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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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被葉秋和蘇沐秋兩個人揉來搓去,苦不堪言,氣得抓了只枕頭過來捂在腦袋上,誰叫都不理。

蘇沐秋坐在床頭上喊了十幾遍,那人固執地將頭夾在兩個枕頭之間,大有“此人已死、有事燒紙”的架勢,偶爾還見縫插針地詐個屍,把腦袋伸出來沖著蘇沐秋皺鼻子並一聲“哼!”

葉秋已經被自家哥哥這葉三歲的架勢嚇傻了——這貨雖然打小性子皮,但是從來沒有諱疾忌醫的毛病,自受傷臥床,無論是術後換藥的疼痛還是艱難覆建的辛苦,他不曾見他皺過半分眉頭,本以為離家數年生活磋磨,他只會更加隱忍成熟,誰能想到這這這,怎麽還耍起賴皮來了。

但蘇沐秋毫無知覺,坐在葉修的床頭一疊聲地叫著名字哄,叫“葉修”不答應,已經耐著性子叫成“修修”了。

“沐秋你停,修修什麽的惡心死了!”葉修被酸得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把腦袋從枕頭下面伸出來,一頭不及時修理的短發被蹭得亂翹。

蘇沐秋擡手把葉修那一頭雞窩一樣的頭毛兒往後捋了捋:“肯理我了?中午了,吃什麽?你們兄弟倆聊,我下樓給你買。”

“想吃炸醬面……要好多黃瓜絲,不要胡蘿蔔……”葉修聞言刨了刨枕頭,跟一只找地方睡覺的貓咪一樣,把自己趴得更低。

葉秋已經沒有辦法再在這屋裏待下去了,自告奮勇和蘇沐秋一起下樓提外賣——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一把捏死這個妖孽,哦,捏死之前還要灌一壺TTTTT問問他把自己親哥弄哪兒去了。

蘇沐秋和葉秋兩個人到樓下找了家看上去幹凈可口的面館坐下來等。

蘇沐秋看著坐在對面的葉秋。

兄弟兩個一模一樣的長相,但是確實完全不同的氣質。

葉秋明顯要比葉修要健康,皮膚也是白皙的,卻是透著紅潤的白,襯衫袖子挽上去,小臂和手背能看到被日光親吻留下來的淡淡蜜色痕跡,不同於葉修手腕的纖細,葉秋的手腕明顯粗糲硬朗一些,突出的腕骨寫著不羈,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脈絡在炎夏的高溫裏微微鼓起,卻又在修長的手指處妥善收斂,不露鋒芒。

就像是葉秋本人,明明一身衣裝矜貴而妥帖,舉手投足都是世家子弟的樣子,而跟他一起坐在這個微微有些吵鬧的小面館裏,修長有力的手指扣著廉價的粗瓷茶杯,也安之若素,沒有任何違和——這一點與葉修如出一轍,可見葉家教養是真的好,骨子裏浸出來的君子之風。

當然了,蘇沐秋並不知道,葉秋在特訓營最重要的課程之一,叫做滲透。

“沐秋你對我哥……” 葉秋斟酌了很久要怎麽開口,最終還是選擇開門見山。

“這麽明顯麽?”蘇沐秋微微笑。

葉秋給了蘇沐秋一個“你以為我瞎麽”的眼神,神態陡然生動,才顯露出兄弟兩個相像的樣子。

“葉秋,我知道作為葉修的親人,你一定會很難接受。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也不想控制我自己。葉修,他太好了,我忍不住。”蘇沐秋若是柔聲說話,少有人能真正反駁他。他語調低沈,言辭懇切,音色透著江南水鄉的透亮,也因長久地陪伴葉修而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北地的豁朗。他本微微垂眸,提到葉修的時候,才擡起眼來看著葉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是隔著水晶的火焰、是隔著銀河的星塵,唇角微微抿起來一個無奈又釋然的笑。

葉秋懂他那個笑的意味。

世俗眼光又怎樣呢,家人反對又怎樣呢,他不要別的,他只要守在葉修身邊,若能僥幸更進一步便是上天恩賜,若此生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守著他,他也滿足。

他不是要占有他。

他舍不得,卻又放不下。

便只能賠上自己這輩子。

是啊,對上葉修,誰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太好了。

他是夏季裏的清風,冬日裏的暖陽,是饑荒時一口熱湯、是他病入膏肓時的一劑良藥。

葉秋擡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露出了一個,與蘇沐秋如出一轍的,無奈卻又釋然的笑。

