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鳳靈的幫助下，順利離開皇宮的柳晴歡在中途便下了馬車，在離開溱州之前，她必須先回一趟家，雖然這個時候回去，無疑是往槍口上撞，可是她怕這次離開後，就再無機會回家了。雖說這個家沒有給過她多少溫暖，可是那裏始終是她的家，有她的父親跟母親。

她被南宮皇後帶走，父親一定很著急，現在父親年歲大了，再也經不起什麽大風大浪了，她必須得回去跟父親道個別，讓他能夠安心。

或許是身份的敏感，又或者是心裏有了陰影，一路上，她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她，總是很不安。因此，她沒有敢走大路，而是七繞八拐，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才總算是到了相國府。

回到家門口，她並沒有立馬走過去，而是躲在角落裏遙遙地看著，因為，她並不知道大門內究竟是什麽情況。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到府裏的丫頭阿春神色憂郁地走了出來，待走得遠了一些的時候，她忙跑過去追上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阿春嚇了一跳，驀地轉過身，驚訝地看著她，

“二小姐？”

柳晴歡忙做了個小聲的手勢，

“我爹怎麽樣了？”

“老爺已經臥病在床好幾天了，請了好幾個郎中看都不見好，這不，家裏的藥用完了，我這正要去給老爺抓藥呢。”說著，阿春不禁紅了眼眶。

“那家裏……可有外人或者其他什麽人？”柳晴歡小心翼翼地拭探著，心裏頭難過極了。

阿春搖了搖頭，

“二小姐，您趕緊回去看看老爺吧，他知道你被宮裏的人帶走了，整天茶飯不思的，我想啊，老爺的病也正是因為憂心二小姐您才得上的。”阿春哽咽道。

“嗯，你說得對，我這就回去看我爹。”柳晴歡唰的一下紅了眼眶，“你趕緊去給我爹抓藥吧。”說罷，她便匆匆往後門的方向跑去。

雖然府裏並無其他情況，也無什麽外人在，可是保不準會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盯著整個相國府，凡事還是小心為妙。

此時，夕陽已盡，新月依梢。

柳晴歡輕輕推開了好壞扇斑駁且沈重的木門，才半月未歸，這裏的野草已經長有半人高了。角落裏還結有蛛網，昔日父親奉若至愛的迎客松，也疏於修剪，從而長得野性而雜亂……看著眼前的一切，柳晴歡的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姐姐說得沒錯，假如她沒有回到這個家，或許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而柳家跟林家也不會像現在一樣，風波連連，弄得到處都愁雲慘霧。

“老爺，您就不要再憂心了，倒不是因為晴歡不是我的女兒，我就說這樣的話，而是，我們實在是無能為力啊。”柳伍氏端著一碗湯藥，看著床榻上的柳旭明，是又心疼又無奈。“人各有命，那丫頭素來命運多舛，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是我沒用，是我沒用啊。”柳旭明一聲長嘆之餘，不禁淚水漣漣，“我不僅沒有讓她們娘兒過上好日子，這次連女兒的命也保不住，玉嫻她在天有靈，一定不會原諒我，待我百年歸後，如何去見她啊。”

那一刻，躲在門外的柳晴歡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情感，嘎吱，扒門而入，

“爹，女兒不孝，讓您憂心了。”她徑直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爹，您不要過於自責，娘跟我說過，她從來沒有怪過你，也沒有恨過你，她說，怪只怪她的命不好，大娘說得沒錯，兒孫自有兒孫福，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但是，只要我能夠活下去，我一定會堅強的活下去。”她真的很想把自己喜事告訴父親，可是，可是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況且，她需要找一個郎中幫她證實，看看那婆婆所說到底是真是假。

雖然地此她仍有懷疑，但是聽了婆婆的話以後，她已經能感覺到她肚子裏那個小生命的存在了。

“你，你怎麽回來了，你不是被皇後娘娘他們抓走了嗎？”看到柳晴歡突然回來，柳伍氏心裏直發慌。

“爹，我是來跟你告別的，這一去，不知道女兒還能不能見到你，但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侍奉在您身邊的。”說著，柳晴歡便跪倒在父親的榻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爹，女兒不能多留，”說罷，她便起身，“您一定要千萬保重自己的身體，我走了。”說完，她便匆匆離去。

此刻，屋外天已黑定，她要走，可她能去哪兒呢？

“歡兒，別走，不要走啊。”柳旭明托著病體欲下床追去，可是卻被柳伍氏緊緊地拉住了。

“老爺，讓她走吧，您讓她留下來，只會拖垮所有人的啊。”

