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途中遇到了些許意外，林陽慷慨地把馬讓給了他人，因此，趕綠柳鎮時天已經黑定了。

一到晚上，這個鎮上便黑乎乎的，若是沒有月亮，便伸手不見五指了。他一路磕磕絆絆，終是摸索到了柳溪的竹林邊，借著唯一的光源，自帶的火折子，撥林拂枝，終是在淡淡的薄霧裏看到了草舍，許是夜深人靜，又許是他們睡得早，整個草舍裏黑漆漆的一片，一點兒亮光也沒有。

林陽駐足：他現在去敲門是不是太唐突了，會不會嚇到他們，又或者打擾到了他們休息？

思忖再三，他終是沒有走過去敲開門，而是在草舍的籬笆外，一顆柳樹下的青石旁倚了一夜。

淺淺的光透過細細的棺縫照射進棺材裏，柳晴歡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她揉了揉雙眼，慶幸自己的明智，能夠安安然然地度過一夜，躺了小片刻，她便輕輕頂開棺蓋，從棺材裏起了‘床’。

一出棺，陣陣淡淡的花香頓時撲鼻而來，鳥兒的清唱，竹林的淺吟，不禁讓她的心情大好：“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情不自禁地哼起歌兒來。

柳晴歡從棺材裏跳出來，從屋裏拿了面巾，正準備去溪邊洗臉，忽然看到柴門外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她不禁怔怔地呆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陽喜出望外地看著她，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晴歡，真的是你？”他能以置信，自己的預感居然這麽準確，“你真的在這兒。”

怎麽是他？對於林陽的突然出現 ，不知怎的，柳晴歡竟有些淡淡的失望，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她認為來的人可能是沐瀾坤，可是她心裏卻巴望著來的人沐瀾笙。不管如何，她都沒有料到來的人會是他，會是林陽。

“你，你怎麽來了？”她落落寡歡道。

“我聽說你從宮裏逃出來的了，想著你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就憑著感覺找到了這裏……”林陽一點兒也沒有看出來柳晴歡的失落感。

“既然知道我是逃出來的，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她端著木盆輕輕繞過他，徑直往溪邊走去，“其實，我在這裏生活得很好。”

林陽愕然，

“我，我擔心你。”她的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了，“我不是有心來打擾你的，如果我的到來打擾到你，那麽我十分抱歉。”他緊隨其後，“對不起。”

柳晴歡駐足，

“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吃頓飯吧。”

雖然娶姐姐並非他的意願，可是，事已至此，他就應該給彼此一個機會。不管怎麽樣，他現在已成為她的姐夫，這是事實，他這麽做，傷害的不僅僅是姐姐，還有他自己，或許，還有更多的人……

真是病來如山倒，昔日那到威武的一個人，一旦病倒，恍然一瞬間老了幾十歲似的。

看著床榻上頭發花白，憔悴不堪的老爺子，柳晴芳是急得毫無辦法。

眼下，已經派人入宮通知了靜妃跟林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們今天便可以回。可是，直到現在，林陽還一點兒消息也沒有，軍營，酒家，客棧，還有他平日裏的幾個交好，整個溱州城裏到處都找遍了，都沒有他的影子……難道，難道真如她所想的那樣，他出城了，去找，去找……她不想再往下想，如今的她已經是焦頭爛額，不想再給自己增加心裏負擔。

“爹，如果你們父子心有靈犀的話，那麽請你讓阿陽回來吧，您倒下了，他可就是一家之主了。”她壓抑著自己的不良情緒，強忍著心裏的委屈道，“我知道，落得如今這個地步，全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我愛阿陽，對此我無怨無悔，哪怕是他一直這麽冷冰冰地對我，我也無怨無悔。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因為我，而斷了你們林家的香火……”說著說著，她不禁淚流滿面。

如今的林震山，已然是個垂暮老人，他躺在床上，除了嘴巴能動以外，什麽都不能動。

可是他也僅僅只是能翕動著雙唇，卻是發不出聲兒來，他拼了老命，也只能動動手指……雖然請來的大夫沒有當著他的面兒說，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麽病……

皇宮，錦繡宮。

“姑姑，聽嫂嫂說我爹病的很重，我得回家一趟。”一大早，林月便來到錦繡宮。

靜妃林文靜此時也已經得到了消息，

“可是，我們不能擅自出宮的，皇上把後宮的事全都交給了皇後，後宮裏的所有人，無論是出宮還是入宮，都是跟皇後娘娘說，她同意了，我們才能夠回呀。”

“可是，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見那個皇後。”林月任性道。

“呸呸呸，這裏可是皇宮，你可不能亂說話，”林文靜嚇得忙捂住了她的嘴，“要知道這可是在宮裏，不是在將軍府。”

“一定要跟皇後娘娘說嗎？”林月只好軟下來道。

“那是自然，因為上次的事，恐怕皇後不一定會見我。”林文靜輕聲嘆著氣道，“大哥這一病，哎……我們林家在朝中的地位，還有我在宮中的地位就不保了。”

林月愕然，

“姑姑，讓我來想辦法吧，不管怎麽樣，今天我們一定要出宮回家。”

