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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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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十七年前貫穿著葉家村的那條小蒼溪江還不像現在這樣一到夏天就浮滿了青苔,那時的村裏人都在這條小江上游泳順便洗頭洗澡,在水流平緩處,要是湊準了點,那裏就圍滿了男女老少。

葉強帶著葉一諾和葉一純走到河邊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兩個小女孩在家就脫掉了衣褲,只穿一條王玉娟替她們做的粉紅內褲,脖子上各掛一條小毛巾,兩手抱著一模一樣的兩個鴨子形救生圈,就迫不及待地往水裏跑。

葉一諾下了水,一雙腳丫子就像生了火似的在水裏撲騰,水花濺了旁邊人一臉。

葉強有些嚴厲地叫她名字,葉一諾回頭露出個笑臉,嗓音清甜地喊了聲爸爸!葉強擰著的眉結登時就散了。

葉一諾跟著村裏那些同齡玩伴上山下河的到處瘋玩,游泳她其實已經會了,只是爸媽不放心,非要她掛個泳圈才行。

她一手搭著泳圈,另一手在水中為鰭,整個人就像條泥鰍似的棋子般的人流中任意穿梭。

游到淺灘邊,各色石子都清晰可見,再游到深處,水色幽綠,深不見底。

“諾諾!”葉強又叫她。

葉一諾依依不舍地從水下擡頭,整個人鉆進泳圈裏乖乖趴著。

葉一純平時就待在家,連出來游泳的機會都少,這時她跟在葉一諾身邊,人家做什麽,她也想做什麽。

葉一純躍躍欲試地將整個身子鉆入水中,葉一諾像是突然預知到後面的危險,奮力地拍打水花想要阻止,可葉一純頭頂上方的水面逐漸變得平靜,她的那只鴨子泳圈孤零零地漂浮著,越飄越遠。

河邊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人,他們談天說笑,對葉一純的突然消失絲毫未覺。

葉一諾轉身大喊爸爸,葉強就在她身後,可她發不出聲音。她匍在泳圈上努力地向前劃,方位卻絲毫不動。

鴨子泳圈飄到了視線盡頭成為一個小小的黃點,葉一純再沒有在水面上出現過,葉一諾掙開泳圈往下一沈。

睜眼,面前灰蒙蒙的天花板正在不停旋轉。

在意識最混沌的時刻,空中有數不清的紙片紛紛往下掉落。

有一張掉在她的唇邊,她聽見自己說,很好玩的,我教你,你只要把頭鉆進去就好啦,身體會浮起來的,水裏好多魚啊。有一張掉在她的眼上,她看見岸邊葉一純的身體,她忘不了她那時候鼓囊囊的肚子。有一張掉在她的臉頰,她的左臉挨了一記火辣辣的耳光,村裏的所有人都噤聲,所有人都在看她。最後一張掉在她的胸口,她站在父母的房門外,靜靜聽裏面的東西掉落了一地,媽媽壓低嗓音說,要不是因為她,純純也不會死!她那時呆呆地轉頭,卻見陽臺外星河滿天。

葉一諾扶著床沿慢慢坐起來,有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看了表,現在將將四點。

窗外有雨聲,她起身披上外套將窗簾拉開,見雨水打在玻璃上不斷地蜿蜒而下。她也跟著抹了抹眼睛。

雖然部分食材已經下鍋,蔡可寧還是給葉一諾發了微信,問今晚山藥排骨湯怎麽樣?片刻後葉一諾回好呀。

將山藥洗凈,蔡可寧蹲在垃圾桶邊削皮,聽著雨聲,忽然想到曾經的一件輕松事。記得有一次她胃疼去了一附院急診,裴微那時偷偷從住院部過來看她,雖然她也什麽大事,只是開了些口服藥。她窩在裴微懷裏享受片刻的約會時光,哼哼唧唧地說,看來我胃不好,以後不能吃太硬的東西。裴微說,那以後多吃點山藥,健脾胃。她說,什麽呀,我是說我適合吃軟飯啦。

耳邊是裴微的輕笑聲,吃誰的軟飯?

當然是你的呀!

出了醫院她沒回學校,在裴微家裏躺了一下午,裴微下班雖然沒時間做飯,但從外面飯店給她打包了一鍋山藥排骨湯。

指尖皮膚傳來點點癢意,蔡可寧起身,發現自己竟然沒戴手套。沾了黏液的地方越來越癢,她趕緊將山藥放砧板,開冷水不停地洗手。

菜上桌,蔡可寧給葉一諾盛了碗湯。

“味道怎麽樣?”

“好喝。”葉一諾說,“你這個手撕包菜也很香。”

蔡可寧:“炒蔬菜用肉油就香,火大就有鍋氣,但我們這種家用燃氣竈給不了那麽大的火。”

“一附院邊上那個阿芳飯店,你以後去了可以試試。我吃過他們家的炒三絲和炒茼蒿,特別香。”

“最有名的是白切肉,主要是部位用得好,蘸料也調得特別好。”

“山藥排骨湯也好喝。”

葉一諾笑笑:“你去了很多次?”

蔡可寧:“嗯。”

“和誰去的?”

蔡可寧聽出她意思了,也笑道:“哎呀,和裴老師一起去的,行了吧?”

葉一諾有時候都好奇裴微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才能讓分別四年後的蔡可寧生活中都是她的影子。

“好端端幹嘛分開?”

