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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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裏安靜極了。

仿佛,這個城市的深秋的夜晚,從來未有過喧鬧。

陶軒把自己癱倒在大辦公桌背後寬大的真皮椅子內,看上去槽糕得,像是路邊爆了胎的舊單車。

他擡起雙手狠狠地搓了搓臉——他的皮膚極度幹燥,摩擦起來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仿佛秋季的枯草,再加把勁兒,就能讓它燃燒起來。

像是指甲刮過玻璃,或者沈重的家具摩擦過地面,他的聲音再一次透過兩只手掌的間隙,沈悶,卻刺耳地響起來。

葉秋,退役吧……

葉修尚還有些笑意的雙眸正在逐漸冷卻。

他微微帶著審視地看向陶軒。

陶軒明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他的一張臉上密密麻麻寫著心力交瘁,眼窩有些陷下去,眼睛因為交錯的血絲而顯得有些渾濁,眼袋明顯,烏沈沈地掛在臉上,臉色差得像是重病患者。

葉修仍然斜斜靠在沙發裏,這張沙發極大也極軟,坐進來只感到漫無邊際,他用手肘懶懶地抵住靠背,給自己的軀體找一個支點。

他的手指輕輕地支著瘦削的下頜,從坐下來起就是這個樣子,未動分毫,但陶軒卻能感覺到,這人的面龐,脖頸,肩線,手指,每一個線條,都在隨著逐漸靜下來的神情一起,變得格外分明。

仿佛一副隨意的速寫,淩亂的線被逐一摘了個幹凈,重筆重新描過,顯出實沈有力的凝練和鋒銳。

“能說說麽?”葉修的聲音仍然是淡淡的,陶軒居然能從這聲音裏,聽出一絲幾不可查的溫柔。

“哈……”陶軒從癱倒的姿態端坐起來,狠狠地哈了一口氣,再一次使勁兒搓了搓臉——搓的幅度太大,帶亂了前額的頭發,而陶軒卻渾不在意,任由它亂糟糟地支棱著,配上一臉似是窮途末路一般的神情,整個人像是一只暴虐而頹喪的獅子。

一只,仿佛要失去自己領地一般的,暴虐,疲憊,頹喪,蒼老的獅子。

葉修不由地怔住了。

幾個月前,這人還是一派意氣風發。

說起來,似乎從第八賽季開打,他就沒見過他了。

“說說吧。”葉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這個談話,大概不會很快結束。

陶軒沒有說話,彎下腰,去開辦公桌下小型的保險櫃。

按鍵滴滴滴響,齒輪哢哢哢轉,陶軒從中拿出一個A4大小的牛皮紙信封,走過來坐在葉修身邊。

葉修打開信封,將裏面的紙張一張一張翻過,擡頭看了陶軒一眼。

陶軒如今也陷在這張大到出奇的沙發裏,視線往天花板上某個方向延伸。

葉修設想了無數種可能,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

他再一次細細地翻看手裏的文件,比之第一遍的浮光掠影,他的速度慢了很多。

他的視線朝下,纖長的眼睫毛在眨眼的時候微微顫動著,手指在翻頁的時候才輕輕搓動一下。

而陶軒也終於將視線轉回來看著葉修。

他驚詫於,這個人,居然完全,都不失態麽。

這些材料在他難得休息的時候放在他家的門口,他聽到敲門聲去開門的時候,門前空無一人,只有這樣一個信封,他毫不在意地打開,緊接著就如觸了電一樣跳起來。

驚惶,失措,暴跳如雷,怒發沖冠、心如擂鼓。

他迅速地關上門窗,拉上窗簾,確保不會有任何人能夠窺探到,才敢細細翻看這些,頗有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絲絲入扣的文字。

而葉修如今就坐在這裏,作為這一疊照片和幾張紙上密密麻麻控訴的主角,他眉目安然、姿態從容,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陶軒內心裏有一種詭異的憤怒——大約來源於,這樣鮮明的對比,更襯得自己狼狽不堪。

而讓自己無比狼狽的這個罪魁禍首,他應該驚恐,應該慌張,應該如他一樣惶惶失措、幾近兩股戰戰。

但他卻看上去一臉雲淡風輕,仿佛自己近幾個月來頂死硬抗不透露給他分毫的壓力,像是一種過分廉價的自作多情了。

但葉修並不是真的毫無知覺的。

打開這個信封之前他想到了無數可能,但是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信封裏最顯眼的是一沓照片。

他與蘇沐秋在深夜的街邊牽手走過,他們在客場的酒店裏廝磨親吻,透過半開的紗簾,他們在機場酒店的床上歪纏,夏休期在家裏的陽臺上打鬧,鬧著鬧著滾在一處。

照片的時間跨度很大,像素很高,拍照的人技術不錯。

葉修依稀能辨認出時間,第四賽季,蘇沐秋出國前的夏季,第六賽季的夏休……每一張照片都能看出一種奇異的,偏執的窺探,讓葉修忍不住有些悚然。

幾頁紙上是長篇幅的推理,論證這個與嘉世前任副隊長沒皮沒臉滾床單的人,正是嘉世隊長葉秋。

“不止這些。”陶軒從公文包裏拎出筆記本電腦,打開。

“還有偷拍視頻,竊聽錄音,與你全明星的指揮語音做了鑒定對比,”他輸入覆雜的密碼打開電腦,“他很小心,送信封的時候小區所有的監控都無法工作,發送電子郵件的時候,用的是國外的服務器……”

所以呢?葉修沖陶軒扔過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從第四賽季,至今,快四年的時間,跟蹤,偷拍,獲取了這麽多猛料,卻不對外曝光,卻要匿名遞給陶軒?

