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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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是不知疲憊的。

所以多年以來,蘇沐秋並不需要睡眠。

每天夜裏,他就無聲地坐在葉修的床邊,他寤寐難安、輾轉不眠也好,他神情愜意、難得安睡也好,他守著他,用虛無的指尖描摹他的輪廓,一遍又一遍。

所以當蘇沐秋久違地從一片黑甜中醒來,居然感到了一種近乎於奇幻的虛無。

他眨了眨眼,感受到自己的眼瞼如同一只小心翼翼的蝴蝶。

他小心地呼了一口氣,溫熱的鼻息流淌過深長的人中出去,再淺淺地吸一口清晨淡藍色的天光進入肺裏。

天還沒有完全亮,光線有些昏暗,太陽升起前這有些凝滯的空氣逐漸開始輕輕地漫動,每一寸真實的感覺,逐漸逐漸覆蘇。

他聽到窗外的鳥鳴啁啾,清新婉轉如同春日山林。

他聽到房間內鐘表的秒針嚓嚓地走著,未關機的電腦主機輕微的嗡鳴。

他聽到一墻之隔的沐橙淺淺的呼吸,聽到自己血管裏血液嘩嘩地流淌。

不,那和以往的“聽到”並不一樣。

他能感覺到每一個音節的震蕩,那些聲音是如何從源頭,敲響了空氣,每一粒分子的漂浮和流動,傳遞過來,輕輕地撲打在他皮膚上,細細密密地敲著他的鼓膜,再轉換成大腦可以識別的信號,匯聚進那些翻騰著記憶的地方。①

他感到身下的床墊上有一處明顯的凹陷,那根變形的支撐彈簧是這個簡陋的床墊被別人二手賣掉的主要原因,而他髖骨左側面恰恰好安放在那個凹陷裏,妥善地用自己身體的弧度適應了這個無法避免的瑕疵。

他感到薄薄的一張毯子輕輕搭在身上,夏季清晨尚不炎熱,卻也累積了足夠的暖意,他的皮膚上薄薄一層汗意,仿佛要用這層濕意,去與世界達成聯系。

靈魂原來,是會做夢的麽?

不是啊,不是夢啊。

他感到他的左手有些發麻,並不太好受,酸脹,麻癢,仿佛萬根電針順著毛孔輕輕地往裏面頂,但是,卻真實得讓他感激涕零。

因為他緊貼著他左側的,微涼而清瘦、沾染著淡淡的薄荷香氣的軀體是如此的熟悉,他能感到他的骨骼、他的肌理,他微微有些發皺的T恤,薄薄一層汗濕的脊背,他在他身側輕輕地呼吸,胸腔規律地起伏,細滑柔韌的發絲落在他的側臉上,搔得人心癢。

他小心翼翼輕輕擡起頭去看他,他背對著他正酣睡,他微微擡起的視角僅僅只能看見他臉頰側邊的一條幹凈柔和的弧線和一簇不太安分地探出來的眼睫,那線條仿佛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恰恰好嵌進蘇沐秋心裏那一處虛空,嚴絲合縫,然後光芒流轉而過,密碼打開。

葉修啊,我這是……

蘇沐秋輕輕抽出自己被葉修輕輕壓住的左手,修長的手指能看到淡淡的血色,淡青色的靜脈順著掌骨的方向從線條清晰的手背歸屬回他瘦卻結實的小臂,他的皮膚是淡淡的小麥色,是夏季的烈日曬出來的痕跡,皮膚上有被葉修壓出來的淡淡的印子,往下包裹著緊致鮮活的肌腠,在那層溫熱的深處,有滾燙的血液在湧動。

他輕輕翻身坐起來。

這是前一夜,他陪著葉修回來的那個小小的蝸居。一室一廳的格局,不大,卻因為陳設簡陋而顯得有些空蕩蕩,客廳裏一個狹小簡陋的沙發,一張直接放在地上的單人床墊,多少日日夜夜他與他就這樣抵足而眠;隔間的門關著,沐橙大概還在睡。

蘇沐秋趿拉著拖鞋,悄聲踱了幾步。

墻上的鐘指向六點一刻,墻壁拐角的地方有用鉛筆畫出的淡淡三條橫線,是過生日的時候堅持相信自己以後一定會比蘇沐秋長得高的葉修留下來的“記錄”,簡陋的桌上背對背兩臺舊電腦,鍵盤旁放著陶軒的網吧過年時候的贈品電子日歷,因為快沒電了而有些模糊的液晶屏定格在2015年7月12日,宜破屋,壞垣,餘事勿取。

果然是餘事勿取呢,這日,正是他意外身故那天啊。

所以這究竟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覺,還是上天真的如他所願,送他回溯時光?

