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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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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第 58 章

姜雪漪怔了足足幾秒, 筆尖的墨水蓄到一處滴在潔白無瑕的宣紙上,洇出一大塊烏黑的墨點來。

她將這張白紙揉成一團扔在桌邊的紙簍裏,淡淡道:“邊疆那麽大, 哥哥又升遷調任, 所謂照應也是困難。我如今入宮為嬪為妃,日後謝家的任何事都不要再提。”

扶霜知道主子在擔心什麽, 聲音放的越發輕了:“奴婢知道主子現在身份不同往日了,只是猛地想起來這號人,心中難免有些感慨。您既然不讓提, 那奴婢也會告訴旎春, 將這話爛在肚子裏的。”

“宮裏行差踏錯就會引來殺身之禍,我現在得寵,更是在風口浪尖上, 多說多錯的道理你是知道的。”姜雪漪提筆寫家書, 問及哥哥情況和家中親人安好,待墨跡幹透,才折好讓扶霜送出去。

等扶霜一走, 身邊再無一個人的時候,姜雪漪的神色才變得些許覆雜。

當初陛下下令大選,以她的姿容家世一旦參選必會入選,所以父親原本有意向陛下請求開恩不讓她參選,而是讓她尋個好人家嫁了, 不必入宮受苦。

那時候父親中意的人便是這位謝家公子, 謝君琢。

謝家和姜家交好,兩家常有往來, 又在一起上學塾,謝君琢和哥哥亦是至交好友, 志趣相投。日子久了,她們這些晚輩自然也彼此熟識。

謝君琢待她——雖從未直言,可即便是家中父母,或是姜雪漪自己也察覺的出來並非兄妹之情那麽簡單。

也正因此,父親才想為他們爭取這門門當戶對又郎才女貌的親事。

但她對他並無男女之情,只當是哥哥。

可一旦心知肚明這層感情不純粹的時候,再看見他深深望向自己的眼神,姜雪漪就再也沒辦法和他坦然相處,時有逃避。

待後來她向父親表明心意,她要進宮以後,兩家再沒有了親密往來,等再次聽到謝君琢的消息,就得知他也去邊疆從軍,跟隨哥哥去了。

現在想想,也不過一年的光景。

姜雪漪知道他和哥哥是一般無二的志向,停留在長安這一年,就是為了娶她為妻的。

他堅持不娶,跟著哥哥一起在邊疆守衛江山社稷,險些氣壞了謝大人和夫人,如今兩家不如從前親厚,雖不影響什麽,但可想而知謝家也是有些責怪自己的。

姜雪漪清楚自己想要什麽,自然不可能回應他的感情。可誰知他這般執拗,竟堅持不娶。

幸好這段過往從未放在臺面上說過,只是兩家心照不宣的一段插曲,不然又不知會惹出多少麻煩來。

哥哥今年回長安過年,除夕夜許會跟著父親母親一道入宮赴宴,也不知他回來了沒有……

姜雪漪收回心思,喝下半盞清茶平覆心緒,沒過多久就聽見有人疾步走過來,掀開簾子說:“主子!”

她擡眼看過去,旎春急急忙忙道:“主子,方才奴婢得到消息,說今日下朝後喻副都護在勤政殿待了許久,出來的時候雙目微紅。這會兒陛下已經下令解了喻嬪的禁足,說喻嬪罰這麽久也該夠了,念及她已經受罰,又安分反省,看在她侍奉陛下已久的份上就罰到這裏。還命內侍省好好收拾甘泉宮,準備這兩日過年呢。”

“喻副都護戰功赫赫,為國為民,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提前這麽久放喻嬪出來,丹妃恐怕不樂意,而有的人心裏更是難受吧了。”姜雪漪放下杯子,“宮裏是越來越熱鬧了。”

見主子這麽坐得定,旎春輕聲問:“喻嬪這回重新出來,想重新回到妃位也是指日可待的,您之前和喻嬪也不和睦,就不擔心她挨個尋您的麻煩?”

姜雪漪輕輕笑起來:“我怕她什麽?說白了不過是高位處罰低位,她從前那樣的性子,得罪過多少人,生過多少人的氣,哪兒能一一記得?真正讓她恨的,另有其人。”

-

與此同時,甘泉宮。

緊閉了數月的大門被重新打開,隨著沈重的“吱呀”聲,終於得見天日,陛下有令,守護在甘泉宮門前的近五個月的侍衛終於如潮水般盡數撤去。

喻嬪站在庭院內看向天上灑落的太陽,得知自己期盼已久的自由就這麽突然來了的時候,分明是好事,卻竟然有些想哭。

允黛知道她心中難過,急忙上前來替她系上一件披風,輕聲道:“主子別哭,陛下終究還是寬恕了您的。”

喻嬪將頭埋進允黛懷裏,忍不住低聲哭泣:“陛下是念著父親,不是念著我。”

憋了這麽久的心情一下子爆發出來,喻嬪越哭越止不住,簡直像是要把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和覆雜心情都宣洩出去似的。

允黛也知道主子熬這一遭不容易,輕輕拍著她的背哄:“沒事的,都過去了。您長大了,都護也會為您欣慰的。”

“父親不會怪我嗎?”喻嬪仰起頭看著允黛,眼眶還掛著淚水,“我這樣沒用,入宮多年還信別人的虛情假意,讓自己變成這幅模樣,父親和母親會不會覺得我沒用?”

