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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機療養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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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機療養院(4)

祝北風以為自己還得費一番口舌,誰知道程鏡秋就這麽答應了,他怔楞片刻,說出一早準備好的腹稿:

“既然算卦,那卦錢……”

“你給我算卦,我肯定不能讓你吃虧。”

祝北風期盼地看著程鏡秋,正準備提出自己的條件,誰知程鏡秋快上一步:

“但是你能算出來的東西我未必算不出來。”

祝北風連連搖頭,自信道:

“程小姐,我雖然在其他方面天資有限,但也是師父門下首徒,我能算出來的東西,尋常人必然是算不出來的。”

江執心說那也得程鏡秋是尋常人才行。

“不如這樣,你給我算,我算你算出來的卦,如果我算錯了,自會給你卦錢,若是咱們兩算的一樣,那卦錢自然也就沒有。”

程鏡秋像是找到飯後消遣一般,興致勃勃地看著祝北風,祝北風差點被那算來算去得說法繞暈。

祝北風沒曾想對面還要和自己比算卦,上下打量程鏡秋,實在沒從她眉眼中找到一絲屬於玄門的特點,心一橫:

“如此也可。不知程小姐想算什麽?事業,姻緣,還是過往,未來?”

“我學藝不精,就簡單算算兇吉。”程鏡秋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敲:“算今時今日的兇吉。”

“如何驗證我二人算得是否相同?”祝北風又問。

“自然是寫在紙上。”活動室有紙筆,江執去拿了兩份,分別遞給程鏡秋和祝北風。

祝北風朝程鏡秋投去一瞥,還未還是蔔算,程鏡秋已經開始在紙上寫結果。

祝北風眉心猛地一跳,隨後雙指一並,拇指並攏測算起程鏡秋今日的運勢。

三分鐘後,祝北風審慎地在紙上寫下蔔算的結果。

程鏡秋寫好的紙早就放在桌子上,祝北風壓低嗓子,聲音極為沈重:

“程道友,蔔算的結果很是不妙。險象環生,危機四伏……實乃大兇之兆。”

程鏡秋點點頭:“你打開看看我算的結果。”

祝北風攤開程鏡秋放在桌子上對折起來的紙,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字:大兇。

這紙就放在祝北風面前,絕對沒有即時掉包的可能,更何況,祝北風自認沒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搞那種不入流的小把戲,那麽,程鏡秋居然真的會蔔算之術?

一滴汗順著祝北風的發叢流下,程鏡秋明明在自己蔔算之前已然寫下結果,難道她連自己蔔算的結果都可以預測?

“蔔算之術不可運用於自身,程,程道友如何能算出這般一模一樣的結果?”

“我算的不是我的命途,而是算你算出來的結果而已,這並不是很難。”

祝北風眼中帶著一絲驚疑,似乎想從程鏡秋的臉上探出些什麽,可惜她只是隨意轉動著手中的筆,挑眉問:

“還算嗎?”

“算。”祝北風咬牙。

“那算算我過去的運勢。”程鏡秋繼續給祝北風出題。

祝北風繼續蔔算起來,這一次,他蔔算得更加認真,額頭鼻尖出現細細密密的汗珠,五分鐘後,祝北風謹慎地在紙上寫上結果,看著自己面前的另外一張折好的紙,和上一次一樣,這張紙離自己很近,離程鏡秋卻很遠。

祝北風語氣肅然:

“利劍倒懸於頂,雷霆匯聚於身……亦是,大兇之兆。”

程鏡秋依然點頭,下頜朝著自己寫的那張紙支著:“看看吧。”

祝北風迫不及待地打開程鏡秋面前的紙,江執也湊過去,只見紙上依然是兩個字:大兇。

祝北風發叢的汗連成水線,細細密密地順著臉頰往下流動,他驚駭地看著程鏡秋那沒有絲毫變化的臉色,內心惶惑不已。

“還算嗎?”程鏡秋轉動著手中的筆,祝北風的腦子像是被一層紗布裹住,過了好幾分鐘才幹著嗓子道:

“算。算,什麽?”

“算算我的未來是什麽運勢。”程鏡秋的語氣絲毫聽不出對未來的期盼,但是江執卻有,江執無比希望祝北風這次算出點好的結果,無論如何,一個人過去兇,現在兇,總不能將來還是大兇之兆,老天爺未免太不講理。

這一次,祝北風蔔算的時間比往常任何一次更久,他反反覆覆蔔算了三四次。

以至於程鏡秋無聊地從輪椅下方的儲物袋裏取出一本書來看。

終於,祝北風顫抖著手拿起筆,再一次寫下蔔算的結果。

他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到程鏡秋面前,此時祝北風的嘴唇泛白,唇紋深重,目光些許渙散:

“虎狼眈眈群環伺,四面楚歌……無處逃。還是,大兇。”

江執心猛地往下一沈。

聽到這個結果的程鏡秋臉上卻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祝道長功力不俗,看來不是什麽江湖騙子。”

祝北風放下自己寫的紙,看向程鏡秋早已寫好的那張紙,在拿起那張紙的瞬間,祝北風感覺自己的手臂似乎失去了力氣,又或許是因為這張紙重逾千斤。

紙被緩慢地展開,上面依然是程鏡秋寫下的蔔算結果——

大兇。

祝北風雙腿一軟,向下坐去,他心頭猛跳,原以為自己要摔個結實,誰知下落到一半被椅子接住。

他駭然看著面前安靜看書的程鏡秋,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震驚於她處處兇險的一生,還是震驚於她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兇險之極卻根本不為所動的表情。

“你,不怕嗎?”祝北風啞著嗓子問,哪怕是圍觀的江執都覺得頭皮發麻。

“怕?怕什麽?”

