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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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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篇(1)

夢裏的世界似乎不是重生後的世界,光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因為:

一,夢裏的自己是男的,而且還穿著自己去世那一天穿著的西裝;

二,他正飄在天上。

這種感覺輕飄飄的,自己像是一縷游魂那般,懸浮在半空中,俯瞰著下面的場景。天上陰雲密布,落著伶仃冷雨,而進入這間灰頂建築物的人們,無一例外全都一身素黑。

咦,奇怪,為什麽大家都穿得這麽黑壓壓的呢?而且為什麽棋院那麽多人都來了啊,究竟是什麽場合,為什麽連院生管理的笹田老師都在?有比賽嗎?還是什麽大型棋院聯誼活動?

二丈金剛摸不著頭腦,困惑的光飄得更近了一些,伸長脖子,努力向著會場的方向探頭探腦。門楣上裝點著白色的絹花,垂著黑白兩色的布料,最上方懸掛著長長的橫幅。

進藤光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真真切切地如墜冰窖,呆住了。

“進藤光九段追悼會”,那挽聯上這樣寫著,白底黑字,冰冷又確鑿。

進藤光的葬儀發生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早晨。這一天很冷,卻沒有下雪,只有雨點不斷飄落。在那一場車禍發生之前,雖然進藤光狀態不佳,但許多人仍然看好他挑戰成功,以22歲之齡成為史上最年輕的本因坊。說是天妒英才也好,整個日本棋界的損失也罷,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棋壇已經永遠失去了這位少年天才,年輕一代最耀眼的雙子星之一——就在他第一次獲得本因坊頭銜挑戰權的當天。

如今回想起那一天的情形,和谷義高的哽咽便止也止不住:“伊角,那一天我們還說要給他辦慶功會……結果怎麽打電話那家夥都不接,我還說——我還說等他來了,要罰他兩杯酒……”

他泣不成聲,說不下去了。伊角慎一郎摟住他的肩膀,死死咬著牙也壓不住聲音裏的泣音:“別說了和谷,別說了。如果那一天我們和他一起走了……如果我們那天沒有放他一個人……我……進藤他——”

“為什麽會這樣,伊角?為什麽會這樣?明明那家夥只是說他還有點事情要辦,讓我們先去飯點,為什麽只差了那麽一會,就變成這樣了?我不明白啊伊角!!!”和谷哭得停不下來,死死揪著伊角的衣襟,“明明……明明進藤那家夥是個絕無僅有的天才,明明他比任何人都要才華橫溢,明明他比任何人都開朗友善……為什麽這種事情偏偏要發生在他的身上?!憑什麽啊?!”

伊角沒有回答。此刻,淚水與沈默已經淹沒所有可能的回答。他只是用力擁抱住自己多年的好友,合上沈痛的眼睛。

好一會兒,和谷才問:“伊角,那個人還沒有來嗎?”

伊角只是搖頭。

和谷的怒意剎那間爆炸開來:“那個混蛋!!!已經這個點了,馬上就要開始了,他竟敢——”

“——和谷!”伊角一把強行制住他,面色沈凝下來,“這裏是光的葬禮。”

“……”

和谷義高沈默了一會兒,唯有淚水默默淌下。

懸浮在半空的進藤光快要瘋了。

他已經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夢,而是原本那個世界發生的現實。可是曾經屬於那裏的他,現如今卻只是一縷游魂,一個孤魂野鬼。沒有人能聽見,沒有人能看見,就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樣——於是他只能站在一邊,看著自己過去所有的朋友們哭泣、哽咽、被悲傷淹沒,不論他如何笨拙無措地試圖安慰他們,都沒有人聽見。

和谷,伊角學長……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啊,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我還,我還沒有——

可他還沒有什麽呢?他確確實實已經失去了過去所獲得過的一切:戰績、成就、甚至身體。一切都重新歸零。

他已經死了。對那個世界的一切,他已經無能為力。

只有在這一個瞬間,進藤光才第一次深深切切地體會到藤原佐為曾經有過的痛苦——人鬼殊途,沒有身體,就是沒有一切。

他一切的所愛、所親、所想都在這方寸之地,可是他明明就站在這裏,卻無法安慰他們半分,只能就這樣看著他們為了自己而痛苦、痛哭、悲傷滿溢,而無能為力。

為什麽要讓他看見這一切呢?為什麽要讓他看見,他的朋友親人們失去他之後的痛苦?