“你知道麽,沐秋。我真的很嫉妒你,但是也很謝謝你。”

葉秋能理解他。他們初心一樣,不過為了他能夠遂心順意,如此而已。

他沒有再回到樓上,出了面館便與蘇沐秋做了別,後者站在酒店門前的陰涼裏,看他伸出兩根手指沖他行了半個俏皮的軍禮,頂著一頭燦爛夏陽,逐漸走遠。

回到酒店房間裏,葉修已經又睡著了,臉朝下埋在柔軟的鴨絨枕芯裏,裸露的小臂被空調的冷風吹起一層小雞皮,那人抖了抖,往被子裏縮得更深了。

“餵,起床吃飯了~不餓麽?”蘇沐秋失笑,去捏葉修的耳朵——這人發絲是柔韌的,耳骨卻硬,一看就不是一個聽人勸的省心孩子。

葉修迷迷瞪瞪牙也不刷臉也不洗,挪了一個方便進食的角度,就著沐秋的手嗦了半碗炸醬面下肚——如他所願,放了很多青翠翠的黃瓜絲,不要胡蘿蔔。

睡夠了也吃飽了,葉修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蘇沐秋,你老實說,你昨晚是不是……”呃唔,還是自己記憶錯亂了呢,葉修有點欲言又止,嘴角邊上一點點暗色的炸醬沒舔幹凈,像是一只饞嘴的貓。

“怎麽?”蘇沐秋眉毛挑了挑,被葉秋默許,心情有那麽一點好,看著往日裏猴兒精的葉修今日一直一副迷迷糊糊的蠢萌樣子,忍不住想笑:這是終於想起來了?

“就,那個……你是不是……”葉修抓了抓頭,目光有點猶游移,耳尖上幾不可查地透出一點點粉。

“這樣?”蘇沐秋飛快地湊過去在葉修唇邊啄了一口,拭去了那一點點醬料,維持著嘴唇稍微離開葉修的皮膚、呼吸仍能互相融合的距離低聲問他。

蘇沐秋的呼吸其實略微有點亂,但他面上仍是一派淡然,聲音壓得極低極輕,尾音一點點上揚,像是搔貓下巴用的羽毛刷,刷得葉修毛都順了。

蘇沐秋真正柔聲說話的時候,沒有人能拒絕他。

他的眉眼裏都是蜜,眼睛兩色分明,像是冷水裏養了兩丸毒藥;他的鼻息輕而緩,氣息結尾的時候有些急促;他的嘴唇還停留在葉修嘴唇前一厘米遠的地方,唇線分明硬朗,但是葉修仍然記得這唇落在他嘴角時候的軟和暖。

甚至前一天模糊的記憶也被喚醒。

這雙唇輕輕地吻過他顫抖的眼瞼,溫柔地拭去過他面上的淚痕。

葉修仿佛被蠱惑了。

他輕輕地湊上去,主動縮短了被蘇沐秋微妙控制著的這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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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TTT:來源於以前看的一部電影,吐真劑的一種,全稱Tea to tell the truth。

我撒糖了!我乖不乖!

葉修的目光追著光線。

蘇沐秋仰面躺著,頭微微側向葉修的方向,下頦微微擡起,骨線幹凈利落地延伸,在下頜角留下一個銳利的角度,仿如藝術家手中的刻刀精準地削過。前額到眉骨的線條也是爽朗的,舒展的眉透著舉重若輕的沈穩。

嘴唇也好看,人中深而長,由狹變寬,唇峰明顯,是少年顛沛、中晚年順遂的面相。這人唇角有淺淺兩個小窩,與妹妹蘇沐橙一脈相承,天生的微笑唇,看著可親,真正肅下臉來,才有沈甸甸的壓迫力。

蘇沐秋這一年長得快,蹭蹭地竄上了一米八,肩背愈發挺拔,逐漸脫去了少年人的單薄,寬闊的肩膀開始有了成年男子該有的樣子。

葉修雖說是葉家、溫家兩家人共同頂在頭頂上慣出來的少爺脾性,但自小聰穎,讀書的進度快過同齡人許多,自小除了葉秋少與同齡人相伴玩耍;後來又因事故臥床養傷,期間種種掙紮,生死線上滾過幾道,滿身招貓逗狗的紈絝作風和足不粘塵的公子哥兒派頭下,早就是堅韌而內斂的模樣。

