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4章 第 24 章

關燈
第024章 第 24 章

當天, 姜雪漪在勤政殿和陛下一道用了午膳,下午又坐在林威搬來的軟椅上伺候陛下筆墨,直到晚膳前才被送回絳雪閣。

入夜後, 隔壁棠梨宮摔碟子摔碗的聲音連靈犀宮都清晰可聞, 不用想也知道陶貴人有多生氣。

海棠自古被文人書生所喜,千年來多有詩詞讚頌, 被世人稱之“解語花”。

韶妃前腳罰跪了姜貴人,陛下後腳便給姜貴人賜封號為“棠”,又是晚上一頂肩輿從太極殿的方向擡出來的,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新人入侍一個半月, 還有半數嬪妃不曾侍寢過,可棠貴人不僅聖眷頗濃,甚至這麽快就得了一個好聽的封號, 足可見陛下的偏愛。

這既是明晃晃的恩典, 也是告訴後宮諸人,後宮美人無數,唯姜雪漪名花解語, 最得陛下心意。

棠貴人得寵,人又溫柔和善,絳雪閣一時成了炙手可熱的地兒,流水般的好東西都往處送,前來攀關系的也多了, 姐姐妹妹叫得親熱。

有人得意有人憂, 自從二十生辰過後,陛下雖說不曾因為棠貴人去處罰韶妃, 可一連近兩個月都不曾去過甘泉宮,也足以說明陛下的意思了。

-

長安六月已進小暑,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樹蓋青翠,蟬鳴聒噪,扯著長腔一聲接一聲,便是在屋裏坐著,稍稍動一動身上都出一層薄汗。除了晨起時還能有些許的涼風,其餘時候外頭連人影都少了許多,都躲在自己宮裏貪涼快。

皇後娘娘體恤宮裏人,說入秋之前的請安從每日一去改成了每七日一去,好讓大家都松快松快,轉眼今日又到了要去請安的時候,再悶燥也得出門了。

段殷凝端著幾件新做出來的夏裝掀了珠簾進來,輕笑著問:“尚衣局為小主新趕出來的夏衣,小主瞧瞧今日穿哪件好?”

姜雪漪一件件看過去,擡手撫上面料,溫聲道:“好真都是極好的料子,件件都柔軟輕透,色澤明亮,款式也都精巧。”

她點點其中一件天水碧的雲綾錦:“就這件吧,顏色幹凈淺淡,料子也薄,看了心裏涼快。”

旎春又捧出來一條藕荷色的披帛,笑瞇瞇道:“小主,配這條吧,像荷花仙子呢。陛下前陣子讓匠人把那套十二花神簪修補好了,昨日才送過來,六月荷花,不如您戴上?也算相得益彰。”

想起十二花神簪,姜雪漪面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她坐在梳妝鏡前看向鏡中的自己,嗓音輕淡:“好啊,就按你說的辦。”

這兩個月裏,除了五月端午的時候有大宴,陛下再沒召見過韶妃一次,也不曾召幸過陶貴人,這是都因為她坐了冷板凳了。

姜雪漪心知肚明,韶妃和陶貴人跟她日後都不是能好好相處的關系,也就不必看她們那麽多臉色。

不過這麽長時間過去,韶妃倒不曾再尋過她的麻煩。

雖說韶妃性子稚氣,可她身邊不是沒有聰明人勸著。這些日子想必自己也琢磨明白了,一味使性子不僅挽回不了陛下的心,還會將陛下越推越遠。所以這兩個月她雖然偶爾也會在請安時針鋒相對幾句,可人還算克制,不曾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反而是陶貴人跟她愈發勢同水火,連帶著她的兩個跟班,每每遇見都要唇槍舌劍,雖讓人心煩,卻也算得上風平浪靜。

梳妝完畢後,姜雪漪帶著扶霜出了門,可剛走到靈犀宮的庭院內,就瞧見楊貴儀站在絳雪閣門前候著她,一見面便迎了過來,語氣十分親昵:“妹妹起身了,咱們一道去鳳儀宮吧。”

姜雪漪拿著團扇柔聲笑道:“暑氣這樣重,稍動一動就要出汗,姐姐好好的步輦不坐,何苦跟妹妹走路受苦。”

楊貴儀笑著說:“正是知道受苦,我才想和妹妹一道去,路上也能做個伴。”

姜雪漪彎眸輕笑:“如此就多謝姐姐周全了。”

靈犀宮住的人不多,只有姜雪漪和楊貴儀兩個,已然是十分清凈了。何況楊貴儀是宮裏的舊人,時而能提點一二,且為人又安分守己,性情敦和,和這麽一個人同居一宮,姜雪漪心裏其實是很感激皇後的安排的。

