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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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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羲六年二月十八。

十萬梁軍在王傅統領下,在洛陽與五萬趙軍激戰,太尉王傅戰敗被俘,洛陽徹底淪陷,安羲皇帝陳德宗被俘,充當羯軍前導,宴會洗刷酒器與衣裳等侮辱後自盡,是為湣帝。

王傅臨死前賣主求榮勸趙軍將領崇延自立稱帝,崇延大笑,又不忍對當時頗有“美名”和有影響力的他下手,只好命人夜間推倒墻砸死王傅。

梁建東將軍瑯琊王陳淮收到湣帝去世的消息,七日後於建康稱帝,次年改元平康,長江中下游皆為梁土。

王傅有一兒子名晴,字病。被王傅的親兵護送殺出箭雨之下,而後逃到汝南。同年十二月汝南被崇延所破,王病又逃往建康,一路輾轉來到會稽郡山陰縣東山,就此隱居。

大梁平康元年三月初一。

一門口掛著林府匾額的大門被人小心翼翼打開一條縫,門後的人朝外左顧右看一會後,輕輕推開門擠了出來,腳底抹油般跑了。

林老爺唾沫橫飛,隨手撈起一物朝地上的人劈頭蓋臉砸去,“那廝又跑了!快追!追不回來一個個等著剁碎了餵狗!!”

幾十個人跪在地上不敢發一言,等主子發完脾氣,各自散開去抄家夥,眾人人從林府大門湧出,目的是抓回半夜逃走的一名奴隸。

林府上下都知道,這廝兩個月前就被老爺關在馬廄裏,與馬同食同住,此人最常見的是鞭子拳頭烙鐵冷水等酷刑,唯一的朋友便是馬廄裏的幾匹馬。非但如此,林府內任何人可以任意欺淩玩弄他,簡直不把人當人,難怪此人要夜半出逃。

眾人如是想,卻獨獨沒想到老爺竟然會為一個奴隸驚動整個林府,一想到老爺親自把那燒紅的鐵塊烙在那廝胸前的慘景,更是覺得匪夷所思。

藍天下,會稽郡東山樹蔭密布,一片鶯歌燕語,溪流蜿蜒流水潺潺,清澈見底的水流中漂浮的魚兒,深山之中透露出一股獨有的幽靜。

一雙木屐跨過一行正在忙碌搬食的螞蟻,一只素白修長的手極輕極輕地探進水中,緩緩地打著圈,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魚竟然奇跡般地爭相朝那雙手游去,仿佛見了熟人似得留戀在那雙手的擺動下,甚至漸漸圍成個圈,那人嘴角上揚。

樹葉沙沙作響回蕩在空曠的樹林裏,王病逗弄了一會後覺得無趣,幹脆坐在石頭上,晃蕩著雙腳打著拍子。喃喃自語幾句後撿起水上一片葉子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就這樣自娛自樂著,又覺得少了點什麽,當即站了起來,拍拍胸口鼓起的銀錢,悠閑地下山買酒喝去了。

雷聲轟鳴,遠處飄來閃電的烏雲,很快下起了雨,人群一下子你推我搡快速湧動起來,酒樓下很快擠滿了抱怨天氣的人,小二忙不過來也跟著低語抱怨。王病剛一進去,立馬就被擠到窗邊,雨順勢被風吹打進窗戶。

人實在太多幾乎是挨著彼此貼著彼此,王病背對著窗百無聊賴瞅一片人頭草,突然有個倒黴蛋也被人推往他這邊,王病伸手及時扶住他,哭笑不得地往後邊挪,勉強空出個位置。

這一挪讓王病的背著實像張紙糊在窗上。倒黴蛋擡頭面無表情盯著他,王病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倒黴蛋深目高鼻,臉白如紙,一看就非我族類。

王病心裏咯噔一下後的念頭是:誰說異族是一副青面獠牙地痞無賴會吃活人的可怖模樣的?

然而那人卻是敏感地察覺到他這一變化。王病心道要糟,同時那人掙開扶著他的手,倒退一步,但由於人太多,他其實也就是身子往後傾了那麽一下。王病為自己的大驚小怪不好意思笑笑,那人發現無法退了,改用手用力推了王病,竟然無法推動分毫,像個鬧脾氣的孩童般又推了幾下,不一會兒兩人又被人群嚴絲合縫擠到一塊了。

倒黴蛋:“……”

王病:“……那個…罪過罪過,你也別推我了這後面墻堵著呢…”,呆了一會兒他又問:“你聽得懂梁話嗎?”

