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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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庶民苦; 亡,庶民苦。

盛世農|奴|工|奴|性|奴,亂世填|線炮灰。

被盲了目的牛馬永遠勤勤懇懇地負重前行,忠誠偉大地蠟炬成灰,團結地築基富麗堂皇的玉宇宮闕、華貴的霓裳羽衣舞,滿足皇族貴族窮奢極侈的享受。

重型投石機砸出無數火石,轟隆隆從天而降,爆裂開來,所落之處軍陣盡散,肢殘臂斷,血肉橫飛。

密密麻麻的飛箭似蝗如雨,士兵的屍|塊亦如雨,鋪天蓋地,劈裏啪啦往下掉,砸在簡陋的盔甲上,血液落入呆呆仰望的嘴裏,濃郁地腥,尚且溫熱,因為前一刻還是身邊的同伴。

這邊有個老兵腸子流出來了,麻木不仁地叼著肉幹咀嚼,用紗布托著,草草塞回去,糊上簡陋的草藥,聽天由命地等死。

那邊幾具被熏得黢黑的骷髏,猩紅的肌肉紋理、白色的筋、黃色的脂肪,猙獰地暴露在硝煙中,趴在破爛的戰車上,張牙舞爪地伸著右胳膊,被烈火生生燒死,猶自保持著吶喊的姿勢。

兵戈鐵馬,烽火連疆,宋遼、宋西夏、遼西夏之間,國境線血腥地來回推移。

敗方丟盔棄甲逃亡,勝方在將領、軍師的指揮下打掃戰場,運輸傷員,遇到還有活氣的敵人就補一刀,把脖子砍斷。

他是個兒子,他殺死的也是某個母親的兒子,或許還是某些孩子的父親、某個女人的丈夫,跟他一樣兩只眼睛黑白分明,胳膊斷了,腿殘了,重傷鮮血淋漓,近乎無意識,淚水直流。

“不要,求你,不要……”

孫耀祖聽著這人恐懼地哀求,揮刀砍下,終止了這人煎熬的痛苦,割下青年的兩只耳朵,揣進兜裏作為領賞的軍功。

遼闊的古戰場,哀嚎聲像千千萬萬只鬼盤旋在高空中哭,如怨如訴。一場大雪過後,白茫茫覆蓋,全凍死了,天地間寂靜得可怕。

戰爭把人撕得殘碎,無論身體健康還是心理健康。對於底層士兵、中下層軍官而言,只有死或幸存,沒有勝或敗,那是屬於貴族,屬於王侯將相的榮譽。

十五六的少年被朝廷抓壯丁,強征走,在苦寒的北方邊疆待到近六十歲,混沌老朽,雖然原籍開封,孫耀祖的人生早已被兗州的苦寒吞噬盡。

兩腳羊,啖人肉。

虐殺俘虜發洩,戰略性地屠殺敵方平民,堅壁清野。

屠|城搶財,放火燒屋。

不知道哪一刻就死了,下一刻或許人就沒了,僥幸從兇惡的戰鬥中僥活下來後,沖進民居區去搶,雞、鴨、鵝、貓、狗、牛、驢、羊……吃一切能吃的,填飽肚子。上|女人,同伴嬉笑著輪流分享……朝不保夕,及時行樂,享受一切能享受到的。

煉獄中久經摧殘,曾經身為普通人的良知認知泯滅,曾經健康的精神變得錯亂,明明肉身已經離開了,靈魂卻永遠困在了名為戰爭的絞肉機裏,出不來,永無解脫。

午夜夢回,中年人看到許多白白胖胖的蛆蟲在斷腿腐爛的傷口裏鉆來鉆去,孵化為蒼蠅,圍繞著自己嗡嗡地盤旋。

大型禿鷲在啄食戰友蠟黃的屍體,用尖銳的利爪刨開,撕成一根根血紅的肉條,伸頸吞食進去,扭過頭來,驚悚地瞪著他,發出難聽的怪叫聲。

“呱嘩!……”

戰友的屍體變成了白骨,他也變成了白骨,在蕭瑟的寒風中與荒草錯亂的根系融為一體,被鼠蟻噬食分解,化作泥土,化作風中的黃沙、凍結樹葉的冰霜。

鼓動士氣的口號恢宏地宣揚:

為了皇帝、神明、祖國、至高的榮譽,沖鋒陷陣,奮勇殺敵,義不容辭地奉獻出你們的一切!——

每個熱血沖腦門的少年都不認為死掉的會是自己。每個尚且還活著的人都認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我一定會是那個萬中挑一,憑累累軍功出人頭地、飛黃騰達的幸運兒。

