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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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休期的第一天,嘉世俱樂部裏靜悄悄的。

保安穿著統一的制服在巡邏,走到戰隊宿舍這一層的時候,被樓道裏正在擦窗戶的阿姨比了一個悄聲的手勢,放輕了腳下的動作——英雄們凱旋而歸,都還睡著。

前一夜,所有人都醉了。

這場總決賽在嘉世主場進行。

嘉世戰隊戰力如日中天,這一戰,無論是嘉世獲勝,蟬聯三冠、建立王朝,還是百花後來居上、首奪桂冠,都是值得好好紀念的歷史時刻,各戰隊的隊長、主力,能來的幾乎都來了,蘇沐秋提前跟比賽運營方打了招呼,給他們留了VIP觀戰席,號稱“請你們近距離觀摩學習,別忘了交觀後感”,直氣得方世鏡後槽牙癢癢,轉頭去跟方士謙吐槽:剛剛那個是葉秋假扮的蘇沐秋吧!肯定是葉秋假扮的!

方士謙沒理,心說這倆貨惹人討厭的勁兒是一樣一樣的,你第一天知道麽。

誰都沒想到,嘉世居然真的贏了。

整個賽季都無往不利的繁花血景,被一桿戰矛兩柄手槍合力,撕得粉碎。

所以下了場聚餐的時候,孫哲平和張佳樂氣勢洶洶地拎著啤酒瓶子來找茬,三秒鐘之後,葉修還維持著那個勾著唇、挑著眉的操蛋笑容,咣嘰一聲栽倒了。

“哈哈哈哈哈!!!葉秋你丫也太菜……了……呃……”張佳樂嘲笑葉修嘲笑到一半,自己身邊的孫哲平如泰山壓頂一般砸過來,而對面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嘉世副隊,手指拎著酒杯擋在面前,笑得整個人都快抽過去了。

“笑屁呀!快來幫忙!!”張佳樂氣急敗壞咬牙切齒,一時不知道該惱孫哲平不爭氣,還是該惱蘇沐秋袖手看戲。

哦,他應該惱自家隊長太壯了。

人家蘇沐秋輕輕松松公主抱就能把他家隊長放在沙發上安置好,而他家這位……張佳樂憤憤不平,這是吃秤砣長大的麽!

不過最後,誰都沒能幸免。

有醉了就像葉修孫哲平一樣,一頭栽倒萬事不理的,也有那邊方士謙一樣喝點酒就上頭開始扯著嗓子耍酒瘋的,還有喝醉了開始感時花濺淚,硬要扯著人痛說革命家史的。

比如馮雨城。

馮雨城是煙雨的隊長,長沙人,在蘇州讀書讀了一半跑去打職業,跟家裏冷戰了三年,終於也是打不動要退役了,這會兒正抓著蘇沐秋絮絮叨叨交待他以後多照顧照顧自己家的新人隊長:“我屋裏雲秀妹幾,過要似雜弗蘭妹幾嘞,我似一點都不擔心,我們弗蘭妹陀,恰得苦,霸得蠻,是鋼筋混凝土嘞,我屋裏雲秀妹幾,江南水鄉裏養出來滴,過嬢賽,嬌滴滴似水奏地嘞……你們過些撮把子,莫欺負別個,曉得不咯?”

蘇沐秋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馮隊啊,交代遺言要用普通話,你講長沙話我聽不懂啊。

王瀟霆來湊熱鬧了:“個斑馬!你舍不得,就莫喊退噻!過裸連像個姑娘伢搞麽子!你講起方言別個又聽不懂,你似不似苕!”

