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軒跟在興欣網吧的老板娘身後，推開興欣戰隊那簡陋的訓練室的門的時候，興欣的眾人正在“訓練”。

陶軒大概看了一眼，說是訓練，其實，是在神之領域混戰呢。

他游戲玩得一般，快速變化的視角的適應度幾乎為零，但是看開門正對的那一排電腦上扭曲的視線和慘烈的光效，大概能推斷，這一戰到底有多混亂。

葉修在最內側一排，擡頭看了他一眼，算是百忙之中向他打了個招呼，依舊埋下頭去對著耳麥喊著指令，寬大的電腦屏幕遮住了整個人，陶軒只在他擡頭的時候，看見那一雙閃著光的眸子，之後，便只能看見那個頭發微微亂翹的發頂了。

他身邊的蘇沐秋坐高要高一些，聽見動靜擡頭沖他笑了笑：“正忙呢，陶哥你先坐會兒？”

陶軒恍惚了一下。

蘇沐秋倒是如當年一樣，一直管他叫陶哥。

多年沒見了，陶軒印象中的蘇沐秋，仿佛一直都是那個住在他網吧樓上的，奮力為妹妹遮住風雨的單薄倔強的少年。

陳果回過頭，帶著明顯的不高興：“吶，正忙呢，別打擾他們訓練，我帶你去會客室坐一會兒吧。”

陶軒再去看了一眼正對著他的，視角暫時靜止下來的畫面。

君莫笑揮舞著那柄形狀奇怪像棵大頭蒜的戰矛在人群裏閃轉騰挪，一個裝備簡陋的機械師緊隨其後，在混戰中收割著人頭。

“你們管這個，叫做訓練？”陶軒察覺到陳果正努力地遮擋他去窺伺的視線，從善如流跟著她出了門，被引到一間小小的套間內坐下。

陳果聽出了陶軒話語裏明顯的蔑視，氣炸了毛，正要擼袖子反擊，聽背後門被推開，葉修邁步走了進來。

“富貴險中求，快要線下賽了，總要來點高強度、不一樣的內容。”葉修笑一笑，沒所謂地說道。

“沐秋呢？”陶軒看了看葉修的背後，空無一人。

“替我指揮呢，且得一會兒呢，”葉修走進來，越過陶軒坐著的那條長沙發，走到窗邊站定，“老板娘，也快晚飯時間了，老魏剛剛說想吃肉蟹煲，麻煩老板娘點個外賣唄？”

陳果哪還不知道，這是要支開她呢，只能探詢地看一眼葉修，看那人給了自己一個“安心”的眼神，才關好門離開了。

陶軒坐在沙發上，看著窗邊這個清瘦的青年，有些恍惚。

他們好像，很久都沒見過面了。

那個被窗外的夕照勾出炫光的剪影，看上去清冷的有點陌生。

他沒有說話。沒有問他突然來訪是為了什麽。

陶軒想，他也不想聽到他問他，突然來訪是為了什麽。他為了什麽，他難道會不知道麽？

他心裏突然一陣煩躁——好像他只要看見這個人，就會變成一只被紮破的氣球，滿肚子商場沈浮磨出來的養氣功夫一瞬間被紮破洩了底，只剩一個皺巴巴的皮囊勉強撐著這一口體面。

“葉秋。”他吸了口氣壓下這股莫名的脾氣，試圖打破這層詭異的沈默。

“這事兒是我不對，”葉修在陶軒叫出自己名字的這瞬間，打斷了陶軒的話，語氣一反往常的隨意，微微低沈，顯得格外鄭重，“那次話說一半，打岔打忘了，事後也忘了跟你通氣兒。”

