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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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秋回到杭州,停留了一個短暫的夏季。

這年夏季杭州多雨,雨下起來電閃轟鳴、勢如瓢潑,他與葉修索性待在那曾經蝸居的出租屋日日廝纏,不怎麽出門。

小屋很舊,但卻是三人一直以來精心打理的家,這些年日子漸漸好過,這屋子雖小,也被收拾得無比溫馨。杭州多雨,到了梅子黃時更是潮濕,墻皮斑駁,得了房東授權,索性重新做了防水的乳膠漆,淡淡的象牙米色,襯新做的胡桃色門窗,暖咖色系的布藝,向日葵在陽臺上開得好,雨天裏也仿佛陽光斑斕。

也多虧了蘇沐橙與趙楊如今堪當大任,夏休期的嘉世俱樂部相對賽季要清閑很多,加訓在蘇沐秋回來之前就已經結束,如今無外乎暑期短訓營的事兒,有即將退役的前輩王昱帶著,一應事務妥妥帖帖,葉修尚有操不完的心,也被二人聯手鎮壓了——前任副隊有命,小隊長長勢不佳,需要好好休養,你們二人切勿拿雜事擾他清凈。

於是葉小修同學回到了久違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逍遙日子,沐橙常駐俱樂部,兩個大小夥子在家裏無法無天,每日裏睡到自然醒,一日三餐有蘇沐秋妥帖伺候,無聊了還有神槍大大陪下競技場,順手開著小號幫著嘉王朝過過團本搶搶BOSS,等夏休期結束,葉修那一向瘦削的雙頰居然罕見地飽滿了起來,顯出了一種溜光水滑吹彈可破的質感——套用蘇沐秋的評價,叫長勢喜人。

王昱終於玩夠了,換下了曾經被他嫌棄至死的火紅色嘉世隊服,穿回了家人期待他穿上的三件套西裝,正式成為一支訟棍;林炎也終於打不動了,他顯然沒有王昱那樣有底氣,退役之後拿著這些年做職業選手攢出來的經驗與資金,開了個網店專營游戲外設,為了給他新店炒人氣,葉修拖著蘇沐秋和蘇沐橙,趕在臨走之前為他簽滿了五百套鍵鼠套裝。

二人從俱樂部離開那天,雨正瓢潑,吃了散夥飯出來卻又晴了,連續的降雨讓空氣十分幹凈,擡眼望去遠遠的樓宇之間居然有一道彩虹,王昱和林炎哭了又笑了,回身緊緊地擁抱了自己的隊長,然後擺擺手各自走了,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們仍然不勝酒力,一瓶果味兒的RIO喝得步履踉蹌,但仍然堅定地朝著一個沒有了榮耀聯賽的未來走去。

新出道的兩名選手,叫賀銘和申建,分別接過了法不容情和連進,磨拳霍霍,要開始屬於他們自己的榮耀征程了。

而蘇沐秋,再一次飛離這溫暖安定的巢穴,往四季分明的費城去了。

臨走前想起陶軒有意無意說給自己聽的那些牢騷話,不踏實地跟沐橙咬了咬耳朵——無外乎叮囑自己妹妹,商業代言以及活動之類的,不要太聽話了,別慣得陶軒以為商業化來錢容易,進而貪心不足,將主意打到葉修身上去。

而葉修並不在意——你帶著企劃運營一整套人馬玩你的商業去,我只管踏踏實實打我的比賽。

聯盟的發展遠遠快過葉修的想象,隊伍與隊伍之間的差距在逐漸縮小,前三賽季那樣,由嘉世主宰整個聯盟的時代終究是過去了,新的賽季,老牌豪強的存在感逐漸被意氣風發的新隊伍稀釋,想要帶領一個滿是青瓜蛋子的嘉世再次沖上那絕對巔峰,殊為不易。

葉修提前給陶軒打了預防針,相比起冠軍,對於嘉世來說更重要的,是新人的成長,是隊伍技戰術靈魂的傳承,更有這種固有的傳承之外,戰術的創新——葉修與趙楊開始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在日常訓練與訓練營考核中,除了固有的核心陣容,他們在試圖尋找並培養對於嘉世的戰術體系來說,全新的職業與選手。

這是幾個老牌戰隊的通病。

戰術與職業構成的陳舊與模式化讓他們在專業性與對抗性越來越強的比賽中無法出其不意,他們的戰術核心被逐漸吃透、針對、克制,比如皇風戰隊——嘉會難再遇,當年的葉修一語成讖,自第一賽季的總決賽起,皇風戰隊再也沒能打進總決賽,剛剛結束的第五賽季,他們甚至止步常規賽,連季後賽資格都沒有拿到。

若不想成為下一個皇風,他們必須尋求新的變化,才能在此消彼長、弱肉強食的聯盟中爭得一席之地。

國內的葉修無暇他顧,遠在費城的蘇沐秋,一樣的心無旁騖。

初到費城的時候,蘇沐秋以為,這跨越了大洋與時差的想念會讓他很難捱,但是並沒有。

因為他沒有那個閑暇。

他沒有接受過高中和大學的規範教育,卻憑著天才般的大腦博聞強記,硬生生擠進了這所頂級藤校,拿下了寥寥無幾的碩博連讀名額,他心存感恩,更加鉚足了勁兒不想給葉修丟人——全中國十數億人口,所謂天才何其之多,他蘇沐秋何德何能,能讓季校長為他寫推薦信?他知道是葉修,一直都知道,無以為報,只能如他所願,拼盡全力才能不辜負。

但是事實比他預想的更加艱難。

首當其沖,語言關就已經讓他無比挫敗。他的英文原就不好,被葉修手把手帶了一年多,托福與GRE的考試尚還能取得不錯的分數,但是真真正正坐在階梯大教室裏,教授站在臺子上,用極快的語速毫無波瀾地說著一大串一大串難以捕捉的字符——身邊的人各個恍然大悟,只有自己仿佛是落單的獸,將要溺亡在遠海的驚濤駭浪裏,偶爾能夠聽懂的只言片語就像是從身邊卷過的浮木,剛剛想要奮力去抓,卻又被新的浪花往遠處拍去,觸不到了。

專業書籍分外艱澀,他一個人抱著大部頭的書在圖書館裏啃到天色將明,回到宿舍裏合衣睡足兩個小時,再在鬧鐘鍥而不舍的吵鬧中爬起來,循環往覆。

逐漸地,他終於不再像是一只誤入他人領地的雀鳥,惶惶不安地在異類中試圖隱藏自己的行跡,他開始對這些異常晦澀難懂的課程游刃有餘,他能夠毫無障礙地聽懂教授的陳述,能夠與小組的同學毫無障礙地合作完成一個新的課題立項,他能夠做一場漂亮的presentation,與臺下的老師評委有來有往對答如流……

骨子裏不服輸的韌勁兒支撐著他度過了最初那個渾渾噩噩的學期,刻骨的思念仿佛一瞥驚鴻,在他沈入睡眠深淵前那個片刻閃現,然後被烏沈沈的夜壓住了,裹在他的冬衣裏——費城的冬季果然極冷,他在那極冷的夜裏穿過校區,偶爾太晚,從圖書館出來已經能看到暖緋色的冬陽正在掙破地平線,恍惚是記憶裏葉修情動的臉。

那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他其實是有些享受這樣的日日夜夜的。

不,他不享受孤單,更受夠了思念。

他享受這種,哪怕逆著全世界也要義無反顧向前踏步的孤勇。

仿佛在黑暗裏堅守光。

這是葉修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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