蘇沐秋也喝得暈暈乎乎了,看著煙雨和雷霆兩個隊長一言不合開始方言互懟,頓時覺得腦袋疼,趕快一邊一個把人摘開——他倆這會兒倒後知後覺不吵了,一人一根煙把蘇沐秋夾在中間,勢要熏一塊臘肉出來下酒。

等左右兩邊各燒完幾支煙,蘇沐秋才發現他們這一堆不知何時又多了幾個人。

藍雨隊長方世鏡,虛空隊長陳澤,霸圖奶媽石磊,一群打完這賽季都要宣布退役的人長籲短嘆,把蘇沐秋圍了個嚴實——等等啊,你們這群老鬼湊一起抽煙為啥算上我!

蘇沐秋有心想刺他們兩句,想了想,還是作罷了——喝了酒腦子不夠用,說垃圾話說輸了多丟人。

“誒,馮雨城,你退學打比賽,現在退役了,還能回去繼續讀麽?”有人問。

馮雨城搖頭,退的時候退得堅決,並沒有給自己留下什麽後路,明明上過大學,如今卻只能算大學肄業。

“可惜了啊……要是還能回去讀多好。我們這些人,說好聽是打電競的,其實就是一群不學無術網癮青年,要啥啥沒有、幹啥啥不會,沒退役還好,身上還有職業選手的光環,退役之後,工地上搬磚的都比我們體面……”

不知道誰低聲說了兩句,也許是夜太深沈,也許是酒太醉人,並沒有人回答。這幾句牢騷,就這樣在嘉世蟬聯三冠這夜,安靜地消散了。

後半夜,有的人清醒著,卻放任自己醉了;有些人醉了,又掙紮著醒了。各家選手勾肩搭背三三兩兩地走了,崔立才帶著人,將自家這些祖宗挨個送回宿舍裏——等他們醒了,迎接他們的,將是自家的慶祝活動,全嘉世的工作人員都在加班,等著為他們的英雄加冕。

然而,等來的,卻是一紙訴狀。

第三賽季總決賽的獨家賽事冠名商、老牌外設品牌銳鉑,控訴冠軍隊伍嘉世戰隊的副隊長蘇沐秋,“過分看重個人利益”、“缺乏對競技精神的敬意”、“將商業契約淩駕於比賽之上”,並號稱“將要與賽事運營方以及榮耀職業聯盟進行嚴肅交涉,對該選手的違規行為進行處理”。

這條措辭激烈的消息並未通過公對公的渠道發往嘉世俱樂部以及榮耀職業聯盟,而是在所有網友都在歡慶和感嘆三冠神跡的時候,由銳鉑公司官方微博直接發布,並且明顯背後有大量水軍和專業推手進行推廣,從早上八點,發布僅僅兩個多小時,轉發量就已經超過千萬。

上下都沈浸在三連冠喜悅當中、正在準備內部慶功宴的嘉世俱樂部應對不及,王升開始調用人手開始反擊、並與主流電競媒體展開交涉試圖扭轉輿論的時候,這條消息已經成功登上熱搜榜首。

榮耀職業聯賽,最初的兩個賽季是由榮耀職業聯盟獨立運營,因是國內最大規模、專業性、對抗性最強的“榮耀”賽事,對於維持“榮耀”這個游戲本身的市場熱度有著超乎尋常的作用,所以從第二賽季季後賽開始,“榮耀”游戲運營方開始試水參與比賽運營。

第三賽季起,“榮耀”游戲運營方與榮耀職業聯盟正式合作,並且為了更好地發展職業聯賽,將所有賽事打包委托給了業內最負盛名的專業電競比賽運營商——EXL。

EXL入主榮耀比賽運營之後,做出的第一個決策,就是將原先以每賽季為時間單位進行招標的賽事冠名權,更改為分階段招標:常規賽為一階段、季後賽為另一階段——因為他們堅信,專業的賽事運營之後,第二階段冠名權的價值,將會指數級別地上升。

