說的話竟與我不謀而合,不料竟是出自王司馬的主意,我與王司馬一見如故,想與你結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病不想越界問不該問的東西,但是也猜到了是調換司馬衛的事,笑道:“能跟將軍這樣的英雄豪傑做兄弟,實在是晴的榮耀。”

江啟明摔了酒樽打哈哈,貌似有點耍酒瘋的嫌疑:“好!好!好!那請問王司馬貴庚幾何啊?”

王病:“王晴二十三生辰已過,表字病。”

江啟明大笑拍了拍大腿,書生將軍之間轉變為將軍,豪氣幹雲道:“比我小了一歲,好!我江晦從此多了個弟弟,來,幹!”

他是獨生子,父親雖位高權重卻獨獨對他母親陳夫人好,並無納妾,陳夫人身子病弱誕下王病不久便撒手人寰,父親還給自己取了字——單個病字,以此紀念陳夫人並告訴王病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健康平安。族中堂表兄弟倒是多如牛毛,不過與他親近的不多,王病在洛陽只當了個小小的秘書郎,連上朝的機會都沒有,整日與朝廷官方藏書為伍,不過書看得多人也認識得多,就是這官小,那些堂表兄弟不屑與他為伍,族裏談得來的人也就屈指可數了。

王病心想:私自在外沒頭沒臉認了個兄長,那些堂表兄弟又要嘲笑他跟低等人士廝混了。

但其實江啟明給他的印象還不錯,特別他那句如雷貫耳的名言很是對他的味兒,也是件不錯的好事了。

王病哭笑不得看著他空手要來跟自己幹杯,自己倒是舉杯喝了個空,其實江啟明也不算醉,軍事在身也不敢真的爛醉如泥,王病知道軍中紀律不想灌醉他,便叫來人扶著江啟明回他自己的營帳

王病坐了一會,起身去撿酒樽放好,等人通報過後來到主帳內,恭敬地行禮道:“參見太尉。”

王傅視線粘在地圖上,看了兒子一眼後擺擺手道:“早讓你來跟各位將軍一塊參謀,你還不要,非要讓我出這個風頭是不?”

王病:“文馬將軍江啟明知道了那是我的主意,太尉你真是不識趣。”

王傅點頭稱讚道:“他眼勁不比你差,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你兩認識?我怎麽不知道。”

王病:“素不相識,一見如故,故而認了他為義兄。”

王傅突然臉色大變,大聲呵斥王病:“他什麽身份?一個鄉下草根也配和我們王氏子弟稱兄道弟?你不能和他在一塊,爹警告你,別和他走太近。”

王病一驚,卻不敢忤逆父親,家族門第觀念太重,他那一句“鄉巴佬又何妨我喜歡就行”的弱小反駁顯得太過微不足道,幹脆閉口不答。

王傅太了解自己的兒子,王病以這樣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決心,王傅又氣又沒辦法,“他已經請纓和伏波將軍一道,你回去好好反省,別再跟他扯不清了。”

“他自己要去的?”王病心裏的小算盤被別人算了個準,頂替司馬衛的不二人選正是文馬將軍,這是他後來才想明白也是他來找王傅的目的。

還真的有人就這麽一見如故,仿佛老相識只是一夜未見,天還沒亮就打著燈籠翻過千上萬水來尋找彼此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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