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尾聲上

關燈
機翼上的發動機低沈而持續地轟鳴,波音777巨大的機身微微傾斜,緩緩切進綿白的雲層,往地面落去。

蘇沐秋聽從空乘人員的指令,推開了舷窗上的遮光板,雲層遠看是綿密厚實的,被晚夏的日光耀出一片刺目的白,如今身在其中,才發覺那凝實的質感不過是個錯覺,白色的雲團被機身沖開,打散成絲絲縷縷,從舷窗外飄過。

水汽豐沛的雲層裏,機身有些不穩,微微地左右顛簸了一下,光線壓著舷窗的邊沿漏了進來,躍上了身旁的人的眉眼。

葉修被刺目的陽光照得難耐,皺了皺眉頭,將頭微微轉向另一邊,半瞇著眼睛適應了片刻,才緩緩睜開。

蘇沐秋一直看著他,看他纖長的睫毛細細抖了抖,睫毛上掛著微微反光的細小塵埃,往日裏烏沈沈的眸子在光下透出一種琥珀般的質感,瞳孔細細地瑟縮了一下,像是一只怕生的貓咪。

世邀賽太耗費心神,葉修作為隊長,除了比賽要操心,各項事務更是吃重,前一天把眾家選手都打打包收拾好送上回國的飛機,才跟蘇沐秋收拾殘局,與競技總局派過來的隨行人員一起,乘次日的班機回國。

蘇黎世,轉機伊斯坦布爾,至北京。

共計十四個多小時的航行。

蘇沐秋知道,長時間的飛行分外難熬,而這人體質一向說不上好,偏又長時間勞累早已疲憊不堪,便在臨起飛的時候塞給他兩粒褪黑素吃了,才換得這人尚算安穩的睡眠。

機艙內空氣壓縮機在不停地運轉,混合發動機的聲響,長時間地縈繞在耳旁,像是耳鳴持續發作,令人有些微煩躁,葉修擡手揉了揉眼睛,不知今夕何夕。

蘇沐秋愛慘了他這副,從睡眠中清醒時,仿佛從世界彼端回來的茫然樣子,心內一片酸軟,牽過那人細長的手指,微微低頭,輕輕地啄了一口。

他睡得不算太踏實,浮浮沈沈、斷斷續續的長時間睡眠,不至於讓他這十餘個小時過分難熬,卻也令他神態怏怏,此時清醒過來,無端有些空落落的,感受到落在手指尖上一枚熟悉的溫熱,才覺得這一顆飄飄蕩蕩在數萬英尺高空的心有了著落。

葉修被冷氣吹得微涼的指尖動了動,放松地在蘇沐秋幹燥溫熱的掌心舒展開,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片刻後,起落架打開,接地,國際航班的機長技術格外高桿,飛機沒什麽劇烈的抖動,在長長的跑道上逐漸減速,降落中因失重而有些慌亂的心跳隨著飛機緩緩停住,逐漸恢覆平靜。

一行人起身,伸個懶腰,帶上隨身的行李,踏上廊橋——故國的風輕輕吹著,擁抱著短暫離鄉、帶著榮譽歸來的人們。

“葉神,蘇神,跟我們多耗了一天辛苦了,總局這邊派了車,您要去哪裏,我讓司機送您?”負責後勤工作的姑娘招呼著大家去提了行李,確認好沒丟東西更沒丟人,開始著手安排司機將工作人員按住址送回家。

“沒事兒,不用管我們,有家人來接機。”葉修笑瞇瞇擺了擺手,飛機上蹭亂的頭發毛茸茸地翹著,賽場上所向披靡的中國榮耀國家隊隊長突然露出人畜無害的軟萌。

多虧國家隊其他選手前一日的抵達吸引足了仇恨,隨行人員陸陸續續離開,這兩位大神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也沒有引起過多的註目。

“快快快,我看起來怎麽樣?”葉修送走了一應工作人員,開始檢視自己的形象——好像並不是正常的檢視,他在努力把自己皺巴巴的T恤弄得更亂,稍稍有些寬松的肩線扯得更松,以顯示出某種人不勝衣的落魄假象。

但是其實,他不需要額外的落魄了——蘇沐秋看著這人比出國前明顯要更突出的鎖骨,有些心疼。

“你可省省吧,苦肉計是沒用的,況且說了,你把自己弄得很糟糕,是想讓爸削死蘇沐秋麽?”

