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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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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蘇浩和小陵默契地互看了一眼,退了出去。

天幕無星,一片沈沈的暗壓在頭頂,院中高大的樹木上,葉子還在紛紛地往下落,不一會兒就落了兩人滿身,院中沒有光亮,屋裏的燭火都沒來得急燃,只有院門前的風燈兩盞,微弱的光線在這瑟瑟秋風中亦被吹得搖搖晃晃。

蘇岑拉著裴決,語氣軟下來:“賀瑜削藩,不止是要斷了那些藩王的念想,也是為了清除大周自立國到現在,遺留下來的許多弊病,清遠候之流不止是存在於親王和侯爵之中,朝中還有許多墻頭草也需要一並拔出,刮骨療毒雖痛,但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這些,我相信你也知道。”

裴決看著他,眼中幽暗,沒有說話。

“我與你不同,你是賀瑜親封的丞相,論起時政治國,這朝中無一人可與你相比,包括我。”蘇岑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過他的眉眼:“你留在京都,才是最好的選擇。”

裴決靜靜地聽他說完,面容卻無一絲變化,平靜而堅定:“有陛下在,京都亂不了,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蘇岑見自己費了半天口舌,竟沒說動他一分,不免也急了:“裴決,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裴決伸手將他摟入懷中:“我聽到了,所以,乖乖留在京都,等我回來。”

這個人,在別的任何事情上,都幾乎是無條件地寵著他,但這件事,竟是一個字的回旋餘地都不給他。

蘇岑既急躁但又理解他的心情,最終靠在他的肩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裴決剛醒,才動了動身體,身邊的蘇岑便也醒了過來,他手臂還摟著裴決的腰,迷迷糊糊間看到裴決的臉,伸手便將他的頭勾下來,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裴決摸摸他的頭發,親了親他疲憊的眼睛:“我要起來早朝了,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蘇岑閉著眼在他頸側拱了拱,溫暖的被子裏抱著心上人的感覺實在太好,若是以前,必定是要鬧一鬧他的,但現在的局面,確實容不得他鬧,還是睜開了眼睛:“起來吧,我今日還要去城外駐軍地巡查。”

兩人才下床榻,外頭小傳來了小陵的聲音:“公子。”

他聲音低沈,有些急切,裴決手中動作一停,先看向了蘇岑,蘇岑亦是臉色一變。

成州三萬兵馬未聽聖旨調遣,本應當前往童城支援的人馬竟偏離路線,將前往京都的武威王的人馬攔在半路,現兩軍隊峙,互不相讓。

惠王十七萬兵馬就在來京都的路上,還有十日便可達童城,童城和樊城如今守軍都只有兩萬,兩軍一旦相遇,根本堅持不了多久,京都的禁軍只有兩萬,駐軍也只有四萬,一旦兩城破了,那惠王的大軍就能直面京都!

賀瑜在早朝時傳喚安逸候,安逸候卻只道,來京都已久,對此事一概不知。

朝中瞬間一片嘩然,群臣恐慌。

賀瑜當朝下令羈押安逸候,便散了早朝。

安逸候被帶進來禦書房時,看到裴決和蘇岑絲毫不驚訝,他與裴決的同齡,不過二十四歲,但身材消瘦,眼眶深凹,有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成熟。

他自來京都,便一直不聲不響,甚至賀瑜削藩之時,眾親王都在四處走動,只有他,一直安靜地呆在那裏,甚至主動放權,可卻在這個關鍵時候,擺了他們一道。

“你想幹什麽?”蘇岑最先開口問道。

安逸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面上依舊是那幅不溫不火的平靜樣子:“那是臣三弟所做之事,臣確實不知。”

蘇岑嗤笑一聲:“能調動兵馬的必需是虎符和藩王親令,若不是你在來京都之前便已經拿虎符下了令,那些人能調得動成州的兵嗎?你當我們是傻子嗎?”

被戳穿,安逸候的面色卻無一分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道:“小候爺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吧,事到如今,不管是不是我下的令,也無所謂了不是嗎?”

“源城和胡城的援軍還只需要十日左右就能到京都,若是直接去童城,也只需要再多兩日。”裴決看著安逸候:“惠王就算急行軍,到童城最快也還要半月,援軍全速行進,可以比他們提前兩日到達,京都駐軍四萬,援軍四萬,童城和樊城還有四萬,就算武威王來晚了,惠王也休想突破童城,他破不了童城,赫國也不敢貿然進攻,一旦四方軍回緩,他毫無勝算,兵敗不過是遲早的事。”

安逸候卻是淡淡一笑:“既然如此,裴相又何必與我廢話這麽多呢?”

裴決眼底一層寒霜:“既然已經棄暗投明,又何必走回頭路。”

安逸候微一垂眸,但很快便又恢覆了剛才那淡笑的表情:“大家都是聰明人,說話又何必繞彎子,陛下,是真的打算放過我們嗎?”