允黛被她問的也有些傷感,忙抽出帕子替她擦眼淚,柔聲說:“都護是最疼您的,如今不遠萬裏回長安,雖說是回來述職,可焉知不是為了替您求情呢?您可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啊!再過兩日就是除夕,您若還這幅模樣,讓都護瞧見了,更要心疼了。”

她展展喻嬪的披風襖裙:“瞧瞧,您今年冬天,如今連一身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冬日天冷,喻嬪身上的冬衣還都是去年的。雖然能避寒,可顏色黯淡,早就不是從前尊貴雍容的韶妃該有的氣派了。

自從中秋禁足以後,雖然陛下還讓她住著主殿不曾搬離,可用度和宮人都裁剪了許多,她是犯了事被陛下責罰的,底下的奴才們又最會見風使舵,好東西自然不會往這送。

就這麽將就了快半年,喻嬪幾乎都要習慣這樣的不得志的自己了。可也是有了這段經歷,才讓她知道人心險惡,宮裏不得寵的女人竟是這樣難過。

她擦擦眼淚,抽泣著說,語氣堅定了幾分:“你說的是,我不能沈浸在這段日子裏,必然是要好好的走出來,讓父親瞧見我開心的樣子。賢妃那樣坑害我,我絕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傍晚,宮燈初燃。

甘泉宮庭院內,宮人正在掃積雪,外頭傳來紛紛雜雜的腳步聲。

喻嬪喜甜,禁足時期飯菜都將就,她許久沒吃過好吃的甜食了,今日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尚未到晚膳時間她就弄了兩盤以前最愛的糕點吃著。

外頭通傳陛下駕到的時候,她剛把一塊奶糕咽下去,急急忙忙去庭院內迎接。

剛一照面,就又忍不住哭了出來:“嬪妾給陛下請安,陛下……長樂無極。”

沈璋寒擡手將她扶起來,溫聲道:“哭什麽?朕不是來了?”

喻嬪知道自己不該哭,可她怎麽也止不住,緊緊抓著陛下的手哽咽道:“嬪妾已經數月不曾見過您一面了,嬪妾……嬪妾……”

沈璋寒知道她的心情,擡手替她將眼眶的淚水抹去,語氣頗為溫存:“朕知道你思念朕,這不是一解了你的禁足就來看你了。”

她嘴邊還有沒擦幹凈的奶糕粉末,沈璋寒也一並拂去,淡淡笑著:“還是這麽還吃甜的。”

這段日子以來喻嬪的日子有多難熬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肯放開陛下的手,同人並肩進了殿內,偌大的寢殿還是涼涼的。

允黛是掌事宮女,這會兒是跟在身邊伺候的,見陛下看過去炭盆的方向,忙屈膝道:“這些炭火剛點燃不久,所以殿內還不算暖和,奴婢去給陛下先灌個湯婆子吧。”

沈璋寒淡淡蹙眉:“就算朕沒有解除禁足,喻嬪是嬪位,炭火也夠平日使用,怎會才攏上炭盆?”

允黛垂頭跪著不說話,他就猜出是底下克扣,淡聲道:“不必去了,朕不覺得冷。”

說罷,他又看向喻嬪,發覺掌中的手涼涼的,袖口的顏色格外陳舊些。

再過兩日就是除夕大宴,他轉頭沈聲,吩咐著林威:“讓司服司給喻嬪趕制冬衣出來,這兩日就送過來。”

林威躬身應聲:“是,奴才這就去交代。”

陛下一來就替她這樣做主,喻嬪雖然知道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可她心裏還是覺得暖暖的。

她擺擺手,示意允黛和其餘人退下去,等人一走,就緊緊抱住了陛下不肯松,抽抽搭搭道:“陛下,這些日子以來嬪妾真的知道錯了,您原諒嬪妾了嗎?”

沈璋寒拍拍她的肩頭,溫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朕豈會不寬恕你。”

聽到這句話,喻嬪心裏便好受多了。只是她終究從前做錯了事,就算陛下原諒了她,丹妃也不會原諒她的。

想起丹妃,喻嬪的心再次沈了下去,輕聲問:“陛下……您說丹妃會不會恨極了嬪妾?”

失子之痛,誰能輕易原諒。

沈璋寒雖心知肚明丹妃定是恨死了喻嬪,可眼下仍然寬慰道:“你既已知錯,丹妃也有意撫養柳貴人的孩子,想必時日再久些會漸漸淡忘的。”

“你性子簡單沖動,日後無事不要再和她起爭執就是。”

喻嬪悶聲道:“這些日子以來,嬪妾每日靜心思過,深深知道從前許多錯處,日後定會一一改正,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好嬪妃。”

“不過……您說丹妃有意撫養柳貴人的孩子嗎?”