太子殿下一定會幫她的。

說罷，她便匆匆離開了錦繡宮，欲往紫辰殿。剛走到半路，便看到了二皇子沐瀾坤的步攆往這邊走來，她忙欲轉身往從另一條路走，

“小月，等等，小月！”豈料，二皇子卻叫住了她。她只好駐足站在原地，沐瀾坤從步攆上下來，疾步走向她，“小月，聽說你父親病了，府裏差人帶話，讓你回去一趟，我已經把馬車給你準備好了，如果你願意讓我與你同行去看看林將軍的話，我將會很樂意，不過……”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你一定會不願意的，還有靜妃，她，她應該也想回去看看吧。”

林月然，訝異地瞪大了雙眼，

“二皇子，你……”

“你趕緊回天賜殿準備準備，對了，我還叫了宮裏的徐太醫，跟你們一起出宮回去，幫林將軍看看，你快回去準備吧，我的步攆就留給你了，我這就去錦繡宮通知靜妃娘娘……”說罷，他便徑直往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二皇子，”林月驀地轉過身叫住了他，沐瀾坤頓時停下腳步並緩緩轉過身來有些意外地看著她，“這事……皇後娘娘知道嗎？她會不會……”

“你放心好了，倘若我母後若是問起來，一切由我承擔，你盡管放心地回去吧。”還未等她把話說完，他就知她想要說什麽。

此時此刻，除卻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林月的心頭暖暖的，滿是感激，

“謝謝您，二皇子。”

沐瀾坤微怔，繼而意外而又欣慰，因為，他知道她的這聲謝謝是發自肺腑的。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我先回天賜殿了。”……

草舍在山腳下，除了水流，除了鳥鳴，除了竹吟……一些大自然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人聲，真的就像是處於世外一般。從早上到現在起，林陽一直看到柳晴歡忙忙這忙忙那，幾乎從未主動跟她說過一句話，都是他說一句，她答一句……好像在突然之間，他們之間的距離變遠了，變得生疏極了。與他來此之前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就算是在時隔多年他們再見面時，也沒有這麽生疏。

可是今天，可是現在卻……他真的感到很不自在，很難受，

“晴歡，倘若你心裏難受，不舒服，或者有什麽想跟我說的，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吧，在我面無不用太壓抑自己。”他終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他知道，她這個人從來都喜歡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事情，從來不顧自己。想來，她這麽疏遠自己，也是怕她連累自己吧。

柳晴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林大哥，我在這裏挺好的，你不必擔心我，我想，將軍府裏現在一定很需要你吧，還有，還有我姐姐，其實你沒發覺她現在變了嗎？拋開別的不說，她真的算得上是一個好妻子，自從她嫁入你們林家以後，不管心裏有再多的委屈，或者娘家裏有再大的事，她都會以夫家為主，都在在我父親面前，念你們對她的好，或許，你可以償詩一下，給你，也給她一個機會，你……覺得呢？”

果然，她真的又在想著別人。

林陽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微微閉了閉雙眼，

“你可知道，我願意把她留在林家，全都是為了你嗎？你現在還要讓我為了你去勉強自己愛一個自己並不愛的人嗎？晴歡，你對所有人都很好，可是，”柳晴歡的心似被什麽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似的，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卻獨獨對我這麽殘忍……”是啊，她一直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這麽做會是一個最好的結果，可是卻從未想過當事人的感受。

“對不起，林大哥，我，我以為這麽做對你對姐姐都會是一種解脫，一個新的開始。”她哽咽道。

“晴歡，你可曾真正的愛過一個人？倘若是你，逼不得已的嫁給了我，你又會否愛上我？”林陽不無心痛道。

“我……我……”柳晴歡竟無言以對。

“你不會，哪怕我把心都掏給了你，你也不會愛上我，對嗎？”他只覺得心裏無比沈重，“那你女何苦勉強我呢？”柳晴歡心裏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麽說，可是她卻知道她已經深深地傷害了他。“你放心吧，我看到你好好的，我自然會離開，一定不會纏著你，給你帶來任何困擾。”說著，他便握起木桌上的長劍，欲起身離去。

“林大哥，”柳晴歡忙起身叫住了他，林陽回頭轉身，眸光閃閃地看著她，“留下來吃頓飯再走吧。”

林陽站在原地呆怔怔地看了她好半天，才微微點了點頭，只要是她開口，他是不會拒絕的，無論他是願意與否。

“嗯！”他重新把劍放在了桌邊，重新坐在了桌旁。

柳晴歡看到他重新坐了下來，會心地笑了笑，

“林大哥，你坐一會兒。”說著，她便嗒嗒地跑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氣喘籲籲，滿手是泥，懷中抱著一只沾滿了泥土的粗陶壇子，“這是我來的時候釀的果酒，雖然時日有些短，可是不妨礙喝，林大哥若是不嫌棄就將就著喝吧。”說著，她便走到桌旁，打開壇蓋，倒了一滿碗，“你償償！”

林陽高興地端起碗，十分珍貴地償了一口，

“嗯，好甜！”

“是啊，還沒有發酵好，發酵好了，就會有酒的味道，還甘醇。”兩人之間好像瞬間打開了心結似的，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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