他們沒有料錯:第三賽季常規賽的冠名權,以超出第二賽季整賽季冠名權兩倍的價格花落業界新秀,專業外設及硬件廠商AiCo。

常規賽進行超過2/3的時候,與冠名權失之交臂的其他垂直產業甚至競品品牌赫然發現,AiCo的市場份額同比上升24%,國民知曉度上升80%,並在快速搶占市場的大好勢頭下,順利談下價值數十億的A輪投資——這塊蛋糕過於香甜,在第二階段冠名權招標開始之前,眾家垂直產業的品牌管理部、市場推廣部、計劃運營部等多個職能部門連夜出具市場報告,眾家BOSS一致拍板:不惜代價拿下榮耀職業聯賽本賽季季後賽的獨家冠名權。

最終,在這場角力中,勢如破竹以3.5倍價格拿下季後賽獨家冠名權的,正是銳鉑——銳鉑豁出一身剮,不僅僅是因為面臨老牌子在新的市場經濟中逐步萎縮的市值,更是因為,AiCo的創始人正是因理念不合而在兩年前攜大半開發運營團隊離職的銳鉑前任副總裁。

更巧的是,AiCo,除了是本賽季常規賽的獨家冠名以外,恰好也是嘉世俱樂部的首席讚助商,一直以來,嘉世常規賽所有場次的比賽,選手使用的都是AiCo提供的外接設備,而季後賽因為兩家公司的競品關系,銳鉑要求賽事運營方將所有賽事外設更換為自家產品——擅書者不擇筆,更何況每家外設廠商都有足夠多參數和系列的設備供職業選手選擇,所以季後賽進行到半決賽,也並沒有出現過什麽問題,寸就寸在,總決賽單人賽打到最後幾秒鐘,蘇沐秋手上的銳鉑“奢玩”定制系列青軸機械鍵盤的“D”健,出現了卡頓——按下去,彈不回來。

團隊賽前的短暫間隙裏,蘇沐秋與嘉世俱樂部經理崔立與EXL溝通更換,但也許是銳鉑對自家產品太過於自信,現場竟然沒有配備備用設備——比賽為重,還好就在主場,蘇沐秋臨時更換了自己用慣的AiCo“青舞”。

好死不死,被轉播方的高清鏡頭,拍到了鍵盤上的AiCo品牌logo——這對於試圖通過季後賽獨家冠名打破AiCo如今發展勢頭的銳鉑來說,簡直是打臉打得啪啪響。

而且,本質上,是雙重打臉——原本就是銳鉑公司的產品質量不過關。

不要說什麽次品率或者幾率的問題,公眾不會去跟你理性分析墨菲定律的,冠名電競比賽總決賽的冠名商,提供給選手使用的外接設備出現質量問題,這件事已經可以讓公關部和宣傳部頭皮發麻了——他們頭皮發麻討論了一夜如何危機公關的結果,就是,惡人先告狀。

這招不可謂不高明。

嘉世三連冠,無論其他戰隊的職業選手是否還能保持“場上對手場下朋友”的理智態度,數千萬支持其他戰隊的賽觀眾與粉絲,那是早就一腔憤懣、滿懷怨懟——為了黑嘉世,連《嘉世隊長為何從不出面?因為他只是一段代碼》這種匪夷所思的帖子都能傳得滿天飛,更別說如今銳鉑官方放出這種“將自身商業代言淩駕於競技比賽之上”的實錘黑料——一時間群情憤慨,王升哪怕舌燦蓮花,也已經頗有些無力回天。

你說是因為銳鉑提供的鍵盤壞了?

——怎麽可能!人家提供給選手使用的鍵盤那肯定都是最好的產品,怎麽會壞?

有人提供了鍵盤確實壞掉的證據。

——呵呵,怎麽別人的鍵盤都是好的就你的壞了?哪有那麽巧的事兒?

——喲,樓上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些人為了跪舔金主爸爸,蓄意損壞比賽設備的事兒都能幹出來。

有人反駁,說蘇沐秋如今在電競圈的地位哪用得著用這種方式跪舔讚助商。

——你可拉倒吧,說你胖你還喘上了,還真好意思把自己當幹糧。電競圈算什麽圈啊,一群不學無術破打游戲的,就蘇沐秋這兩年接廣告的量,這是想巴上金主轉娛樂圈吧?呵呵,之前不是還有傳言說某衛視要邀請他做真人秀麽?