呼吸有如冰塊一般窒在他的喉嚨裏,光合上滾燙的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

可是即使閉上眼睛,他也聽得見他母親的聲音。

他的母親美津子,一個傳統的、賢惠的、柔弱的家庭主婦,在這一刻完全崩潰了。她撲在棺材之上,不允許任何工作人員靠近,不剩半絲體面,哭喊得連聲音都已然嘶啞:“你們不要碰他——我不許你們碰他,你們不要帶走我的孩子,不要火化他!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不要帶走他好不好?”

媽媽——不要這樣,媽媽……

“小光他還……他還那麽小,那麽小……我求求你們了,讓我再看小光一眼,好不好?我還想再看看他,就一眼……求你們不要帶走他,不要帶走他——正夫你不要攔著我,不要攔著我,那可是小光啊!!!”

不要、不要這樣,我求求你了……我就在這裏啊,媽媽!你看我一眼,我就在這裏啊!

“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她卑微而撕心裂肺的哭聲有如利劍,狠狠刺穿了進藤光的心。

在這一剎那,進藤光在一陣強烈的心悸與疼痛中從夢裏驚醒,喉頭滿是血腥味。

一個母親失去孩子,那是世間最為強烈的愛與痛。

進藤美津子在廚房裏煮湯煮到一半,忽然聽見從樓上飛快奔下樓的腳步聲。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她的女兒已經沖進了她的懷裏,一把抱住了她。光把臉死死埋在她的胸口,像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用力地擁抱她,久久沒有說話。

“?小光?”美津子摸不著頭腦,“哎呀,怎麽了?”

“……”進藤光沒有說話,吸了吸鼻子,呼吸裏卻很顯然帶著哭腔。

這下子美津子才真的擔憂起來,一把把自家女兒從懷裏撈出來,捧住光的臉頰:“怎麽了,小光?發生什麽事情了嗎?做噩夢了?”

進藤光小小的臉頰垂在母親的手掌裏,好一會兒,才咬著嘴唇小聲開口:“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夢見我去世了——”

“——別說這些晦氣的話,小光!”美津子急急忙忙打斷了她。

進藤光噤聲,片刻之後才再度小聲開口:“然後,我夢見媽媽特別傷心,所以我也……我也……”她停了好一會兒,卻仍然說不出話,最終只是蔫蔫地垂下了腦袋,“不,沒什麽,媽媽,不用在意。”

即使是母愛這樣一目了然的東西,從前的他也一直都燈下黑的忽略著。因為一直占有著母親的關愛與呵護,不由自主便覺得是理所應當,直至此時此刻,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究竟是怎樣被愛著。並不是故意要忽視家人的,只是,自己自十二歲起將圍棋視為全部,便再也無暇去顧及其他,更何況母親對圍棋一竅不通,實在沒有多少共同語言可言。

從前的自己,究竟是個多麽不知感恩的人呢?

進藤光又是後悔,又是愧疚。

美津子打量了她好一會兒,輕輕摸了摸光的臉頰,為她溫柔地理順額發:“小光,是害怕了嗎?不用擔心,手術已經動完了,醫生說已經沒事了,休養過這一年,一切都會好的。”

“我……我不是害怕這個。”進藤光垂著眼睛,像個五歲小孩一樣揪著自己的衣角,聲音越來越小,“我是害怕你們傷心。”

這一回,美津子沈默了很久,才長長的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鼻腔裏的哭音。“傻孩子。”她摸了摸光的額頭,似乎很隨意地微笑著,“只要你好好的,媽媽就覺得很開心了。”

“……嗯,我明白。”

“小光也不要想那麽多,好好養好身體,不要讓你爸爸、爺爺和我擔心,這樣就好。不用擔心別的,好嗎?”

“……嗯。”

“哎呀,湯都快要燒幹了……!”美津子手忙腳亂地關掉竈頭,吸了吸鼻子,對光露出一個微笑,把孩子推出廚房,“早餐一會兒就好,小光你去餐桌那邊坐著等吧。”

進藤光欲言又止,卻最終點點頭。

“媽媽……”

“嗯?怎麽啦?”

對不起。

進藤光把眼淚壓在笑容之下,輕輕搖頭:“沒事,只是叫一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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