坐在上首的賀瑜眸中微微一沈,眼底閃過一絲殺機。

安逸候說得沒錯,封候不過是一時之計,大周自立國以後,從親王開始,這些曾經為大周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功勳侯爵一代代世襲下來,早已不覆當初榮光,反而在特權之下越加腐敗,人心不足蛇吞象,昭合帝中毒之事便已經將矛盾推到了臺前,若非先帝削藩事成,只怕此時坐在皇位上的,早就不知是誰了。

而當初給先帝下毒的十六親王裏,自然也有成王的份,只不過老成王死後,他的大兒子繼承爵位,但不過三年,便死了,對外說是病死,可知道內情的都知道,這不過是是太皇太後為了制衡親王,給當時還未及冠的賀瑜鋪路而已。

將來有一天,這些藩王,都是必然要死在賀瑜手上,為皇權立威的。

“你們若是安分,朕並非一定要趕盡殺絕。”賀瑜聲音沈冷:“但犯上做亂,朕絕不能饒。”

安逸候似乎也並不意外,他一雙眼深深地凹進去,顯出幾分不正常的病弱來,但眼中光芒卻無一分微弱:“當初太皇太後答應臣,只要臣主動交出兵權,必然會給臣一個保障,臣如今還有一待嫁之妹,會嫁入裴府,有此姻親之好,從此裴賀乃是一家,哪怕再無親王之尊,也能保我全家性命,只可惜,太皇太後並沒有實現她的諾言。”

裴決是先帝就選好的人,必定會是賀瑜朝中最重要的臣子之一,若裴決真娶了成王之妹,確實也能達到制衡的目地,一個失了權的親王,對於太皇太後來說,便也沒有了威脅,留一條性命倒也不是不可。

蘇岑下意識地看向裴決,這件事裴決從未同他說過。

裴決冷淡地看著安逸候,面色冷淡,未發一言。

蘇岑這時才隱約想起,那晚他和裴決因太皇太後賜婚一事爭吵的時候,似乎確實看到過成王之妹的畫像,只是那個時候他並未當回事,也並不知道其中還發生過其它事。

賀瑜臉色稍變,他知道此事,只是蘇岑和裴決如今的關系,現如今不可能再提此事了。

安逸候的目光在他們臉上稍稍停了一下,輕輕地勾了勾唇:“臣也聽說了一些事情,大概也知道當初裴相為什麽會拒絕臣,君子有成人之美,臣也不會再提,事情到這一步,臣也已經回不去成州了,臣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安逸候的目光卻是落在了蘇岑的臉上:“既然裴相心有所屬,不願娶臣妹,臣也不強求,臣的三弟,如今正值壯年,還未娶妻,宣陽候府四位小姐也如今也還未嫁,想與小候爺結下姻親之好,也算是為臣這一脈,留下血脈,臣在九泉之下,也有顏面能見列祖列宗。”

“不可能!”

蘇岑想也沒想直接就拒絕了:“你以為你攔得住武威王?三萬對三萬,你也並沒有完全的勝算,最壞的結果無非同歸於盡,沒有這六萬人,我照樣能殺了惠王!”

安逸候也並不意外,他看向上首的賀瑜:“若真如小候爺所說,我今日也沒有這個機會見到陛下了吧。”

賀瑜看著安逸候,按著扳指的手指慢慢變緊。

胡城和源城的消息傳來,兩城的兵營從三日前開始,便發了疫癥,如今病倒一片,無法來援,最少還要半月後才能出兵,那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援軍才能到,可戰場之上,時間便是人命,惠王的十七萬大軍一到,光靠童城和樊城的四萬人,根本擋不了多長時間。

這件事他剛收到消息,只來得急告訴了裴決,還沒來得急告訴蘇岑。

他低估了成王,當初太皇太後三次向裴決提起姻親一事,裴決都拒絕得很幹脆,成王也沒說什麽,後來知道了他與蘇岑的事後,他便也沒有再提,而成王一直不動聲色,甚至主動上交了兵權。

如此看來,當時他應當就有異心,只是時機未到,一直未發作,而胡城和源城的事想必就是成王在背後操縱。

蘇岑一見賀瑜沒說話,就知道此間肯定還有別的事情發生,但是他是決不會拿姐姐們做交易的,不管是什麽樣的交易!

而此時,更不可能!

“此事朕要考慮。”賀瑜收斂了臉上的冷意,緩慢地靠到了椅背上,看著安逸候那張消瘦的臉,眼中晦暗不明。

蘇岑氣得要跳起來,但也知道此時還有安逸候在,忍住了沒有失態,只咬牙道:“陛下,臣的四位姐姐怕是配不上安逸候府。”

賀瑜看了他一眼,聲音有些冷:“之前任性便也罷了,現在是什麽時候?立刻將她們接回來。”

蘇岑聞言卻是一怔,隨即低下頭去,悶聲道:“是,臣這就將她們接回來。”

賀瑜這時才看向安逸候,聲音沈怒:“讓賀敏退兵。”

安逸候卻輕輕一笑:“陛下賜婚之後,臣弟自當入京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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