——誒誒誒,樓上消息靠譜?要說蘇沐秋的顏放娛樂圈裏也不輸啊!這麽一說倒是邏輯就通了,跪舔金主求轉型唄!

——哈哈哈跪舔金主求包養吧,AiCo的董事長傳說是彎的~~~~~~

陶軒寬大的辦公室裏,蘇沐秋淺淺坐在沙發前三分之一,手肘撐在膝蓋上,捧著平板電腦,細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翻頁,看著網上的吵吵嚷嚷,葉修就坐在他身邊,大馬金刀地整個兒陷在柔軟的真皮沙發裏,整個人似乎還沒有完全從宿醉中醒來,勾著頭去看蘇沐秋手中的屏幕有些累,索性懶懶地將下巴支在他肩膀上,看他一頁一頁翻微博——他知道他很緊張。蘇沐秋的手指是從容松散的,但他清瘦的肩線有著他本人都沒有發覺的緊繃。

崔立和王升站在辦公室另外一邊,各自踱來踱去地打電話——給下屬,給法務,給媒體……

第三個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蘇沐秋楞了楞神,從褲子口袋裏翻出使出渾身力氣在震動的手機——這支手機自他醒來已經響了很多次,而他一次都沒有接,只有這時候,他手指向右滑過屏幕。

“餵,金主席……”

他之所以沒有關機,在等的,就是這一通。

滿屋子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靜靜地望著蘇沐秋。

“嗯。”

“好的。”

“我知道了,我會配合的。”

“我沒事。”

蘇沐秋簡短地應了幾聲,掛斷了,葉修耳朵尖,聽到了金成義的話。

這件事已經不在金主席能夠解決的範圍,國家競技總局已經被驚動了。國家競技總局、國家電子競技聯盟、榮耀聯盟、EXL賽事運營方將共同組成調查小組,調查蘇沐秋是否存在為了商業利益蓄意損壞比賽設備的情況,並要求,調查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蘇沐秋都要與調查小組一起去國家競技總局“情況說明”。

金成義當然不相信自己喜愛與看好的孩子會做出這樣的事,但是他也只能叮囑他配合調查,別做出什麽偏激的事情來。

以及為了避嫌,金成義這通電話,其實是在總局領導的眼皮子底下,開免提打的——葉修和蘇沐秋榮耀裏練出來的好耳力,那邊聲音微微遠而空曠,不能更明顯。

王升急了,這這這!

驚動榮耀職業聯盟是正常的,驚動國家電子競技聯盟就算是捅了天,怎麽國家競技總局也來參一腳?還是說銳鉑居然這麽有路子,居然捅破了天也要在這件事上向嘉世討一個說法麽?

“這未免也太無賴了!”崔立氣得摔了手機。

“未必就是銳鉑手眼通天。電子競技項目今年首進亞運會,亞運會召開在即,國家競技總局緊張一些在所難免,”陶軒擺擺手壓住崔立,“這事兒可大可小,既然已經驚動了總局,只能盡量配合調查,別出什麽岔子。”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捏了捏鼻梁兩側,手指甲在兩個內眥角的地方壓出兩條醒目的紅痕。

“商業代言影響競技精神……以往因為這個原因被禁賽的運動員也不是沒有過……”

“保留所有現場監控,聯系EXL封存證據,別做多餘的事,安心等調查小組來。”葉修目光離開了屏幕上仍然在一條一條冒出來、試圖將水攪得更渾的言論,放松地向後靠了過去,偏低沈的嗓音略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打斷了陶軒的話,手卻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貼住了蘇沐秋夏裳單薄的脊背,輕輕撫了撫。