沈璋寒淡聲應了聲:“柳貴人位份低,孩子出生後或送去皇子公主所,或交由高位暫為撫養,丹妃失子,想撫育也是情理之中。”

喻嬪對丹妃一直心懷愧疚,若能彌補一二,她是很願意做的,當下就仰起頭問:“那陛下不如就把柳貴人的孩子交給丹妃撫養吧?她那麽喜歡孩子……想必會是一個好母親。”

沈璋寒彈了彈她的額頭,並不打算談這件事:“朕會好好考慮,準備用晚膳吧。”

-

翠微宮,冷風呼嘯,四下靜悄悄的。

喻嬪提前結束禁足,娘娘一聽到消息就在宮裏不出門,自下午開始,偌大的宮殿內無一人敢高聲說話,生怕惹了娘娘不快。

丹妃趴在床榻上,不住地流著眼淚,恨到不能現在就沖進甘泉宮去殺了喻嬪,給她的孩兒報仇。

可她不能……

喻嬪今日一解除禁足,陛下晚上就去了甘泉宮,她只恨自己出身為什麽這麽低微,恨自己為什麽沒有一個好爹,好家世!

紅螢伏在床頭輕嘆了聲:“娘娘……您別過度傷身了,還是仔細身子吧。陛下做什麽決定自有陛下的理由,喻嬪她……”

“好歹您現在還能盼著柳貴人的孩子,這才是要緊的。至於報仇,咱們徐徐圖之吧?”

提起柳貴人的孩子,丹妃更傷心了:”我對柳貴人那樣好,她還是對我淡淡的,一幅不願靠近的樣子,陛下也一直不松口。這孩子究竟能不能到我身邊來?紅螢,你說陛下究竟是怎麽想的?”

“要不是喻嬪……我又怎麽會到如今這個地步,只能眼巴巴的求別人的孩子……”

丹妃恨得渾身顫抖,惡狠狠的想,等日後尋到機會,她一定一定要為自己失去的孩兒覆仇!絕不讓自己的孩子枉死!

紅螢替她掖好被角:“娘娘,快別想了。您首先得好好活著才能有孩子,才能有機會報仇,一味傷感只會讓旁人看笑話。您是陛下親冊的妃位,以後新人多了,孩子一個個的出生,您何愁沒有子嗣呢?”

道理她明白,可心中的痛和恨卻不是那麽輕易就能放下的,丹妃不住的流著淚不說話,紅螢見狀暗嘆了聲,吹熄床頭燈後退了出去。

-

兩日後,除夕夜宴,天降大雪,是瑞雪兆豐年的好意頭。

一年一次的守歲除夕,闔宮同慶,因為結冰路滑,皇後特意免了這兩日的請安。

不必請安,這兩日陛下又都歇在甘泉宮,姜雪漪也偷得浮生半日閑。

晨起一醒來,她就讓段殷凝領著旎春和扶霜給底下的宮人發早就備好的賞錢,金銀紙包著的銀子人人都有,自然闔宮歡慶,連午膳也備的比平時還豐盛。

姜雪漪讓底下的人在小廚房包餃子,比尚食局的用料還紮實,咬一口汁水四溢,滿滿的肉香。

肉食金貴,宮人們平時哪兒有這麽多葷腥,也就在靈犀宮人人有份,主子也寬厚惦記著他們了。

臨近傍晚,段殷凝給姜雪漪梳妝打扮,第一次穿上了她母親給她裁制的冬衣。

這衣服她沒事就會拿出來看幾眼,裏頭一針一線都是母親的關愛。她怕穿多了就舊了,一直沒舍得上身。

今日除夕,父親位高,和母親都是能入宮跟陛下一同賀歲的,她想穿上讓母親也看看。

木槿紫雲錦繡海棠花宮裝,每一寸都裁剪的比司服司更合身,華而不妖的一身裙裝,更襯她膚色勝雪,氣度華貴,一顰一笑盼然生輝。

外頭雪下得大,走路會濕了裙擺,只能傳小轎過來。小轎不比步輦離地那麽高,雪地走起來更穩當些,可即使如此走的也比平時更慢更小心。

除夕宮宴的地點在豐元殿,距離後宮各處宮殿都不算近。

從靈犀宮出發,要經過鳳儀宮門前一道最長的宮道,再穿過東六宮到玄清門,所以她出發的比較早,擔心天黑了更難走。

楊貴儀和趙常在的小轎也跟在她身後,三個人一起去的。

這會兒是嬪妃們出行的時間,且都要經過玄清門,誰知還未到玄清門門口,就看見前頭堵著,一時竟過不去。

旎春前去打探了一番,回來悄聲說著:“是丹妃娘娘說轎子壞了在玄清門口堵著,身後就是喻嬪的轎子……丹妃是妃位,她若不走喻嬪不能越過她去,這會兒正僵持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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