沈默幾秒,蔡可寧道:“想不開唄。”

“那時候想學腫瘤,想考海大,我碩士肯定是要讀的。你也知道,現在小醫院腫瘤科不好建設,大醫院又卷,門檻就是博士了。她要回越州參加工作,我要讀書,異地起碼七年,一般人熬不住的。”

“其實現在想想那又怎樣呢,海大不讀怎麽了,研究生不考又怎麽了,你看我都要去考公了,萬一踩狗屎運考上,我今年就要參加工作了。所以為什麽呢?以前非要這樣。”

“我們沒有說過分手,但就是心裏默認了會分開,想想還有點壯烈,總比以後感情被瑣事磋磨或者被距離阻隔得一幹二凈要好吧?”

沈默了會兒,葉一諾道:“可是就一定會被瑣事和距離消耗嗎?萬一感情依然很好,現在還在一起呢?兩個人相愛總會為彼此努力吧?”

蔡可寧不滿:“這不是安慰自己嘛?我要天天照你這麽想日子還怎麽過呢?”

葉一諾:“好好好。”

蔡可寧認為自己並非沒做過努力,只是事與願違。她也曾跟裴微說過以後我就考本校,這樣不用出省。她的意思裴微自然明白,可裴微說人往高處走,留在本校太吃虧。裴微的苦衷她也不是不懂,自認為為愛犧牲的那個若是將來未能如願,多少會心存怨懟。

她們之間鬧過不少別扭,她也因裴微的忙碌疏忽生過不少悶氣,每每是裴微過來一哄,她們便和好如初,甚至更情深意篤。當初是她主動認識的裴微,也是她主動表白,在一起後的諸多別扭賭氣更是由她主動發起,所以最後的分合關頭,她再也做不到主動懇求。

因為要臉,也要自尊。

蔡可寧感慨:“做人就活個看得開和看不開,你看得開嗎?”

葉一諾失語。

蔡可寧如實道:“我看不開。”

陽臺外白茫茫一片,蔡可寧向外看,說:“這雨下得比瓜六被打死那天還大。”

葉一諾笑出聲。

那天也是這麽大的雨,蔡可寧早早地在裴微住處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幹凈,以免被裴微父母發現端倪。她站在通往頂樓的樓梯間看雨,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站在這裏,只覺得自己女友的身份既無法公開,也不能以朋友的立場送上祝福,那彼此待在同一個空間默默地送她離開也是應該的。

已經入夏了,一場雷陣雨傾盆而下,滾滾天雷吞沒了裴微的腳步聲。

等蔡可寧有意識的時候,裴微已經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

“原來你在這兒。”她在她耳邊輕聲說。

“送送你。”蔡可寧說。

裴微埋首於她頸間,溫熱的氣息吞吐在她頸窩,節律有些偏快。

“我知道你在,從一樓上來找到這兒,終於看見你了。”

蔡可寧抑制不住地開始流淚。她記得裴微身上淡淡的香味,記得她抱著自己的感覺,記得那天她們斷斷續續地說了不少話,記得她的眼淚滴在裴微手背上但裴微沒擦,也記得她在那天第一次聽見了裴微的哽咽。

在那五分或十分鐘的時間裏,她不斷地猶豫掙紮著想說我們不要分開,想說海大可以不考,想說其實七年也不重要,可最終沒有。

裴微接到了電話,她父母催她下樓,掛了電話她沒表態,蔡可寧說我要走了。

裴微牽著蔡可寧的手進電梯,按下負一,蔡可寧剛想說我從一樓走就可以,她的唇就已經被裴微堵住。裴微以她無法掙脫的力道圈住她,唇齒間是從未有過的用力。

在她們關系最脆弱的時候,蔡可寧好像終於感受到了裴微的霸道與堅定。那一刻腦海中許多飄忽不定的想法,比如在某層停下怎麽辦,比如有人進來怎麽辦,比如被她父母看見怎麽辦,在裴微擁住她的那刻,所有的這些念頭全部變成了一場雨。

雨聲蓋過了所有意念的嘈雜。

她幻想中的親吻一定是甜蜜的,可有一天她終於發現有的親吻是鹹的、是酸的、是澀的、是苦的。

電梯穩穩地將她帶到負一樓,在門開的剎那,裴微松開她。她睜眼,兩行淚又從臉頰滑落。裴微替她輕輕拭去,門要關了,裴微按了開,她說,好好照顧自己,考上海大。門又要關了,裴微又按了開,蔡可寧重重點頭。

蔡可寧向外走去,頭一次那麽難以克制地想要放聲大哭,她竭力忍耐,絕不回頭。可裴微對她說的話還在腦海中不斷盤旋,她說這裏的密碼不變,指紋也不會清,你想來的話隨時。可她該怎麽跟裴微說你不在,我過來又能做什麽這句話呢?

曾經預想過的許多方案一一閃過,她願意留在本校,也願意每周往返江越之間,甚至願意將來放棄考研去越州參加工作。不舍之情最濃烈的那刻,她聽見自己胸腔裏巨大的回響,猛地轉身時,電梯門早已緊閉,箭頭不斷上升,2、3、4、5......

有汽車駛過,指縫間穿過一縷抓不住的風。

蔡可寧想,這是她面對裴微做過的最有骨氣的事。

可那時太年輕,心裏賭著氣,還抱有一絲天涯何處無芳草的幻想。如今她才明白,人生中足夠亮眼的星星或許這輩子就只能碰見那麽一顆,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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