新人入宮本就是兩眼一抹黑,衣食住行、人情世故樣樣都要細心留意。皇後賞識,從一開始就為她做了打算,這三個月內又時常提點恩賞,她心裏都記得。

好與壞,都是要還的。

-

鳳儀宮內,姜雪漪和楊貴儀一同走進去,宮裏已經坐了不少低位的嬪妃,三兩談笑,手裏搖著團扇,隱隱聽到人說句:“還是鳳儀宮涼快,暑氣可蒸死人了,也不知什麽時候去行宮避暑呢。”

她們兩個給皇後請安一向勤勉,往往都是到的較早的那一批,可今日時辰與往日相差無幾,殿內卻已經坐下多半,這就不得不說是暑熱的功勞了。

宮裏的供冰雖不缺,可也是有數目的,足從入夏一直供到入秋為止。

宮裏主子們的例冰都有定數,但可架不住有的娘娘怕熱些,要的就多,有的小主不受寵,多被刻薄。

姜雪漪打眼一瞧,這會兒來的早的嬪妃多是不受寵的,亦或是沒有什麽家世,恐怕夜間也睡不好,倒不如早早起身來鳳儀宮吹會兒涼。

她從小嬌生慣養,皮膚又白,格外怕熱些。

好在而今在陛下跟前還算得臉,底下的奴才們不敢慢待,每日供冰都供得格外足,可不得寵的人,就沒有這麽好的福氣了。

想到這,姜雪漪擡眼看了眼楊貴儀。她們兩人一同走路來鳳儀宮,晨起雖涼卻也悶悶的,這會兒進到鳳儀宮裏,楊貴儀的神色明顯松快了些許。

底下的人向她們請安後,姜雪漪身子湊過去低聲問:“姐姐最近屋裏的冰供的足嗎?”

楊貴儀的神色閃過一絲不自然,卻還是笑著說:“幸虧妹妹得寵,底下的人不曾慢待我,份例內都是足的。”

說話的功夫裏,幾個高位一個接一個到了,又過了約莫半刻鐘,皇後娘娘也從後殿走了出來。

皇後素來坐得定,嬪妃們請安的時辰她從不耽誤,可今日不光遲了,連眉宇之間也明顯多了幾分倦色。

行禮坐定後,姜雪漪靜靜地望過去,果然聽見皇後娘娘開了口:“夏日雷雨多,二公主昨日染上風寒折騰了半宿,本宮也頭疼了半宿。你們有皇嗣的嬪妃們都要照看好皇嗣,其餘人也多註意,夏天得了風寒最叫人難受。”

說罷,皇後淡淡道:“若無意外,今年行宮避暑陛下是要去的,路上舟車勞頓,若誰病得起不來床,必然是要留在宮裏了。”

一眾人齊聲謝過皇後關切,便聽底下不知是誰說了句:“行宮不大,往年避暑咱們都能去,可今年宮裏新添了十一位新人,恐怕安置不了那麽多。”

丹昭容扶了扶金步搖,勾唇笑道:“安置不了自然是按著位份和寵愛分了,你半年都見不了陛下一次,豈有你的份嗎?說出來也是讓人笑話。”

底下的嬪妃被人捏到痛處,在鳳儀宮卻怒不敢言,只能看著丹昭容悻悻地閉了嘴。

丹昭容得寵,在宮裏一向拿著鼻孔看人,說話也是夾槍帶棒的不客氣。雖說新人入宮後陛下去翠微宮的頻率不如以往,可在宮裏仍然是數一數二的,就看韶妃生辰宴那次,陛下冷落了韶妃,冷落了陶貴人,卻也沒見不去丹昭容那。

陛下登基後,宮中嬪妃不論出身高低,得寵與否,好歹都是正經的官家女子,骨子裏是沒一個看得上丹昭容的,可她們不比韶妃那般位高權重,只能忍氣吞聲。

可韶妃對丹昭容的厭惡與日俱增,如今她心裏有火,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丹昭容春風得意,當下便冷聲反駁道:“她再怎麽不得寵也是正經的官家貴女,你若沒了陛下的寵愛又算什麽東西?”

“憑你的出身,給本宮提鞋都嫌臟。陛下寵著你,以你的身份就該謹小慎微的活著,還這般恬不知恥在這招搖過市!”

丹昭容出身卑賤,最忌諱別人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尤其是韶妃還說的這麽難聽,登時坐不住了,瞪圓了眼睛惱道:“韶妃,你嘴巴也放幹凈些!我出身再低也是陛下正兒八經冊封的昭容,輪不到你說三道四,先帝還曾納江南名妓入宮,是不是你也要說先帝不知廉恥?”