聽到這個消息,他反而不那麽緊張了——官方介入調查,看上去是鬧大了,其實,對嘉世反倒更加有利。

輿論這東西,雲山霧罩是非不明的時候,才最是不可控制。

如今官方下場,嘉世反而不用再去組織反擊了,不如新聞緘默,由得他們一盆一盆臟水往蘇沐秋身上潑。

但是看了看陶軒緊皺的眉頭,新聞緘默的建議,終究沒有說出口。

還好蘇沐秋懂了。

他發了一條微博:國家競技總局已經介入調查,清者自清,請大家稍安勿躁。

然後,關評論,關轉載,關私信,關機。

調查小組來得很快。他們秉著公事公辦的態度來的,在杭州五天四夜,自訂酒店自付餐費,嘉世的招待預算一分錢都沒動用,還好陶軒、崔立和王升沒那麽蠢,沒去“做多餘的事”。

取證調查的過程倒也順利。一行人氣勢洶洶地來,又雲淡風輕地走了——走的時候打包帶走了一起回總局做情況說明的蘇沐秋,和蹭免費機票的葉修。

葉修是回北京去參加葉秋的畢業典禮的。

葉小秋隨他哥,腦瓜聰明,讀書賊快,21歲,最高學位拿到手,入秋就要往舅舅手底下去,正式頂著家族榮光在名利場裏磨練摔打——這算是葉小秋的人生大事,葉修再怎麽混不吝,也不會在這件事上讓弟弟失望。

兩人在首都機場兵分兩路,葉修被司機接去了清華園,蘇沐秋趕往競技總局。

兩天後,競技總局官方微博發布調查與處理結果。

經調查取證,嘉世戰隊蘇沐秋選手於總決賽賽中更換非官方指定外設確系設備故障且現場並未配備備用設備,此乃賽事運營商EXL的失誤,更是官方指定外設品牌銳鉑集團的失誤。

銳鉑集團在事件發生後不事反思,反而誣陷、誹謗冠軍選手,造成重大社會影響,國家競技總局在此發出強烈譴責。

緊接著,EXL官微轉發這條微博,向公眾、向職業聯盟、向嘉世戰隊、向蘇沐秋道歉,並PO出罰款清單。

中國榮耀職業聯盟官微轉發,並宣布聯盟主席金成義對未能為職業選手提供公平公正的競技土壤而深感歉意,引咎辭職。

銳鉑集團總部所在地的工商機構轉發微博並聲明,近期將要對銳鉑集團旗下多個系列的硬件設備與外接設備進行質量抽檢。

……

也該謝謝嘉世的宣傳部並未像葉修所願進入新聞緘默,嘉世的新聞發言人一直在試圖力挽狂瀾,卻仍然在廣大網民的添油加醋愈演愈烈中節節敗退——這給了銳鉑莫大的動力去繼續煽動輿情,如此才能這樣毫無防備地,被來自最高官方的一條公告,釜底抽薪。

但是,終於知道真相的廣大榮耀觀眾,卻不打算放過嘉世。

因為就在蘇沐秋關掉手機接受調查的這一周,時光戰隊隊長莫強,與俱樂部撕破合約,宣布退役。

莫強一賽季的時候,抱著給朋友幫忙湊人數的心態去了時光戰隊,三個賽季打下來,當年吆喝著一起闖職業圈的老朋友卻大多在上賽季退役了,留他一個人,後輩都還稚嫩,勉力撐著,只等著小輩能夠扛起重任,就卸下隊長重擔的。

說起來也唏噓,當年最是吊兒郎當不願意進職業圈的一個人,卻背負著戰隊走得最遠——他還想要繼續走下去,只不過,這戰隊,已經不是他們當年幾個玻璃杯子碰在一起,所呼喊的那個時光了。

但他問心無愧。

他為時光耗足了心力,在異鄉三年,他未回過一天家——他們初代選手年紀都偏大,狀態一年不如一年,新人又小,成長的速度不足以彌補他們的衰老,他必須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撐著,才能撐出一個,可以沖擊季後賽的成績。