葉秋到了。

他今日奉命接機,路上有點堵車,來得晚了點,入了到達廳就開啟了特種兵訓練營裏練出來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果然看到自家哥哥在作妖。

葉修聞言一楞,轉頭看到葉秋穿著舒適的高爾夫球衫,這麽熱的天,白色的領邊一點汗跡也無,容言行止無一處不妥帖,低頭看看自己,對比堪稱慘烈。

“都是一樣的行程,你轉頭看看蘇沐秋,怎麽人家就齊齊整整的,你就這麽辣眼睛……”葉秋看著自家哥哥身上空蕩蕩又皺巴巴的老頭T恤,忍了再忍,沒忍住吐槽了一句。

蘇沐秋低著頭不好意思地笑,總不好說一個小時前,他偷偷去洗手間換過一件襯衫了,顏色差不太多,都是暖調的米白,特意選了亞麻的料子,八成新,哪怕有些褶皺,也是隨著身形的自然痕跡,不會過分刻意,顯得灑脫又大方。

葉修慢了一拍的腦回路終於反應過來為啥自己穿得落魄,蘇沐秋會被削,開始慌張——衣服都在行李箱裏壓皺了,換也沒得換。

“快,買最近時間起飛的特價機票,隨便哪兒!”大腦開始進入高速運轉的葉修大大沖著自家弟弟發號施令,“過趟安檢就有免稅店!你陪我去隨便挑一套!”

你可拉到吧。

葉秋翻個白眼,轉身就走。

他就知道自家這個貨是這德行,車上備了一件下水洗過的新T恤給他。

還有一片據說敷完可以容光煥發去見前男友的網紅面膜。

葉秋擡眼看看後視鏡裏那人小心翼翼仰著頭敷面膜的窘迫樣子,生生繃住了沒笑場。

蘇沐秋註意到葉秋頻頻通過後視鏡投遞過來的眼神,默默捂著臉笑:葉修英名半世,被自家弟弟趁機坑了一回狠的。

他心裏那點微妙的緊張,被這對活寶一樣的雙胞胎兄弟沖淡了很多,暮色漸濃的時候,車子緩緩停進葉家的庭院裏。

庭院裏的草坪被打理得很好,晚夏的風裏能嗅到微甜的草木香,灌木叢熙熙攘攘,簇擁著庭前幾株紫薇、兩棵月桂。紫薇應是新栽的,枝椏細長,尖端一簇粉紫的花朵,不甚繁盛,卻也可愛;月桂應該有些年歲了,很高,樹冠亭亭如蓋,墨綠色的葉片厚實油亮,風吹過,沙沙細響。樹下一只大白狗,看見他們下車,伸著舌頭沖過來蹭葉秋的褲腿,轉又去聞葉修的手。

門上掛的是淡藍色的鼠尾草花環,花朵來自屋後的空地,正是花期,馨香淡淡,主人的生活情趣可窺一斑,蘇沐秋瞥了葉修一眼,可見家學淵源都餵了門口正在被葉修搓腦袋的那一只。

