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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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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蘭才人只楚楚看過去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身不歪眼不斜的登上臺階,姿態娉婷優雅,仿佛剛剛一切都沒發生過。

那年輕僧人原本雙手合十在臺階下頭迎人, 清泠柔軟的嗓音羽毛似的落在耳中, 像錯覺似的。

他禁不住仰頭看過去一眼,就見那人藍衣飄飄, 清幽旖旎,雖不比淑妃那般貌美如仙女,卻也柔弱嬌媚, 讓人難抑心笙。

若細細看過去, 年輕僧人的耳根微紅,顯然是動了凡心了。

這兩年跟著師傅常來往高門大戶做法事,見過的美婦人和清秀姑娘不少, 可哪裏比得上宮裏的娘娘們, 個個貌美出眾,氣度不凡,錦衣羅緞, 膚色賽雪。

尤其一想到這些美人皆是陛下一人的女子,卻俯身和他說話,年輕氣躁的人,難免喉頭發緊些。

身側的老僧人原本耷拉著眼念經,垂眼瞧見他這幅模樣, 沈沈提醒了句:“了塵, 此乃皇家,不比宮外。”

言外之意是叫他務必沈穩些, 別露了馬腳,這些皇家中人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了塵聞言, 忙低頭閉眼克制自己的情緒,隨著師傅停留在原地迎接宮裏的這些主子們。不多時,再睜開眼睛,便恢覆了平靜。

今天是做法事的第一日,格外盛大隆重些,除了嬪妃們都要來參與祝禱以外,皇後和陛下也會為了給太後求平安而到場。

除了首日,他們再往後的幾日就不用來了,高僧們會在宮人的安排下再做五場法事,直到末日又是大法事,屆時不光要在寶光殿做法,也要去太後宮裏做,此為消災除晦。

今日去寶光殿,除了是給太後祈福該去以外,還有一點是因為宮外的高僧不常來,許多信佛的善男信女想來請高僧給她們講經開光,所以這一路上的人實在不少。

韶貴妃多日不出門走動了,除了給皇後請安出去過一日,幾乎日日都悶在宮裏。若不是今日說高僧入宮,她也打不起精神來。

佛理說因果輪回,輪回轉世,那她的孩子沒了,若她誠心祝禱,讓他好好轉世,是不是有朝一日,她的孩子還能回到身邊?

韶貴妃不知道,可即使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她都想試試。哪怕不能,可為她已逝的孩兒祈福也是好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沒人可怨恨,都是她這個為娘的罪過。

甘泉宮內,韶貴妃抱著那堆小衣服哭了又哭,直到時間實在是快來不及了才依依不舍的放下來,允黛看著娘娘的樣子不住的心酸,上前將那小衣服抽出來,說著:“娘娘別哭了,有高僧祈福,那孩子必然來世還會來找您的,豈不是又能全了和您的親情,這是好事啊。”

“再說,也不是全都拿去燒了,只拿最用心做的一兩件,並著佛經經幡一起讓高僧給您焚燒就是了。”

韶貴妃哭著點頭,從允黛手中又將衣服搶了回來,緊緊抱著它們,說著:“我親自拿著,你們都不必假手了。”

“這些衣裳只能最後陪我這一段路了,就讓我這個做母親的親自交給高僧手上吧。”

允黛無奈,只好同意,上前攙扶著她起身,說:“娘娘,時辰快到了,咱們該動身了。”

韶貴妃悲傷落淚,捧著衣裳坐上步輦,臨走時眼睛依然紅紅的。

甘泉宮離寶光殿不近,步輦速度加快了些,生怕耽誤了時辰。韶貴妃坐在步輦上只垂眸怔怔的看小衣服,手不住的摩挲著,戀戀不舍的,好像在描摹孩子的輪廓一般。

她把衣服疊了又疊,突然發現她之前給孩子準備的長命金鎖不在了,原本是該系在肚兜上的。

這長命金鎖是她有孕後不久父親派人送進來的,說將來給未出世的孩子戴,保佑他平安長大,無災無難。

今日高僧第一日入宮,法事又大,她本打算等忙完就讓高僧再給這金鎖開光,做法,將她和孩子之間緊緊聯系上,好讓他轉世的時候能找到自己。

如今竟然不在了,她怎麽能不緊張。

韶貴妃忙喊著停,轉身對身側的允黛哭著說:“金鎖不見了,恐怕是落在宮裏,你現在快些去取,千萬別誤了時辰!”