一個,可以引得國內外設大牌,直接買下整支戰隊的成績。

買下時光俱樂部的,正是銳鉑。

電子競技發展正夯,國內知名的幾大財團都開始逐步試水電競投資,主流投資方向大都在已經十分成熟的LOL、星際爭霸等已經國際化的聯賽上,銳鉑看著最新投資動向不免眼紅,在電競領域內衡量已久,直接買下了剛剛走上了正軌、有了商業化發展雛形的,時光俱樂部。

也就是那時候,他的那幫老夥計們,離開了這片賽場。

他也想走,但是,他還想再扶著這個親手創造出來、尚還稚嫩的孩童,再走一程。

只是如今,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銳鉑大肆指責蘇沐秋臨場更換外接設備、有辱競技精神,而蘇沐秋卻果斷地消失在了這場輿論風暴中、專心配合調查的時候,好事的媒體,聞風而動開始走訪各家俱樂部——若有俱樂部願意以官方身份發表什麽見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如若不能,爭取套一套職業選手的私人看法也聊勝於無。

被問到“對於傳言嘉世副隊長蘇沐秋蓄意損壞指定外設的傳言怎麽看”的問題的時候,孫哲平和張佳樂剛剛抵達自家俱樂部,被長槍短炮的媒體朋友問了個一臉懵逼——他們酒還沒醒就被塞上了回程的航班,到現在手機還沒打開過。

弄明白了的孫哲平有些憤憤,只想喊一句“看你大爺”,但好歹理智在線,當著媒體不好說什麽過激言論,只能壓了壓性子:“蘇沐秋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也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他熱愛榮耀,也尊重比賽,他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而記者不依不饒:“有言論說若非他臨場更換更加順手的設備,嘉世戰隊此次可能不敵百花,那麽孫隊有什麽想說的?”

張佳樂敏銳地發現孫哲平手掌已經握緊成拳,指節泛白嘎巴嘎巴響,趕緊抓住他的手腕擋在他身前回答:“擅書者不擇筆,沒有職業選手輸了比賽在這種地方找理由的。比賽沒有問題,輸了就是輸了,今年百花輸得心服口服,明年,我們重整旗鼓,再次打過。”

其他戰隊的職業選手也大都是這樣的狀態,還未知悉事件細節,就被媒體鋪天蓋地的采訪弄懵了,反應快的幾家俱樂部還來得及叮囑選手隔岸觀火、不偏不倚,但像韓文清這種暴脾氣,被采訪到的時候只有兩個字回答:“扯淡!”

諸位馬上就快退役的戰隊隊長們,也都在俱樂部保持對外緘默的狀況下,以個人名義發聲。性子直一點的如馮雨城王瀟霆,話說得略含蓄,中心思想跟韓文清“扯淡”二字異曲同工;性子沈穩一些如陳澤方世鏡,基本也都是邪魅一笑:“國家競技總局已經介入調查,就像蘇沐秋說的,清者自清,靜觀其變吧。”

莫強看著自己面前的麥克風和兩米之外閃爍著紅燈的攝像機,自嘲地笑了笑。

他們問他的問題,與問其他戰隊隊長的問題如出一轍,如何看待嘉世戰隊副隊長蘇沐秋故意毀壞指定設備、將個人商業代言淩駕競技精神之上的傳言。

其他所有的隊長、選手,都可以就事論事,不論是韓文清的“扯淡”還是方世鏡的“靜觀其變”,都是在談論對於這件事情本身的看法,因為對於他們而言,這一切僅僅是個傳言而已。

但是自己卻不能。

因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家戰隊的東家——是他們,作為乙方,作為比賽設備提供者,為了避免被比賽運營方問責,為了避免產品質量危機,為了打壓幾年前因理念不合而帶領團隊辭職建立了AiCo的銳鉑前任副總裁,禍水東引將一把火燒在了完全不相幹的人身上。