“若你再不住口,我這就告訴陛下去!你前陣子因一己私怨罰跪棠貴人,陛下到現在都不願意搭理你,你心裏不清楚是為什麽嗎?還在這逞什麽威風!”

姜雪漪不動聲色的看了韶妃一眼。

被陛下冷了兩個月,雖知道了自己不該明晃晃駁陛下的顏面,可對著丹昭容還是這麽沖動。

丹昭容再卑微,有一點卻說的對,她出身再如何也是陛下親封的昭容,那就代表著陛下的顏面。陛下都不在乎出身,願意寵著,她們這些為人妃妾的卻揪著不放,不還是叫陛下心裏不痛快。這話若讓陛下聽見了,韶妃這冷板凳恐怕還得繼續坐下去。

既然已經進了宮,出身如何都是次要的,陛下的寵愛才是實實在在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個沒完,皇後只覺得頭疼的很,細眉緊蹙,出聲斥責:“夠了,成日裏吵吵像什麽樣子?你們是天家嬪妃,不是市井潑婦,若再沒完沒了,便一人罰抄五十遍宮規去靜靜心,別叫本宮看見你們頭疼!”

見皇後發火,韶妃不情不願的閉上了嘴。

皇後的性格沈穩,素來是心中自有成算的,甚少會發這麽大的脾氣。

一來是暑熱叫人心裏不清凈,二也是因為二公主病倒,為人生母難免焦灼不安。丹昭容和韶妃鬥嘴本是常態,平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今日正是撞到了槍口上。

賢妃忙出聲打圓場,溫聲道:“暑氣重,韶妃難免性子急躁些,還望皇後娘娘寬恕。您照顧二公主想必是心力交瘁,多喝些清心茶去去心火吧,後宮可還指望您主持大局呢。”

這時候,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蘭昭媛掀眸看了賢妃一眼,若無其事的輕笑著說:“我記得昨日二公主是和大公主一道出去玩的,怎麽大公主相安無事,二公主卻病倒了?是不是賢妃姐姐養孩子有妙招,可要告訴皇後娘娘,讓娘娘也省些養孩子的功夫才好。”

賢妃的臉色頓時變了幾分:“公主們年幼,身子自然嬌貴,二公主不慎得了風寒,本宮也心中擔憂,你何必將矛頭轉到大公主身上?難不成非要兩個公主都病倒,你才心裏高興?”

蘭昭媛笑了笑:“賢妃姐姐說的什麽話,妹妹不過是隨便說笑的,姐姐何必這麽生氣。公主健康平安,自然是咱們都想見到的。”

丹昭容看熱鬧不嫌事大,搖著團扇悠悠道:“蘭昭媛這話說的真是奇了怪了,也不知你是為了皇後娘娘抱不平還是故意挑撥離間,我記得賢妃也不曾跟你結怨吧?”

“哎呀,養育孩子的艱難豈是你這個沒生養過的人能知道的,胡亂猜測也不怕傷了皇後娘娘和賢妃的心呢。”

韶妃原本憋著一股氣沒打算說話了,誰知丹昭容還敢插嘴,當下又快嘴說道:“你不也沒生養過?真是笑話。”

說罷,又偏頭低聲咒罵了句:“兩個狐媚子!”

高位們唇槍舌劍,底下的小嬪妃們是一個字也不敢多說的,皇後心裏牽掛著二公主,臉色一直沈著。

倒是楊貴儀冷不丁開了口,笑著說:“嬪妾聽聞皇後娘娘昨兒得了一筐貢瓜,還擱在冰泉水裏鎮著呢。”

“這天氣實在是熱,不知嬪妾能不能有口福,腆著臉求娘娘疼一疼咱們。”

楊貴儀平時不輕易不開口,可但凡一開口,總能說到皇後心上去。姜雪漪敏銳的察覺到這一點,不動聲色看了眼楊貴儀。

難不成楊貴儀,實際上是皇後的人嗎?

姜雪漪來不及細想,就見皇後緩了臉色,淡聲道:“今年進貢的蜜瓜不少,本宮也有意給各宮都分一分以示陛下恩澤,既然楊貴儀提起了,本宮自然是不吝嗇的。”

“芷儀,將貢瓜拿去小廚房切開,給大家都去去火氣。”

她不鹹不淡地掃了眼下面:“有好果子吃,也好堵住有些人的嘴。”

本以為皇後娘娘已經說到這地步,她們總該明白什麽意思住口才是,誰知丹昭容噙著笑說道:“那貢瓜是冰鎮的吧?解暑是解暑,就是太涼了些。”

“臣妾如今有了身子,恐怕承受不了娘娘的美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