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蘇沐秋逐漸比葉修更加圓融而沈穩,葉修在他面前的飛揚跳脫,反而愈發地像個小孩兒了。

比自己大七個月而已,葉修想,怎麽有時候會有憑白低了一輩兒的感覺。

大概是自己這個隊長當得太甩手掌櫃了吧。

葉修難得自我反省了一下。

他不太關註除了訓練和比賽以外的東西,在榮耀大地圖裏面找合適的訓練場地和訓練內容,每日布置和檢查訓練項目,組織對戰練習、模擬團戰、覆盤分析,這些事情擠占了他大部分的時間。

他在榮耀一途上十分任性,想到什麽點子立刻就要試、需要什麽資料立馬就得要,蘇沐秋卻從來沒有怨言,只恨自己沒有提前想到,正副隊長兩人配合默契,嘉世戰隊的隊員技戰術水平提高飛快。而每一寸進步都能直觀地帶來酣暢淋漓的勝利,哪怕訓練艱苦,眾人也甘之如飴、越練越勇。

除此之外,蘇沐秋要花大量時間,利用自己多年來自學的編程技能和積攢的數據資料,夥同曾經自修過軟件開發的學霸吳雪峰試圖做出整套基礎訓練模擬與分析軟件、並且持續不斷地更新和優化嘉世戰隊隊員的裝備;同時還要配合陶軒,應付體委、工商等各個單位,配合各個電競雜志與欄目的采訪和拍攝以期得到良好的媒體支持,游說想要在電競這個新興行業內分一杯羹卻又瞻前顧後的投資商。

林林總總,蘇沐秋從來不提辛苦,但是葉修知道,是自己那一點小小的苦衷和任性,讓這個本就一力承擔著生活重壓的少年,迅速地在這些成年人的名利場裏蛻變和成熟。

但是蘇沐秋從來不讓人失望。很多中二病的孩子提起成熟仿若談虎色變。許多人所謂的成熟,不過是被世俗磨去了棱角,變得世故而實際。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個性的夭亡。①

蘇沐秋不是這樣的,他本就早熟,骨子裏刻著擔當和勇氣,只不過如今更加沈著自信、冷靜果斷。

就像周國平所說的,真正的成熟,應當是獨特個性的形成,真實自我的發現,精神上的結果和豐收。

他終於從強撐著瘦弱枝幹為妹妹遮風擋雨的小苗,長成了枝葉繁茂的樹木,保護的人除了妹妹蘇沐橙,更多了素昧平生的葉修,可能樹冠尚不足以遮天蔽日,但是那又怎麽樣呢,他才不到二十歲,他還有很長的人生要走。

葉修望著蘇沐秋沈穩的睡顏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心無旁騖,大多是來自於蘇沐秋的成全,士為知己者死,所以作為回報,他便要在他替他趟平的這條榮耀之路上一路贏下去。

終於在被子裏蹭夠了,葉修準備起床,起身的那一瞬,腰間一陣撕裂一般的痛仿佛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將他重重地扯回床上。

一聲沒忍住的痛呼沖破了咽喉,將蘇沐秋驚醒。

“別別別別怕,酒店太高檔了還是不行,床太軟了撐不住脊柱……”

真的是怪床太軟。

乳膠床墊十分柔軟且彈性極佳,對於正常人來說是十分舒適且支撐力十分均勻的,但是葉修的情況不一樣,他的腰椎那幾節做了椎關節置換並且打了內固定,追求高度的穩定,犧牲掉的,是腰椎的正常曲度和靈活性,日常的活動主要靠臨近椎關節和肌肉的代償,腰肌勞損本就厲害。高強度的訓練和比賽本就已經是重負,如此情況下,在過軟的床墊上睡的這幾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葉修整個人陷在酒店加厚的乳膠床墊裏,整個人像是溺水一般,找不到著力點,腰間肌肉勞損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徒勞的動動胳膊動動腿試圖將自己翻個面。

雖然看到葉修略微蒼白的臉,有些心疼,但是——

“葉修你別掙紮了,看上去像一只肚皮朝上的小烏龜真的很萌了。”蘇沐秋忍了又忍,沒忍住還是不厚道地笑了。

所以這日讓葉修和葉秋都十分緊張的面基活動,最終的發展,是葉修趴在床上,葉秋拎著葉老爺子專門找知名的骨傷科老中醫配的獨家藥酒送貨上門,葉秋和蘇沐秋就按摩手法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和磋商,並且雙方愉快地達成了該藥酒長期供應的初步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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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語出周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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