他完全沒有辦法按照俱樂部的要求去詰問嘉世和他一直以來的好友。

而看著俱樂部官方轉發銳鉑集團官微內容,並發聲質疑嘉世戰隊三連冠含金量不足,看著他手把手帶出來的新人再次轉發並附帶被玩壞了的某位鄰國首腦聳肩表情包,他更沒有辦法安心待在這樣的一個隊伍裏,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冷眼旁觀事態越演越烈。

他既累且痛:他們這些為了戰隊榮譽拼殺在職業賽場上的人,在這些玩弄資本的人手中究竟是什麽?蘇沐秋何其無辜?他們,所有的這些職業選手,又何其無辜?

算了,算了吧。

他在專訪中撕毀了不久前才續約的合同:作為時光戰隊的隊長,我無法說什麽。現在,我拒絕再與時光戰隊和銳鉑集團有任何瓜葛。我要鄭重聲明,銳鉑對蘇沐秋的控訴,純屬子虛烏有。

莫強與時光的決裂堪稱決絕,也讓支持蘇沐秋的網友和粉絲有了一些回擊黑子的力度,但是無論是誰,此刻都在為莫強揪心:為了朋友和對手,如此決絕之姿斬斷了與主隊的牽扯,哪有戰隊肯收容這樣一位不識時務的、已經職業暮年的老將?

而莫強擺了擺手,宣布了退役。

莫強身上的草莽豪俠氣質,在他退役的這個當口上,為他帶來了無數的支持者——哪怕他灑脫地宣布了退役,本人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卻也引發了無數人的痛惜。

而壞就壞在,莫強退役始末,一切事件的核心,嘉世戰隊和蘇沐秋,都沒有任何的回應和表示——哪怕是隔空喊一句謝謝。

蘇沐秋給電量徹底耗空的手機充好電後,看著滿屏“蘇沐秋你的良心不會痛麽”,只能無力地笑笑。

他半封閉地接受調查期間,嘉世應對網上鋪天蓋地的聲討顯然也分身乏術,葉秋倒是一直關註著,此刻看了看蘇沐秋和自家哥哥的臉色,無奈地攤了攤手,嘆氣:幫都幫不過來,你們嘉世的危機公關真的很渣了……

還能怎麽辦,誰都沒想到,前一個對於電競選手來說堪比天大的罪名明明已經洗白,他卻還要接受這樣毫無來由的質疑。

索性就讓這件事這麽過去吧,這時候再微博表明立場,說什麽兄弟謝了,兄弟保重,那才真的是做戲了。

何況QQ上還有莫強一句留言:我也不是為了你,我只是不耐煩那幫孫子。我還是弄我工作室去,有生意記得照顧一下。

蘇沐秋狠狠地搓了搓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份天大的人情和虧欠他記下了,再說什麽,都是多餘。

夏休期就這麽兵荒馬亂地過去了。

互聯網時代,有壞處,就有好處,月餘過去,這樁沸反盈天,便只剩了風平浪靜。

新賽季很快就要開始了。

蘇沐秋精神還是略有些不太好,黑眼圈有些明顯——事件的影響其實已經過去,只不過為新賽季做準備,他與葉修近來都勞累些。

他看了看擺在面前,他與葉修的兩份合約,聯盟初立的時候簽了三年,如今合約期滿,自然是要續。嘉世如今不可同日而語,所有合約由法務部擬定,條條款款比之王昱那個半吊子訟棍寫得更加佶屈聱牙,但是薪酬水平倒是切切實實高了起來,這樣,哪怕有一天他與葉修仍免不了被放逐的結局,至少,也不會太過於潦倒了——他自己倒是無所謂,風裏雨裏長大的,他只舍不得葉修。