允黛知道裏頭的厲害,一點不敢耽擱,何況這東西金貴,不好交給底下的人去做,否則娘娘必然不放心。

她趕緊說著:“娘娘別急,奴婢這就回去取。您先往前繼續走著,奴婢取了就回來,不耽誤什麽時辰的。”

韶貴妃哭著點頭,伏在步輦的扶手上愈發泣不成聲。失子後她本就格外脆弱,臨到頭又出了這樣的事,總覺得會不會是這孩子和她沒緣分,一想就更傷感了。

嬪妃在外儀態不佳不是好事,可這會兒宮道上幹幹凈凈的也沒旁人,都是甘泉宮的,她也顧不得許多了,一味哭泣著擡不起頭來。

貴妃身邊最體己的大宮女允黛走了,見娘娘傷心,人群中又走上前一個宮女落霞,跟在了步輦身邊,她小心瞧了貴妃一眼,從身上抽出一方手帕,悄聲安撫著:“娘娘別哭了,今兒是好日子,您該高興才是。”

“奴婢這些日子見您一直以淚洗面,纏綿憂思,心中感念,十分難受。可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勸勸娘娘。”

帕子沒人接也是意料之中的,她仍然舉著,只是擡眸看了貴妃一眼,見她沈浸在情緒裏沒出聲,還是渾渾噩噩的樣子,這才放下心繼續說:“其實要奴婢說來,娘娘何須如此自責?您失子,錯本不在您身上,何苦如此作踐自己的身子,該冤有頭債有主才是。”

“今日法師做法,自然要為沒出生的小皇子求個好來生不假,可此生的仇若是不報,小皇子該怎麽投胎轉世,娘娘想過嗎?即便有高僧超度,效果恐怕也會大打折扣。”

“奴婢未進宮時,常跟著娘一起去寺廟上香祭拜,對這些東西略知道些。民間常說要恩怨皆了方是清凈,可娘娘這樣消磨自己的心血,這樣為小皇子傷心,卻恐怕是在做無用功呢。”

韶貴妃的孩子尚在腹中,落胎時其實沒看出是男是女,落霞一口一個小皇子這話自然是在哄她。宮裏的子嗣向來是皇子比公主更金貴,越是說皇子,韶貴妃心裏的悲就會多一分。

果然,一說關於那孩子好不好,韶貴妃便聽進去了。

“本宮的孩子是被紅螢所害,紅螢和丹皇貴妃都已經死了,何談冤有頭債有主。”

她哭紅了眼,眼神卻立刻挪開,不願和落霞一個不相幹的宮女說太多:“當初本宮做了什麽是人盡皆知的,你不知嗎?”

“若你拿這個笑話本宮,攀扯本宮的孩兒,本宮就立刻稟明了皇後,或是告訴棠淑妃,將你攆出宮去。”

落霞忙說著:“娘娘恕罪!奴婢絕無此意!奴婢身為甘泉宮的宮女,得您寬仁厚待,奴婢豈敢做出這樣背信忘義之事?奴婢今日所言全是發自肺腑,絕不敢有絲毫落井下石的意思。”

“實在是奴婢心中覺得不平,這才忍不住告訴娘娘,不忍心看到娘娘損耗了自己的身子,卻讓背後做壞事的人逍遙。”

韶貴妃早就心灰意冷,抱著衣裳懨懨道:“一報還一報的事,何談背後之人。”

落霞湊在貴妃身邊說道:“娘娘可曾想過,丹皇貴妃在世的時候,怎麽一直不找您報仇?您有孕的時候,在宮裏又怎麽不找您報仇?”

“偏偏出宮巡游了,您沒跟著的時候,就決定要找您報仇了呢?若真想報仇,丹皇貴妃從前多的是機會,可她偏偏沒有,您想想,說不定其實她早就想要放下了。”

“這找您報仇的時機,您不覺得也太巧了點嗎?當時您的父親戰功赫赫,您又位至德妃,一門榮耀無可匹敵。會忌憚您的家世地位,又有機會和丹皇貴妃說些什麽的人,能有誰?”

“又巧不巧,陛下在外遇刺,喻將軍便重傷回京,再也不能上戰場了。”

落霞小聲在她身邊循循善誘:“喻將軍不能上戰場,喻將軍一手帶起來的姜小將軍卻平步青雲,如今暫領喻將軍的職位去駐守邊疆了,這一件件事裏,最大的受益人又是誰?若說棠淑妃幹幹凈凈什麽都沒做,奴婢是打死也不能相信的。”

“宮裏人人都說棠淑妃至純至善,溫柔可人,姜氏一族福氣甚好。可滿天下這麽多人,怎麽就姜氏有這麽好的運氣?一點沒手腕,全憑運氣就到了今日嗎?娘娘,您想想,您信嗎?”

這些話灌水似的嘩啦啦全到了韶貴妃耳朵裏,她死死攥著小衣裳不松手,哭紅的眼裏滿是懷疑和掙紮。

她知道丹皇貴妃害她是她情理之中,可落霞所言,卻實在無不道理。若是丹皇貴妃害她真是受人挑唆呢……

若棠淑妃真的忌憚她和父親,想要借丹皇貴妃的手不讓自己有親生的皇子呢?

若為了姜氏和三皇子的地位,憑那時棠淑妃和丹皇貴妃的親近,似乎也不是全無這個可能。

韶貴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腦子裏亂如麻,可落霞的一字字一句句皆有邏輯,在她腦子裏嗡嗡作響,讓她不得不喘息著去想。

落霞見韶貴妃似乎聽進去了,眼底不由閃過一絲得意,她還想再說些什麽,韶貴妃卻哭著喊道:“不必再說了!本宮不想聽了,你若是再嚼舌頭根,本宮就將你亂棍打死,再不能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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