陶軒擰了擰眉頭，不知道他沒頭沒尾，想說什麽，只能等他繼續說完。

“事情解決了。記得我跟你說過麽？這事兒，出不了大褶子。”葉修有點歉疚地笑了笑。

光線開始暗下來了，燈還未開，葉修淡淡的笑聲像是忽然劃亮了一根火柴，滾燙的火焰撩得陶軒心頭一跳。

“怎麽解決的？什麽時候解決的？”陶軒瞪大了眼睛看著葉修，正是逢魔時，窗外的光線冷暗，鋪在他側臉上，那臉上一如往常，不見波瀾。

“全明星前吧，那天本來想告訴你的，臨時有個事兒打岔了。”葉修頗有些負疚，自己一時疏忽，平白讓老陶懸心這麽久，“真的是解決了。人找到了，證據銷毀了，不會再有事兒了。”

他也沒講，是怎麽擺平的。葉修伸手抓抓鼻梁，總不好講說我有個弟弟可厲害了，辦事兒特靠譜。

這份兒不好意思，落在陶軒眼裏，卻妥妥的，是惺惺作態了。

是，是他當初不肯信他，但是那樣的情況，要他如何信他？？

如今塵埃落定，人事已非，他再回過頭來說一句，你看，我說過的，不會有問題，依然雲淡風輕。

顯得他，徹徹底底，是個笑話了。

他怎麽能，他怎麽敢，他何至於！！！

陶軒瞬間氣極，好歹涵養功夫還能撐，勉強穩住心神，強迫自己露出一個釋然的，卻變形的微笑。

“回來吧，既然你說，問題都解決了。”

他心想，不，我不怪你，是我的錯，是我不肯信你。這都是個誤會。

如今誤會解除，我仍然願意接納你，嘉世，永遠是你的家。

而葉修轉過頭來看他，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路燈應時亮了，還有正對面高樓上，映紅了夜色的，嘉世的霓虹。

光影混合成淡淡的油彩輕輕塗布在葉修白皙的側臉上，那一條瘦削的下頜線，生生被這暖光，隔出了生人勿近的味道。

“如你所見，我的隊伍，很快就是至關重要的比賽了。”葉修嘆了口氣，語氣平淡。

“嘉世，也是你的隊伍。”陶軒說。

那是葉修滲入骨血的圖騰，嘉世和興欣，葉修到底會怎樣選擇，陶軒覺得自己不會猜錯。

然而，葉修卻沒有說話。

陶軒突然發現，他原來，很少直接說不，但當他沈默地看著他不說話，往往，都是在拒絕。

比如他問他要不要出鏡，比如他拿給他不菲的代言合同，比如他想提拔投資商塞進來的人進戰隊，比如他問他蘇沐橙的訓練時間能不能減少……

比如上一年的冬天，他要他退役。

陶軒突然覺得無力。

他拿他毫無辦法。

“嘉世，也是你的隊伍。”陶軒重覆道，“這是你一手建立的隊伍，你難道不想回來麽？”

“不是了，老陶。”葉修微微勾唇笑了。

“怎麽就不是！你回來，一葉之秋還是你的，或者，如果你不想用一葉之秋，就用君莫笑，嘉世家大業大，君莫笑的裝備一定能夠快速提升，不會比一葉之秋差。沐秋也一起回來，秋木蘇的裝備技術部都有備份。”

“老陶，何必呢……”

葉修還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沈默了很久，如此僵持不是辦法，他終於決定打開天窗。

“老陶，承認吧，當日你要求、甚至逼迫我退役，不僅僅是因為害怕被曝光。”

“那還能因為什麽？而且，什麽叫我逼迫你！難道不是我們協商的麽？況……”

陶軒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粉飾的太平被戳穿，有些惱羞成怒，想要再說些什麽，卻被葉修打斷了。

“沐秋退役後那一年，沐橙還沒成長起來，俱樂部的讚助收入，少了一大半，後來沐橙的代言逐漸將這部分填補上來了，但是，沐雨橙風畢竟不是嘉世的靈魂角色，相比微草，相比藍雨，相比輪回——人就是這樣的，不患寡，而患不均，”葉修停頓了一下，沒有給太長時間給陶軒，接著說，“你一定幻想過，如果嘉世的隊長，一葉之秋的操作者葉秋，如果能夠像蘇沐秋那樣配合商業宣傳，嘉世的發展和影響力，將會有怎樣顛覆性的增長。甚至，你也一定幻想過，如果葉秋早早地退役，換一個實力強橫、長得好看又聽話的選手——尤其是，那幾個賽季，因為隊員更替，嘉世再也沒能奪冠。”