得到的答案並不出乎王病意料,那人低下頭並轉頭不搭理他。

雨勢漸小,已經吹不進窗了,天卻陰得很,被打濕的背被風一吹,王病徹徹底底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不過很快他就覺得沒什麽了,反而開始數落自己,有嗜酒的壞毛病…見已經有人打傘小跑出去了,碰了碰面前比自己矮個頭的人,笑笑,指指自己,又指了指門口,大意是我先走了。

王病推搡著人群出去了,轉彎時,岑立眼角瞥見他背影,又轉頭看了看窗外被飛吹起的柳樹,低聲罵了句:“梁狗。”

岑立露出陰森嗜血的笑容,低聲自言自語:“阮濃,不對……王病,你沒死。我就可以為報仇了。”

話說酒鬼王病難得下山一次,卻總愛選人少的地方游玩,因為下雨的關系本來就人少的地方已經沒人了,這條不起眼的街邊有間小店,比起剛剛那間人頭草酒樓,王病還是更願意選擇前者的。畢竟在王病看來,重要的是酒如何,而不是喝酒的地方如何。

推開半掩著的掉漆的門,一腳踩進灘水——正是雨水打濕大門流下積的水。小店內沒有小二打理,王病就直接朝前來招呼的掌櫃的道:“麻煩來壇您這最烈的酒!”

掌櫃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窮苦人,去年才在縣裏開了間小店賣酒營生,大約是光景不好,總見他一副愁眉苦臉樣,活生生一個被生活壓迫的底層可憐人物。但好在他釀的酒很對王病口味,王病這人總喝不慣別家的酒,口味極挑,又弄不懂這酒的秘方,只得每次突發奇想想要喝了才辛苦下山,就為這一壇烈酒。

王病揣著胸口摸出來的錢,正低頭,瞥見一片衣角迅速消失在櫃臺後面。

他還沒等來酒,店裏卻來了幫氣勢洶洶的“不速之客”。帶頭那人“砰”一聲踹開門,王病當場就聽到那可憐的門發出的“慘叫”,門歪了。

第一個進門的人喝道:“搜!!仔仔細細地搜!不把那廝找出來,今晚都等著剁碎了餵狗!”

這是王病第一次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顧客上門,但看對方擠進來幾個人,估計門外還站著一圈人,人人手裏抄著家夥,若不是看那些人衣著還不算太爛,真真是一副光天化日打劫冷門小店的難得景象。

偏偏掌櫃的不知走哪去給自己拿酒了,這小地方就這兩馬人,幾只眼睛眨啊眨盯著王病看了一會,王病也照樣不客氣地眨啊眨地看了回去。

領頭那人無字,便被人喚阿無。他匆忙跑進店,環顧了一圈,目光尤帶憤怒。

追著追著不過轉個彎人就不見了?阿無雖然肚內一窩火,但見王病一身衣著不凡,知道此人大約得罪不起。久居人下早讓他煉出一雙百看百中的勢利眼。收斂些許,阿無道:“打擾了,可否賞臉說句話?請問公子可有見過此人?”

見來人並無惡意,王病也是畢恭畢敬回了一禮,阿無遞給他張畫像,抖開。王病當時就呼吸停滯了片刻。

畫的正是與他擠酒樓的倒黴鬼。

他沒有當場大叫出來我這人我見過,心裏素質極好地很快就掩飾了內心的驚訝,呈現給阿無的是一個完美的微笑,淡淡道:“在下見過,在…”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阿無驚訝道:“在哪?!”

王病摸摸下巴,“在哪裏嘛…讓我想想…不過,我能先冒昧問一下各位好漢找他的原因?”

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阿無只能先忍一會兒,尚且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阿無也不準備老實告訴他:“只是個離家出走的紈絝公子,我家老爺命我等來尋而已。不知道公子現在可以高擡貴手幫個忙嗎?等找到那……我家公子,我家老爺定不會虧待了您。”

王病隨便指了個方向,挑起一邊眉毛:“離家出走的紈絝公子嗎?算了算了,報恩這事我可承受不起。剛才來的路上正好看見他,他往那個方向去了。各位好漢請快快去忙,莫要讓那公子走遠了才好。”

阿無臨走時掃了他一眼,跨出門檻才對身邊人道:“跟緊他。”得了命令的兩人聞聲點頭,一躍上了屋頂。

這邊屋裏還是王病一人枯坐著,不久掌櫃的提著兩壺落滿灰塵的酒壇朝他走來,重重在桌上一放,往王病臉上吹了灰塵。

王病鼻子一養連續打完好幾個噴嚏後:“……”

惡作劇完後的老板在王病對面位置坐下,“就這最後兩壇了,小子,以後你別來我這兒買了。”

王病驚呼道:“不賣這酒了?”