明白人都能聽得出她所說的話的意思，她不是被放出來的，而是逃出來的。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士之濱，莫非王臣，她能逃到哪兒去？與其在外面流離失所，顛沛奔波，不如就呆在家裏，有什麽事大家一起面對。

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想因為自己而牽連無辜。

茫茫黑夜，讓那種無助孤寂與奔亡的淒涼越發加深。柳晴歡單薄地走在寂寂長夜裏，盡管街旁的勾欄瓦肆裏灑聲正酣，歌聲正昂，絲竹悅耳……可是這些，卻都在她的世界以外。柳晴歡輕輕地撫著自己的腹部，瞬間，便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殊不知，皇宮裏，另一個人正為她蝕著心銷著魂。

沐瀾笙一邊悄悄派人去尋找柳晴歡的下落，一邊應付著南宮皇後跟二皇子，還要與父皇商議國事。沒有人能夠體會他的壓力有多大，可是他卻始終不知疲倦地力求做到最好，處理到最完美。

忙到夜深，他依然無眠。

闌珊的燈火，是他思念的源泉。一杯烈酒，一輪明月，似乎才可稍慰他內心的苦楚與矛盾。

遠遠地看著他孤清的背影，她很想上前去給一翻安慰，可是她知道，他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安慰。他需要的是她，可是她卻放走了她。

他怪她，怨她……躲在角落裏的鳳靈，內心覆雜著煎熬著，可是她並不後悔自己做了這一切。

因為，她所做的這一切全是因為她深深地愛著他，不想他受到任何傷害。

“你那麽一直站著不累嗎？”忽然，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鳳靈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般，驀地擡頭看去，他依然坐在水瀾閣裏，自斟自飲著。他是在跟我說話嗎？她心裏怦怦跳著，他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她不敢向前一步，也不敢退後一步，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如果實在睡不著，就過來陪我喝一杯吧。”

是的，是他，他是在跟她說話。

鳳靈心頭一喜，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在叫我，是他在叫我。

“好！”她激動地走了過去，“殿下，”

“坐吧。”沐瀾笙提起酒壺倒滿了一杯，推到她的面前，“酒有些烈，可是我知道，你受得起。”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們以這樣的方式相處，這是她第一次離他這麽近，

“殿下，您還在生我的氣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但其實她應該拒絕坐在這裏的，畢竟，他為主，她只不過是一個被他偶然救下的螻蟻之命而已。

“呵，氣？”沐瀾笙微微勾了勾唇瓣，“當然氣，我氣我自己，為什麽，為什麽不夠強大，為什麽總是保護不了自己身邊的人，就連最親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了。”說罷，他便又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鳳靈愕然，

“不，殿下，你已經足夠強大了，只是說到底我們都只是凡人，不是神，哪怕是神，也有管顧不到的地方，也有觸及不到的地方，何況是人呢？”

“哼，”沐瀾笙冷笑，“是啊，我是個人，不是個神，可是，可是我有責任保護好她們，但是我卻做不到。”或許，此時此刻，只有這烈酒，這冷月才能了解他內心的苦吧。

眼看著沐瀾笙一杯接一杯地灌著自己，鳳靈心疼極了，可是，可是她卻不知道該怎麽做，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她就那麽呆呆地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借酒澆愁陪著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沐瀾笙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上還披著衣衫，他驀地起身，不經意的一擡眸，看到了趴在他對面的鳳靈，他皺了皺眉心，倏忽想起自己昨晚在這裏喝酒來著，直到現在他的頭都還有些痛，一會還要去見父皇，這麽一身酒氣的……不行，他要想辦法去除這一身的酒氣。

“殿下，您醒了。”他剛欲起身，趴在他對面的鳳靈便醒來，“對不起，我……”

“不妨，不妨！”說著，他便欲離去。

可還沒走出水瀾閣，便看到小福子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

“殿下，您，您怎麽在這兒啊，”小福子氣喘籲籲道，“奴才可找到您了。”

“可事？”沐瀾笙的眉心皺得越發緊了。

“靜，靜妃帶著林將軍還有林公子來了。”小福子忙不疊道。

“他們來做什麽？”沐瀾笙只覺得十分意外。

“好像，好像是為了林姑娘的事吧。”小福子自作主張地猜想著。

林姑娘？沐瀾笙恍然，是啊，好久都沒有過問過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嗯，告訴他們，稍等片刻，我一會兒就去。”說罷，他便徑直往臥房走去……

看著沐瀾笙那忙碌且疲憊的身影，鳳靈心裏實在是心疼極了，恨不能幫他扛一些，可是，她根本就沒有那個能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