陶軒本能地想要反駁。

但是暗光下，葉修的眼神從自己面上緩緩滑過——那樣不動聲色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從未在面前這人身上見過。

他無力反駁。

確實，他這樣想過，怨恨過。

蘇沐秋退役的時候，嘉世的隊服上，少了三個讚助商LOGO。

那時候的嘉世尚還單薄，三個讚助商的撤資令整個俱樂部陷入了財政困局，恰逢經濟不景氣，銀行銀根緊縮貸不出款項，他將消息瞞下，不許行政人事的員工透露給戰隊知道，拿自己的房產找了私人貸款，九出十三歸，硬撐了兩個月，只等得蘇沐橙在聯賽小出風頭，拉到了幾筆小的讚助，才撐過那一賽季。

聯盟早就不是他所堅守的那樣。

豪門的成功，推廣著聯盟；出色的明星，產生最大的影響力。這才是聯盟發展最最需要的。一場比賽，戰術、配合，這的確重要，這可以決定比賽的勝負。但是，明星！明星才能真正地帶動票房。他那些高端的戰術，那些機械覆雜的配合，有多少人能懂得其中的技術含量？沒有！這些統統都不能抓住玩家的心，玩家最喜歡看到的是什麽？是擂臺賽裏的一挑三，是團隊賽裏一人力挽狂瀾。這才是他們津津樂道的東西，這才是他們願意看到、喜歡看到、希望看到，並視為最神奇的東西。

只不過理智告訴他，葉秋有多重要，他才一次次說服自己，在比賽和戰隊建設的事情上跟隨著這人的意見和建議——但是有時也埋怨，成績，確實一年不如一年了，而這人，連一個龍擡頭這樣穩定民心的操作，都不願施舍。

是的，施舍，很多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要求他的施舍。

包括，他的退役。

當時他求他退役，如今，又要求他回來。

“你我都是看著這聯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都很清楚，現在的職業聯盟，早已經不是過去。”陶軒開口說道。

是啊，他怎麽會不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那年，就不會勸蘇沐秋退役了。

而且，葉修笑了笑。

“老陶，問問你自己的內心，你是，真的，想要我回來麽？”他問。

陶軒一瞬間如遭重擊。

光線明明晦暗，陶軒卻能看到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微微一點光，不曾湮滅，也再也不會覆燃。

那是他與嘉世的情分。

無可挽回了。

陶軒內心裏反覆翻攪有沈澱的情緒五味具雜，最後只剩下一點悵然。

“葉秋，我想問問你，這麽多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良久，他才問他。

“勝負。”葉修直視陶軒。

“你……”陶軒像是一下子突然沒了力氣一樣。半晌後，這才繼續開口，卻是已經有了幾分譏誚的口吻，“你以為你現在還可以贏回那些已經過去的榮耀？”

“我在試試看。”葉修說。

陶軒笑了一聲：“葉秋，你活得，真TM的像個聖人。但是我們都知道，聖人是不容於世俗的。商業化是大勢，你這樣，在現在的榮耀職業聯盟，還能堅持多久？”

葉修輕松地笑了：“我知道，我也，不需要太久。”

陶軒愕然，卻突然為這個曾經的好友，生出一點惻隱之心來。

是啊，他，在這個聯盟，也不會太久了。

陶軒嘆了一口氣，準備離開。

“看在多年的情份上，我可以最後再答應你一件事。”

“哦？”

“哪怕是你想一葉之秋轉會。”陶軒說。

“那很貴。”葉修笑。

“只要你出價，我絕不為難。”陶軒說。

“那好。”葉修點了點頭，“我們要沐雨橙風。”

“那麽……”陶軒說著轉過了身，“葉秋，祝你挑戰賽順利，場上見！”

“以後，要叫我葉修了。場上見！”葉修揚了揚手，並沒有相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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