葉臻正坐在沙發上讀書,見得三人進門,擺了擺手,打了招呼,自然隨意的態度就像自家這個大兒子只是出門買了個煙,回來時路遇鄰家的子侄,便一起回來吃個便飯。

桌上電茶爐裏的山泉水正好煮沸,葉臻不緊不慢地燙了紫砂的茶器,投茶,洗葉,冷置片刻的水溫度正好,沖進小巧圓潤的茶壺裏,淡淡的茶香裊裊散開。

溫重錦端了一盤切好的鮮果,隨意又可親地與蘇沐秋打了招呼,拎著葉秋去廚房幫忙了。

蘇沐秋稍微繃著背,在沙發上淺淺地坐著,手捧著鴿子蛋大小的茶盅,細細抿了一口,並不敢如身邊的葉修一樣整個人癱進沙發裏。

自進門時叫了一句“伯父”,他就沒再主動發出聲音——老爺子姿態隨意是隨意,可註意力始終分了三分在他身上,他乖覺,不動聲色地接著,不卑不亢。

“誒?您怎麽還弄上功夫茶了?以前不都是大茶缸子煮著喝麽?”葉修可沒蘇沐秋那麽有眼色,上來就揭自家老爸的老底兒。

葉臻橫他一眼,他行伍出身,不講究的時候是真不講究,可總不能會客也拿大茶缸子吧。

“路上都順利吧?”葉臻拈起公道杯,給蘇沐秋添了茶。

“都順利。”蘇沐秋微微欠身致謝。

“證領了麽?”

“啊?”

“不是說五個冠軍就求婚的,我就不信你們倆沒順便在蘇黎世把證領了。”葉臻往沙發靠背上一靠,這句沒問蘇沐秋,問的是自己家這個混小子。

蘇沐秋還懵著,葉修已經笑了起來:“知子莫若父。”

“哼。”葉臻端起面前的茶盅一飲而盡,看起來確實是慣用大茶缸子的人。

“小蘇,我這麽叫你,你不介意吧。”葉臻這才真正隨意起來,問蘇沐秋。

蘇沐秋微微放松了肩膀,笑答:“不會。”

“世邀賽也打了,世界冠軍也拿了,接下來,有些什麽打算?”

“剛回國時就定下來了,榮耀公司現在正在籌備研發一款全新的游戲,我會負責其中一部分的開發工作。”蘇沐秋心想,剛剛都是序幕,這才是進入主題了。

“嗯。”葉臻點點頭,伸手虛虛點了葉修一下,“你可想好了,我們家這個混小子,可不好養。”

不好養不也養了十多年了麽……

葉修有心插句嘴,想了想,忍住了。

蘇沐秋只淡淡笑,說:“想好了,您放心,絕不給您退回來。”

“嗯。”葉臻平平應了一聲,從屜子裏拿出陪伴自己多年的海泡石煙鬥,接著問葉修:“你呢,什麽打算?”

葉修打岔:“這煙鬥多少年了您還用著呢?那什麽,沐秋專程幫您挑了一個好的,石楠根的,您要不要試試?”

一邊殷勤地從隨身的行李箱裏翻出包裝古樸的盒子,十分狗腿地替父親填煙絲。

“你住手!新煙鬥要開鬥的!你別給我弄壞了!”葉臻看自家大兒子已經填好煙絲準備點了,劈手把煙鬥奪過來,拿在手中細細把玩,生怕這貨沒輕沒重毀了好東西。

既然給父親的禮物都獻出來了,也不必再矜持。葉修捧著給自家母親的禮物進了廚房去獻寶。

“我們倆在蘇黎世的小巷子裏遇到一個編織手工蕾絲的阿嬤,手特別巧,專程向老人家定了一幅披肩,趕我們回來之前剛剛完工,您一定喜歡~”

“去去去出去出去,廚房裏油煙重,這麽精細的織品別給我熏壞了!”溫重錦指揮葉秋把廚房克星葉修同學拎出去,招呼蘇沐秋:“小蘇,會包餃子麽?”

“啊?會!”蘇沐秋應聲。

“來幫忙吧~”

“誒?媽~餃子什麽餡兒的?”葉修想起一茬,問。

“你最愛吃的!茴香!”溫重錦笑。

“能不能弄點兒白菜的?”葉修手揣口袋裏,吊兒郎當地斜倚著廚房門。

“怎麽了?”溫重錦挑眉,哪怕是裹著圍裙,也是一派清濯濯的大家閨秀氣場。

“那什麽……沐秋南方人……我怕他吃不慣……”

“沒,沒事兒……我不挑……”

“誒,葉修你小子給我過來,別打岔!”葉臻突然發覺自己想說的話已經被岔到幾公裏外,在廳裏叫葉修的名字。

小點兒吐著舌頭在廚房與客廳之間來回奔跑。

這個家,很久沒有這樣的熱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