“不止不賣了,這店我也得關門了。我兒子死了,在洛陽和匈奴打戰啊戰死的,他就我這麽一個親人,我總得去認屍。況且一想到他被那些可惡的蠻族殺死,這地方我就待不下去。”

王病心裏好笑,洛陽淪陷是去年二月的事了,而他今年三月才得知他兒子戰死的消息。

好笑極了。

那兩壇酒還擺在兩人中間,王病從懷裏摸出大把銀子遞了過去,突然就不那麽想喝了。

“老板,我看您…留在這地方釀酒開店過完下半輩子,此地遠離戰亂禍害,總好過您千裏迢迢入胡人之地。您兒子肯定也是不希望您去找他的。你雖失子心痛,但若要去為你兒子報仇,殺死一兩個甚至更多的胡人就可以了嗎?”

回憶起最後一次跟兒子見面。他才二十歲,一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傻樣笑著跟他說:“國難當頭,孩兒怎可茍且偷生?”

想到自己兒子被蠻族殺死就又悲痛又氣憤,而更讓他可恨的是這地方還照樣日日夜夜歌舞升平,這裏的人還沈迷在紙醉金迷的和平幻境裏面,殊不知千裏之外的洛陽長安大好河山盡失,他的兒子又為了什麽戰死沙場?這些人哪裏值得他兒子用生命去守護?

他怎麽能夠待的下去?!

這些勸慰別人的話其實是在為自己的膽小懦弱找借口,他聽得多了受不了了,猛地站起,火爆脾氣一上來指著王病鼻子怒道:“我兒子戰死沙場不是為了保護你們這些膽小鼠輩!你們的和平建康快樂都是遠在沙場的一兵一卒用命換來的!輪不到你們去拼命就不要在這說風涼話!我也是打過戰的,當初要不是他攔著我不讓我一塊去,我還能多殺幾個蠻子!再淩遲了王傅那個殺千刀的賣國賊!簡直罪該萬死!現在…要我在這跟你們一塊說風涼話,還不如一刀了結了我!”

他們這些生活在沙場見慣了血雨腥風的人,當外族不斷入侵國難當頭之時,要讓他們安穩過日子,就跟要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提刀上戰場一樣可笑。

這是王病頭一次見他這模樣,從前只把他當做被生活壓迫孤獨而可憐的人,現在反而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了。王病等他一大串話說完呼吸稍微平覆後,又覺得現在不可坐著對長輩說話,動了動稍微麻痹的腿,緩緩站起來,深深一揖,眉眼帶笑,“您說的沒錯。酒我收下,這些錢您留著路上花吧。”又從袖子裏拿出張地圖抖開,轉了個方向,準確無誤指著會稽郡,一路向上直到洛陽。

王病道:“洛陽如今是胡人之地,羯人崇延自稱帝以來表面上安撫梁人,實則對之以“高壓政策”,留在北方的士家大族十不存一。大梁境內自然不必我多說,你到汝南時候要特別小心,兩國交界紛爭頗多,嗯…最好…跟著梁人走。”

老板怔了好一會兒,眼神覆雜地從頭到尾打量著王病,最後面無表情:“小子…多謝!但我不是去游山玩水,地圖我收下,當是你的酒錢。再多的錢,也只有活著才能享受。”

王病沒有與他爭,把錢拿回來,看他拿出個包裹背上,才知道他剛剛在裏面忙活那麽久的原因。兩人一起走出店,掌櫃又猶豫了一下,把店門鑰匙給了王病,王病也不拒絕,只是笑。

王病拜:“大將之風絲毫不減當年。司馬將軍。”

王病曾當過不大不小的閑官,見過的朝廷大人物倒是不少,不過文官武將在那時矛盾頗多,正真有本事的將領看不起只會醉酒耍風流卻享有高官厚祿的世家大族子弟,司馬燁這人即是如此了。

司馬燁重重“哎”了一聲,被道破身份也不驚訝,無奈地搖搖頭:“老了,身後沒有半個兵,也要去打最後一戰。”

雨停了有一會兒了,灰黑的天空被洗滌地分外藍,幾縷陽光透過白雲瀑布般灑下人間。

王病目送司馬燁佝僂的背影,在路的盡頭,左拐,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攻受都已出場,不過□□味有點重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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