直到第一次重傷垂危,躺在冰冷的土地裏,仰頭迷蒙地看著天空與雲彩,恐怖的黑暗漸漸蠶食意識。

直到醒來後發現自己變成了殘廢,從此被世界拋棄,一無是處。

…………

“老漢!開門!……”

“公家事忙,快開開門!再不抽掉門栓子,我們就踹了!……”

深夜裏,外頭粗暴地拍打,恍恍惚惚的瘸子從噩夢中驚醒,恍惚間幻聽到了敵軍的號角聲再一次吹響。

“鄧瘸子,你讓我們弟兄找得好苦哇,這是你以前的樣子吧”幾個罵罵咧咧的地方衙役將之團團包圍,一張粗糙的畫像展開在面前,正是他尚在軍伍中的年輕樣子,黃胖,灰頭土臉,參與過很多場戰役,殺過了數不清的人命,自己的命不知哪一刻就會沒了,麻木且殘忍。

“你不姓鄧,姓孫,孫耀祖,對吧隱姓埋名,挺能藏的啊,老逃兵。跟我們走。”

“俺已經沒用處了,耳朵半聾,腿斷了,打不了仗了……”步履蹣跚,恐懼地抗拒萬分,去摸拐杖。

“抓你這種貨色上去填|線,白白浪費軍糧,”衙役嫌惡老人身上的腐臭味,不爽地皺緊鼻子,粗魯地鉗制著往外帶,“算你福分大,有貴人相助,走走走,遣送原籍,回家了。”

“……”

虛實交織,模糊了記憶與現實的界線,錯亂了認知。

初來乍到,小孩戰戰兢兢地跟戰壕裏的老兵做自我介紹,老兵們看都不看他,紮成一群,沈默地擦拭著長槍。

半晌方有人疲憊地應聲。

“等你活過頭倆月,再告訴我們你叫啥。”

烈□□戰區域,死人太多了,士卒拉上去,平均存活時長不到十五日。

…………

沒想到,他孫耀祖不僅活下去了。

而且奇跡般地活著回到了家。

同鄉去者,二十人未必能歸其一。

家裏什麽都沒有了,少小離家老大回,這麽些年,親人先後埋入了墳包,紛紛葬在青松林下。

僅剩母親仍在苦苦等待著,萬裏長征,生死未蔔的游子。

母親變得很老很老,三十來歲頭發烏黑的婦人熬成了傴僂的老太婆,白發皚皚,皺紋密集,眼結著厚厚的病翳,看不清事物,粗糙的手在他臉上摸索。

“我兒……”

“我兒……”

顫顫巍巍地嘟囔著,失控地老淚縱橫。

“這麽些年在外頭吃了多少苦哇怎麽成了這幅德行……”

“鴨蛋,來,快來,娘給你備了年飯,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五香辣腸片……”

觸及到了某個點,塵封的記憶一下子變得鮮活,原來並非忘了,一直掩藏在活人的腦海深處,埋得很深很深。

他叫鴨蛋,他是鴨蛋。

小時候鴨蛋跟著兄姊拉幫結夥上山放牛,男孩子們下到清澈涼爽的小溪裏叉魚摸蟹,姊姊妹妹爬到高高的楊樹上掏鳥蛋,燜在灰裏烤著吃,嘰嘰喳喳地笑鬧,無憂無慮地歡樂。

不怕野狼,不怕豺,散養的小孩兒野性十足,全部隨身帶著長棍,遇到動物便一窩蜂地丟石頭,砸跑。

“娘……”在太平富沃的內陸修養些許時日,孫耀祖精神恢覆得穩定了些,幻聽、幻視、胡言亂語的病癥沒那麽嚴重了,外表仿佛個正常人了,除了聽到鞭炮等巨響仍會應激,恐懼得跌倒,大小便失禁。

荒掉的農田燒掉野草,化為草木灰,重新開墾播種。劈柴火,挑水,將院裏的大缸裝滿井水,給破破爛爛的家裏做修繕,所有房間大掃除,整理得好看些。好好過日子,以備相親,用補發到手的撫恤金娶房媳婦,說不定能老來子,留個後。

斷斷續續地交流,孫耀祖從母親口中獲悉了,自己得到“正義”的來龍去脈。

他娘會做人,處處與人為善,負責這片街區治安的某個老捕快,叫李青峰的,同情他娘貧苦,時常照顧著,並且把自己徒弟介紹過來租房子住,那徒弟是個有能耐的,又招徠了京中的某個高官,姓展,挺有名的,威望頗重,德名顯赫。