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無論他自己日後如何,他都不舍得他去受一點點苦楚。

未來,未來究竟如何。

他一直刻意地回避著關於未來的問題。他只知道如今他回來了就能守著他一輩子。

可是世界何其莫測。

他有些恍惚,但是如今,好好陪伴他征戰每一場比賽,才最重要。

蘇沐秋提筆,正要簽字,卻被葉修擋住了。

“我繼續續簽。沐秋,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葉修的手按住蘇沐秋的。

他不怎麽出門,皮膚是沒被陽光浸染過的白,指尖和掌側有薄薄的繭,落在蘇沐秋手上,撩人心的癢。

“不。”蘇沐秋想都沒想就矢口拒絕,擡頭看著葉修。

後者眼睛裏是如同蜂蜜一樣的暖光,看起來清亮亮,卻綿軟甜膩地裹著他,包裹住他一切鋒芒。

他一瞬間想要在這樣的目光裏沈溺,不要思考,不要掙紮,順著他,服從他,丟開鎧甲,由著他看穿他的偽裝,將溫涼的手伸進來,撫慰他不知何起的、蝕骨的疲憊。

但是他掙脫了他覆蓋在他手背上的掌心——那很難,那掌心裏的溫度是他的溫柔鄉,他甚至想變成一只小蟲子被他捏進蜜裏變成一團乖巧可愛的琥珀。

他還是掙脫了——然後有些後悔,他掙脫的力量帶著欲蓋彌彰的情緒化,葉修的手掌在他撤離的瞬間顫動了一下,然後帶著微微的質詢擡眉看他。

他低下目光,只管去握緊手裏的鋼筆。

然後似乎聽到那人極低地嘆了一口氣。

葉修再次握住自己的手——這次是手腕,力量更大了一些。

葉修給在座各位打了個稍等的手勢,牽著蘇沐秋出了門。

原本,就算沒有這場風波,他也打算勸蘇沐秋早點退役的。

葉修知道蘇沐秋想要做什麽。

如今嘉世蒸蒸日上如烈火烹油,俱樂部一再擴張,一整層的隊員宿舍,這時候若是隊長和副隊仍住一間,未免有些不妥,葉修和蘇沐秋雖然坦蕩,但仍註意避免不良影響,這一年來都是比鄰而居,偶爾夜深人靜才偷偷摸過去,交換一個深長的親吻,廝磨片刻再偷偷摸回來,所以葉修知道,蘇沐秋散落在桌上的,不僅僅是戰術筆記。

高等數學,線性代數,概率論與數理統計,數據結構與算法分析,軟件工程開發實踐……那些都是來自於大洋彼岸,吳雪峰一本一本搜尋到,再一本一本越過大洋寄回來——蘇沐秋靠著初中生水平的外語儲備和幾本混凝土一般厚重的詞典,艱澀地讀著。

蘇沐秋與葉修同樣熱愛這個游戲,但是不一樣。

葉修的熱愛是滾燙的,沸騰的,他熱愛的是游戲的過程,是對勝利的追逐,是一次一次挑戰極限,再去迎向下一個不可能。

而蘇沐秋的熱愛是冷的,是往下沈的。他熱愛的是這個游戲究竟為什麽讓人熱愛這件事,與其說追逐勝利,蘇沐秋更像是在追逐游戲的內核,他想要解開游戲的內部規律和邏輯。

很早之前,葉修就知道,蘇沐秋是個真正的天才。而天才,不應該被湮沒。

以蘇沐秋的腦子,他固然可以繼續自學,他自學的進度大概已經遠超一流高校的在校學生,但是,如果想要真正去觸碰到他追求的內核,這遠遠不夠。

蘇沐秋在申請遠程教育。

但是太累了。

無數個夜,葉修仿佛能夠透過寫字樓厚實的墻壁,聽到隔壁的蘇沐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咖啡匙碰到陶瓷杯子的叮當聲,還有鍵盤的敲擊聲,筆尖與紙片的摩擦聲,他偶爾煩躁的嘆息聲。

更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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