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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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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從鳳儀宮出來後, 淺淡的夜色已經降臨,將落雪的紅墻金瓦上覆了一層似銀似藍的薄光。

寧貴人捧著銀絲手爐走在宮道的中央,腳下路面上的積雪已經被人掃去, 平坦寬敞的間道兩邊堆滿了雪, 宮女太監見是她走過來,站在墻根手拎掃帚向她低頭行禮。

入宮已經兩個半月了, 南四宮的這條宮道是她走得最多的一條。

可這些日子以來不管走多少次,每每踏上,還是讓她有難以融入的陌生感。

皇宮富貴迷人眼, 這裏也的確處處都和父親所說的一樣, 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而她,要侍奉那個最尊貴的人,和她血脈相連的堂姐——當今皇後一起, 身居高位, 誕下皇嗣,維持她們趙家的榮耀。

她出身趙氏,有一個做皇後的堂姐, 父親和趙國公又是親兄弟,滿長安這麽多名門貴女,她在裏頭也是一等一的要緊。

如果不是因為這位堂姐的一封家書,她原本可以有順遂的一生,在浩蕩皇恩下不必去參加選秀, 可以選一個門當戶對, 自己又心儀的郎君共度一生。

可現在什麽都不一樣了。

她個人的心意從來都不是最緊要的,整個趙氏能否過得好才是。

哪怕出身名門, 哪怕品貌可堪,她的命和那些所謂的卑賤之人也並無什麽兩樣。命運如何, 都在旁人轉念之間。她不過是家族手裏一枚可用的棋子,說她和堂姐姐妹情深,那她就要入宮,說她心慕陛下,那她就得心慕陛下,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畢竟,在他們眼裏,有堂姐照拂,有趙家做後盾,入宮為嬪為妃才是最好的出路。

天下男子,又有誰能比陛下更尊貴?

其實寧貴人不是不知道家中的考量,也不是不願意入宮。

她也清楚,自己和皇後身上都流著趙氏的血,她們的利益死生相關,哪怕她和皇後之間差了十幾歲,根本沒什麽姐妹情誼,但她們身後都是趙氏,都有父母親人,不論如何,她們一定是站在同一陣營的。

寧貴人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爭寵,得寵,生子,晉位,成為宮裏另一個高位。

她也會這麽做。

但她還是有些不甘。

不甘心真的一輩子乖乖聽話做個傀儡,不甘心事事都要聽人擺布。

就算她只能走上這條路,那她也想用她自己的節奏和方式,而不是事事都聽皇後的。

如今陛下才給了棠昭媛協理後宮的權利,又借機給她晉位份,這說明陛下眼下正是對她上心的時候,她在這個節骨眼去爭寵,不光會礙了棠昭媛的眼,也會礙了陛下的眼,何必呢?

再說了,非得要趕在新人入宮之前得寵才算好嗎?

若想趁亂而起,非得打破了如今這個雙方對峙的局面才行,如今靜待機會才是正理。

既然都是為了趙氏的榮耀,只要核心不變,具體怎麽做,她那堂姐也管不著。

雪不知不覺的停了,寧貴人一擡頭,竟然已經走到了長樂宮門口,長樂宮的紫金門匾上積了些許雪花,讓她很想伸出手撫一撫。

旁邊的未央宮內隱隱傳來說笑聲,是陛下和棠昭媛。

處理完純才人的事後,陛下就牽著棠昭媛回宮繼續過生辰去了。

見小主駐足,飲夏小聲問:“小主,方才皇後娘娘說,您要在這個時候得寵,爭取恩寵越過明年入宮的新人。您可要借機求見陛下?若是說想給昭媛娘娘賀壽,許也說得過去吧?”

寧貴人收回思緒,淡淡看了飲夏一眼:“你當陛下和棠昭媛都是傻子,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嗎?”

“不去。”

她拂去肩上雪,頭也不回地進了長樂宮:“不光今日不去,明日,後日,我都不會主動去見陛下。”

“什麽時候陛下主動召見,我自然好好表現就是了。”

“去將我的琴取來,等會兒我要練琴。”

-

未央宮內,沈璋寒牽著姜雪漪的手重新回到殿內,方才在雲華宮的不悅才稍稍褪去了些。

姜雪漪今天畢竟是得了大好處的,她知道陛下心情不佳,十分主動去耳房泡了杯冷梅茶,端過來擱在了沈璋寒跟前:“陛下嘗嘗,看看滋味如何?”

見陛下端起杯盞,她方托腮看著陛下,笑著說:“茶葉用的是陛下才賞的雪頂含翠,取梅花上的雪水作湯,搗碎的梅花汁子點綴,喝起來清冽靜心,幽香陣陣,別有一番滋味。”

“陛下覺得怎麽樣,可要品鑒一番?”

沈璋寒細細喝下半盞,果然如同她說的那般,梅香清淡,茶香沁鼻,回味甘冽。

他記得她喜歡花。

喜弄風雅之人,將花的妙用學了個精,夏有荷花酥,秋有桂花糕,冬有梅花酒,他倒好奇了,春有什麽?

沈璋寒點點她白皙額頭:“是好滋味,又有巧思,在旁人那喝不著。”

姜雪漪彎眸笑:“這樣珍貴的雪頂含翠,陛下獨獨賞了瀲瀲的,旁人沒有這麽好的茶葉,當然做不出一樣的茶。”

“這都是陛下偏心瀲瀲。”

她稍稍外頭,一雙盈盈妙目波光流轉:“陛下喝了半盞,這會兒可清心了嗎?”