蘇沐秋有些隱秘的興奮,卻又有些無法承受的膽怯。

他坐在沙發上,用葉修習慣了的那個姿勢,將自己深深地藏起來。

他整個人因為強烈的心緒動蕩而微微有些抑制不住地顫抖,細小的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從他手臂上激起來,他感到有些氣悶才發現自己專註於思索眼前的現狀,已經有片刻忘記呼吸。

葉修仍然熟睡。

與未來沒有蘇沐秋的那些漫長的歲月不同,這時的他眉目裏尚有不識愁緒的天真,只要抵禦過偶有發作的慢性疼痛,他便能夠身心泰然地安睡深沈。

逐漸亮起來的天光中,蘇沐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綿長地吐出來。

若是幻境,為何空氣中湧動的味道如此真實,那是夏季清晨的雨露,是窗外爬山虎的盎然,是空氣裏細細漂浮的塵埃,是他身邊這個人身上,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

光線逐寸逐寸在房間內蔓延,仿佛一只調皮的貓兒輕輕地跳上了葉修的肩,他看到那人抖了抖眼睫,懵懵懂懂睜開眼,眼睛裏仿佛有碎落的日光。

而若是真實,上天啊,怎會有如此奇妙的真實?

一朝身死,能以靈體陪伴葉修左右多年已然是個奇幻故事,如今居然能夠短短一夕之間越過半長人生重回歲月?

大概,說上蒼是他親爹比較容易被人相信吧。

葉修掀起被子坐起來,後知後覺地發現最喜歡賴床的某個人,呆楞楞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發怔,神思恍惚不知所往。

這是病了?

葉修赤著腳踩過地板,站定在蘇沐秋身前,擡手去摸了摸他的前額,卻被蘇沐秋握住了手腕——他指尖冰冷,但掌心卻滾燙。

“怎麽了?神思不屬的?”顧慮到沐橙還沒睡醒,葉修的聲音壓得很低,是他熟悉的嗓音,因剛睡醒,還帶著一絲綿軟,仿佛溫淳的茶裏打入了綿密的奶泡。

“沒事,做了個不太開心的夢,我坐這兒緩緩情緒。”蘇沐秋放開了抓著葉修手腕的手,微微笑了一下。

葉修敏銳地覺察到這位平日裏與自己插科打諢慣了的好友此時有些異常,想到兄妹兩個前些年的顛沛,只當他夢見早年舊事有些感懷,便也不多說什麽,安撫性地拍了拍好友的頭頂,轉身去洗漱了。

這日的早餐,依舊是蘇沐秋做的——葉修本打算悄悄下個面條,卻不小心摔了鍋蓋,乒鈴乓啷的聲響驚醒了仍然恍惚的蘇沐秋,吵醒了隔了一道門的蘇沐橙,並在兩兄妹的聯合壓制下,悻悻然放棄了那一堆鍋碗瓢盆敲著筷子等吃飯。

蘇沐秋看著埋頭吃一碗素面吃得津津有味的葉修,差點忍不住眼睛一熱掉下淚來,只能連忙埋頭喝湯,熱騰騰的蒸汽熏在臉上,一層薄汗浸著水光,遮住了微紅的眼圈。

既然,切切實實地回來了。

那麽上天,總不會再去送他死一次吧。

蘇沐秋其實心裏惴惴,畢竟那麽多穿越時光的故事啊,很多事情,哪怕回到過去,該發生的,也一樣會發生啊。

也許是源於作家對悲劇本身的歌頌和熱愛?

那麽現實發生著的故事,理應……

他轉頭再次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萬年歷——宜破屋,壞垣,餘事勿取。

他面上強自鎮靜,心內卻在一片慌亂中,隱隱地,帶著微末地篤定,期待著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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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科普一下,大腦管聽覺的和管記憶的都是顳葉。

我一直在壓抑自己作為灌水流和意識流寫手的本性

但是未果

這章看似BB了很多其實啥進展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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