陶軒沒有躲避,直視著葉修的疑問。

是的,那人的要求,就是葉秋退役。這話太過於不講情面,陶軒並不想再重覆第三遍。

葉修有些了然,這一堆放出去絕對引起軒然大波的東西,要的,居然僅僅是他的退役。

葉修與蘇沐秋的關系,陶軒早就知道。

其實他們兩個從來不曾試圖瞞天過海,該知道的,比如陶軒,趙楊,蘇沐橙,都知道了。

但他們也很克制,不該知道的,哪怕是多數時間都與他們一起隨隊的經理崔立,都以為這二人兄弟情深而已。

陶軒也私下裏跟他們談過,“戒網癮中心”還大行其道的時代,電子競技本就在社會認知的邊緣,萬望二人克己守禮,不要鬧出什麽不可收場的新聞,萬幸葉修從未暴露在鏡頭下,雖然更多的時候,會可惜他不曾為他帶來榮耀第一人應有的商業價值,但偶爾思及此處,卻也慶幸他對媒體本能一般的躲避,讓他不至於時刻準備著要危機公關。

——其實他也曾經想過,萬一,這兩個人的關系有什麽蛛絲馬跡被媒體捕風捉影,他要怎麽公關。

但如今這一手猛料爆出去,根本就連公關的餘地都沒有。

陶軒書沒讀過很多,但魯迅先生有一句話卻依稀記得。他說,中國人,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

幾千年的壓抑和扭曲讓國人對與桃色沾邊的新聞格外的亢奮,此前不是沒有過公眾人物因為相關新聞被釘上恥辱架,從此再也洗不脫罪名,直至被淹沒在新一輪令民眾無比亢奮的信息浪潮裏。

更何況,同性醜聞……

陶軒從市井長大,深知善良而愚昧的普通人究竟有多無知、又有多殘忍——他們是水,水能載舟,但若是輿論有了偏斜,便也有覆舟之力。

嘉世俱樂部的背後的法人主體是嘉世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如今正在IPO上市的緊要關頭,若是爆出隊長與前任副隊是同性戀人、甚至於還有不雅視頻和照片的醜聞,可以想見,資方撤資、輿論動蕩,榮耀職業聯盟棄卒保車——在這種巨大的無可抗衡的壓力之下,聯盟絕不會因為嘉世早年撐起了半壁江山,而有留有任何情面……

他的嘉世,將如撞上冰山的巨輪,頃刻就會消失在怒浪狂濤之中,碎成齏粉。

他甚至慶幸,幕後這只黑手的要求,僅僅是葉秋退役。

他知道對於嘉世戰隊而言,葉秋代表著什麽。

但是,英雄故事總會落幕的。不是今日,也是不遠後的某天。

“你收到這個,有多久了?”葉修看了看將這些資料全部攤開給自己看之後,明顯如釋重負的陶軒——從這一瞬間起,這些困擾他許久的巨大壓力,不再死死地迫害著他。

“大概,兩個多月吧。”陶軒起身去接了一杯水,這人這時候,才總算有點活氣。

葉修了然。

這兩個多月,大概都在相互拉鋸談條件吧。

“為什麽不告訴我?”

“噗……”陶軒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笑意中居然還帶了一些輕微的自得:“告訴你幹嘛,影響比賽怎麽辦。”

所以,也沒告訴別人咯。葉修心想。

文件是鎖在保險櫃裏的,電腦是新配的,打開給他看的時候沒有聯網。

他怕極了這些資料被第四個人看到。

他怕極了葉修被曝光,怕極了嘉世的公眾形象轟然倒塌,但是他只能強顏歡笑故作鎮定——他更怕,資方瞧出端倪,巨額投資明明已經是煮熟的鴨子,爛,也要爛在鍋裏。

“也沒告訴沐秋?”葉修再問,千萬,別告訴沐秋。

陶軒搖搖頭。

這兩個月,他憑一己之力在與幕後那位角力。

“所以你也沒報警?”

大概是葉修問得太淡定,陶軒的火氣騰地就燒了上來,他噌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卻又記得刻意將聲音壓成一道風箱裏漏出來的氣:“報什麽警!我怎麽敢報警!這事兒不能有任何風聲傳出去!不然嘉世就完了!完了你懂麽!”

他怎麽會沒想過報警!但是他不過在警局門口徘徊了幾秒,就有匿名電話打進來說他只要敢報警,不打碼的圖瞬間就會從國外的服務器自動上傳到網絡。

他開了電話錄音,想要捕捉到蛛絲馬跡,但是接到的電話全部是電子語音自動播讀,專門高價在黑市買的定位設備完全沒有辦法定到飄忽不定的位置。

他只能虛與委蛇,言語機鋒,他試圖安撫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許之以利,甚至於試圖激怒他妄圖破而後立。

但是沒有用。陶軒是個聰明人,但是他的聰明,並不足以讓他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與幕後這只黑手較量。

而這人明顯,對榮耀職業聯盟頗為了解,他似乎是終於發現陶軒在試圖拖延時間到嘉世融資結束,如今下了最後通牒,只剩最後兩周,他要在冬季轉會窗開放後的第一時間,聽到葉修退役的消息。

而且,從這一刻開始,他不接受葉修,再出現在任何一場比賽裏。

最後死線,再無談判餘地。

陶軒獨自與幕後黑手角力已久,一邊強打精神應付IPO的各項事宜,早已筋疲力盡。

所以,放棄吧。

陶軒心想。

他殫精竭慮,為他扛了這麽久,也算是仁至義盡。

而葉修……葉修已經25歲了,打不了多久了,嘉世有趙楊,有孫翔,有未來無數的榮光……

放棄葉修,為了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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