沈璋寒淡淡扯唇笑了下,勾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將她環抱在懷裏:“有你在,朕自然清心。”

“鄭氏陷害純才人一事本不算什麽大事,還不至於讓朕不悅。朕只是不滿偏偏是今天。”

姜雪漪當然知道陛下在遺憾什麽,可一男一女在一塊兒,有時候明知故問也是一種情調,她嬌懶地勾住他的脖子,清婉的聲兒軟軟的:“今天怎麽了?今天陛下不想處理後宮的勾心鬥角嗎?”

沈璋寒攬住她細腰的手更用力了些,讓她的身子緊緊的貼在他身邊:“不老實。”

“還不是因為今日是你生辰。”

“朕本想好好陪你過一天,不想還是被宮中瑣事打擾,擾了朕和你的心情。”

姜雪漪將頭輕輕靠在陛下胸膛,柔聲道:“臣妾不覺得委屈。”

“陛下這不是去哪兒都帶著臣妾了嗎?李貴嬪有錯,您便擡舉臣妾協理後宮,又晉了臣妾的位份,今日雖是純才人遇害,可卻再沒人能比瀲瀲還風光了,不是嗎?”

“陛下給瀲瀲的已經這麽這麽多了,您的好,瀲瀲怎會沒有看在眼裏?瀲瀲從不會覺得有您陪在身邊的日子不夠完美,唯獨擔心的是陛下會不會因此難做。”

“難做?朕有何難做。”

沈璋寒低笑了聲,語氣卻淡淡的:“李貴嬪不堪大任,後宮中論性情,論位份,無人可擔此重擔,朕瞧你最合適。”

他垂眸看著懷中的姜雪漪:“協理後宮不是易事,你不喜歡?”

"宸兒如今不足一歲,朕也思量過你既要處理後宮瑣事又要照顧宸兒會不會自顧不暇,你若難辦,朕再尋個穩妥人接手便是。"

協理後宮固然不容易,可權利一旦在手,誰會輕易往外推。

沈璋寒知道,姜雪漪從來都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

後宮虎狼環伺,勾心鬥角,她卻能一路走來看似無波無瀾的站穩腳跟,又生下宸兒。

外頭人人都說是她福氣好,出身好,又得了自己的寵愛,可沈璋寒自小看透深宮,知道表面看起來唾手可得的一切,背後要付出的可不只是小心。

沈璋寒固然喜歡她溫柔似水,喜歡她風雅情致,喜歡她看向自己時永遠溫柔包容的眼神。

可能在他身邊寵眷不衰近三年,不僅僅是因為美貌,因為家世,更多的是因為她聰明,懂分寸,護得住她自己。

什麽時候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什麽時候該裝得懵然不知;什麽東西不該要的時候別要;一件事該怎麽樣做才能做得漂亮。

她永遠都知道一件事該怎麽做才能討他歡心。

這樣聰明的人,怎麽會不喜歡權勢?

聰明,但別自作聰明。

有野心,但別把野心擺得太明顯讓他看見。

她懷著宸兒的時候,他並不想讓她太早就掌權。

一是因為不是時候,二也是因為覺得人的野心不宜增長太快,所以才擡舉了李貴嬪和楊充儀。

她們二人入宮已久,性子穩重,又無子嗣和家世,協理後宮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過了這一年多,李氏不成器,他覺得姜雪漪可以試試。

她寵辱不驚,沈得住氣,協理後宮的嬪妃裏有她壓著,後宮會更平衡些。

再者,對姜雪漪,他總想多寵著點。

朝政上的事已經足夠讓他焦頭爛額,如今朝堂不穩,外患屢平不止,他並不想在後宮廢太多心思。好在她的父親和兄長都不錯,為人剛直,盡忠盡職,既有好的母族,他多擡舉擡舉也無妨。

對於姜雪漪,沈璋寒早就想好了該如何自處。

只要別踩到他的底線,一直安安穩穩陪在他身邊,她想要什麽就給什麽,都在可控的範圍內。

姜雪漪默了幾個呼吸,很老實的說:“陛下給的,瀲瀲很喜歡,也願意好好去學,輔佐皇後娘娘。”

“只是從前李貴嬪和楊充儀都是學了好一段時間才上手的,瀲瀲不通後宮管理之法,怕以後做錯了事被人拿出去說嘴,連累了陛下。”

沈璋寒摩挲著她圓潤的肩頭:“朕知道你能做好。”

“皇後月份大了,你有什麽不懂的就去問楊充儀。她跟你本就要好,想來你上手的更容易些。”

他淡笑了聲:“只一點,別冷落了朕和咱們的宸兒。”

姜雪漪蹭了蹭陛下的脖頸,烏發毛茸茸的蹭過來,微微有些癢:“冷落了誰也不會冷落您和宸兒呀。”

“您和宸兒是瀲瀲最要緊的人了。”

她是會哄人的,這話便十分受用。

沈璋寒笑著吻她的額頭,手指卻使壞去撓她腰間的癢癢肉,姜雪漪癢得想躲,又笑得直想逃,最後只能淚水漣漣的癱在他懷裏。

晚膳用罷後,林威來報,說輔政大臣已經在勤政殿候著了,沈璋寒這才從未央宮離開,同她說就寢時再來。

禦駕即刻啟程從未央宮離開,在回勤政殿的路上,途徑長樂宮,聽得裏頭傳來泠泠琴音。

沈璋寒支額合眼,並未讓禦駕停下,但琴音入耳,還是輕易辨出這曲調是踏雪尋梅。

是寧貴人在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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