程鏡秋合上書,看著祝北風的眼睛反問:“有吉才有兇,若是日日都是大兇之兆,於我而言和日日都是大吉之兆也沒什麽不同,再說……”

祝北風和江執像渴求的學生一般望著程鏡秋。

“再說,別人的命是算出來的,可我的命,算或者不算,都決定不了什麽。祝道長可還要卦錢?”

祝北風哪裏敢要卦錢?他擺手搖頭:“貧,貧道不曾算出分毫,如何敢要卦錢。”

“那走吧。”程鏡秋轉動輪椅的方向,朝著活動室門口走去。

“去,去哪?”祝北風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傀儡般跟著程鏡秋的輪椅移動。

“五樓,看醫生去。”

“我是c組,時間——”祝北風掃向程鏡秋身後的江執:“莫非江醫生你是b組?”

“沒錯,差不多到時間了。”

江執推著程鏡秋的輪椅朝著活動室外走去。

程鏡秋的輪椅可以爬樓梯倒是省了江執不少事。

三人走到四樓,看到一只鳥形狀的雕塑。

這雕塑分外精巧,鳥目栩栩如生,仿佛能夠轉動眼珠子,可是這鳥的翅膀處卻是兩個斷口,斷口處有暗紅色的痕跡。

祝北風心頭一凜,朱雀斷翅——陰風好像貼著祝北風的大腦皮層而過,激起一陣透心徹骨的寒意。

不止祝北風覺得毛骨悚然,江執握著輪椅的手也滿是汗珠。

這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卻給人一種被無數雙眼睛的註視著的感覺,但仔細看去,門上,墻上,什麽都沒有。

祝北風亦步亦趨地跟在程鏡秋身側,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羅盤,口中念念有詞。

當祝北風念完自己口中的律令,氣氛頓時輕松不少,那些窺視的,滿含惡意的模樣全部消失無蹤。

程鏡秋側目看向祝北風,這位道長倒有幾分真本事。

三人無驚無險地來到五樓。

此時,本該在禁閉室的朝夕已經站在候診室之中,他唇角噙著一抹淺笑,似乎在和周圍的人說著什麽。

朝夕突然側身看向程鏡秋三人所在,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曾減退:

“你們也是來看醫生的嗎?進來坐。”

祝北風疑惑地和江執對視一眼,這個人不應該在禁閉室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江執眼中是和祝北風一樣的疑惑。

三人進入候診室,候診室很大,兩條長長的椅子供人坐下等待,椅子上的人不多,大多坐得比較分散。

大多數人沈默地坐著,有的倚靠在墻壁上,手指小幅度地顫動著,有的額頭滿是冷汗,雙眼顫動似乎在經歷一場清醒的噩夢。

相同的是,他們大部分都顯出幾分神志不清。那些藥物看來開始發揮作用了。

程鏡秋身旁的江執也不例外,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找到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下,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淚水:

“我大概被藥物影響了。”江執清楚一些心理精神類藥物的副作用巨大,說著話,江執手中出現一枚註射器,她冷靜地找準血管,紮入。

“這個藥有用嗎?”

江執目光遲滯地看著祝北風,有氣無力地回答:“有用,但我可能得先睡一會。”

兩種藥物在體內抗衡讓江執困倦得很,她迷迷瞪瞪地閉上眼睛,緊靠著程鏡秋的輪椅打起瞌睡。

祝北風嘖嘖感慨:“不愧是醫生。”

突然,看診室的門被沒輕沒重地打開,蔣文林囁嚅著唇,嘴巴裏說著奇怪的話:

“下雨了……下雨啦?”

他的音調忽高忽低,在普通人聽來很是有幾分癲狂,他沖到等候區的人身邊,挨個說:

“下雨了!”

“哪有下雨?”

似乎得到的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答案,蔣文林搖著頭走到下一個人面前:“下雨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沈默。

但是他並不因此感到氣餒,繼續朝著下一個人走去:

“下雨啦!”

那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在趕走一只惱人的蚊子。

緊接著,蔣文林走到朝夕面前,帶著疑惑的腔調問道:“下雨了?”

朝夕目光堅定且溫柔地看著他,唇角輕輕翹起,隨後堅定地回答道:

“是的,下雨了,你看你身上都濕了。”

蔣文林終於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手舞足蹈地大喊:

“下雨啦!下雨啦!!”

隨後,他邁著歡快的步伐消失在走廊深處。

祝北風身上泛起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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