他失蹤多年,生不得人歸,死不得人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沒有任何相關部門管,即將枯死異鄉的年紀。開封府插手了,老天終於朝他睜開了一次眼。

“……”

“……原來如此。”

權貴憐憫撈人。

“正月裏,回常州過年成婚去了,等貴人們回來了,你得好好謝謝人家,磕三個響頭也不為過。”孫婆婆感恩戴德,使勁朝兒子叮囑。

“我會的,娘。”

中年人想了一會兒,認真地應下。

“這半麻袋新米從哪兒來的”掏了掏,在掌中摩挲,又聞了聞味道。

“孩子留的。”

“哪個孩子”

“明文娃兒,他搬走了,但每個月都會過來看看,添米添油,有時候還會送些醬油、鹽巴、綿白糖。”

“……”沈默了會兒,拉著老太太在陳舊的板凳上坐下,半蹲在明旺旺的爐火前,靜謐地烤暖,放柔聲音,“跟我詳細說說,媽,你們關系好到了何種程度”

這種人脈,搭上了受益無窮。

不止自己的轉業安置,自己的子孫後代,依附上去了,做其奴顏婢膝的狗腿子,溫飽前程無憂,學校都能挑個好的。

神智輕度癡呆的老太太,絮絮叨叨,語無倫次地講述起與京衙公職人員的朝夕相處,各種溫馨的點滴細節。

一個狡詐毒辣,脾氣不好,但對老人耐性極綿長的危險重吏,漸漸浮顯在腦海中。

談到重吏起得雞早,睡得比狗晚,發了瘋地練武讀書,半夜傷痛到抱著腿哀嚎時,門框忽然被扣響了。

孫耀祖悚然擡頭。

下意識地警戒,手摸向腰間,空蕩蕩,什麽都沒摸到。

勁裝制服的彪形大漢,抱胸倚靠著腐朽的門框,笑睥著他。後頭跟著個青衣男子,看塊頭,兩個皆是挎刀的練家子。

“對我們頭兒挺感興趣的啊,打聽來打聽去,盤算啥呢”

“官爺……”

庶民溫馴,怯懦地垂眼。

“兄弟。”

灰袍大漢卻尊重地喊他,收斂了吊兒郎當的笑容,朝他大步流星地走來,腰桿挺直,姿態莊重,嚴肅地作大宋邊防軍禮,抱拳相敬。

擲地有聲地報上部屬:“我是蒙厲悔,兗北鐵軍第九團的前鋒重甲步兵,景德四年從征,康定元年離役,前輩好!”

中年人渾身一震,唰地站起身,條件反射地抱拳拱手,回之以莊嚴的邊防軍禮,眼眶濕潤了。

“孫耀祖,涼塞鐵軍第八團的戰車兵,淳化二年從征,今年正月覆原籍,戰友好!”

杜鷹斜倚著斑駁的土墻,百無聊賴地用小石子調戲圈裏的大白鵝玩,旁聽著他們老兵見老兵,熱淚盈眶地握著雙手,噓寒問暖,無盡的共同語言可談。

什麽冬衣不夠保暖啊,飯菜裏肉少,幹糧有黴,餉銀被貪|汙克扣,吃空餉,喝兵血,戰士軍前半生死,美人帳下猶歌舞……

鋒利的匕首摳著指甲縫的汙漬,刑偵捕快頭也不擡,神情淺淺淡淡,涼薄地潑冷水:“我可提醒你,憨子,開封府的執法權僅限於對普通民政,管不了軍部的國家大事,那些全是老虎,而且成群為患。”

蒙憨子回頭朝他怒吼,激動得利眸暗紅:“我管不了那麽多了!誰知道姓徐的竟然是個娘們兒!還他媽的竟然嫁人!!……趕在領導退下來之前,趕緊的發力,不然以後她就沒用了,老子白白孝敬了!錢全打了水漂!……”

“中,中,中,你繼續攛掇瘸子。”杜鷹打不過他,怕極了他這幅發飆的氣勢,趕緊擺手作認慫狀,不自在地摸著鼻子,“後天花木蘭回來了,我幫你把她約出來喝花酒,飯局上好說話,咱們盡力試試。”

嘖,白日做夢。

跨界辦事,能成就有鬼了,包相那麽高的正二品,都插手不了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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