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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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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狩六

茂密的叢林間,陽光從樹葉縫隙透過,無數斑駁的光點投射在地上,不斷晃動。草叢聳動,忽然竄出一只小狐貍,尖尖的耳朵隨著緊隨而來的馬蹄聲而顫動。

未幾,一匹紅棕色的駿馬疾馳而來,馬上的男子頭戴玉冠,一身墨藍色錦袍,腳踩黑靴。只見他並沒有以手控韁,反而只用雙腿緊夾著馬腹以保持身體平衡,雙手挽弓引箭。

“咻”的一聲,箭頭劃破空氣中的緊繃,瞬間射進了狐貍的喉間,獵物應聲倒地。男子控馬跑過去,彎身撈起獵物。

“哇哦,不愧是顧先生,好箭好箭。”阿初策著溫順的母馬緊隨其後,看到顧思衡一路雖不能說例無虛發,但也收獲不錯的英姿,看得她雙眼亮晶晶的,非常給力地拍掌鼓勵。

顧思衡把獵物舉起晃了晃,“這毛色還不錯,送你。你真的不下場試試?”

阿初毫不遲疑地搖搖頭,她這兩天挺累的,手臂又帶傷,再說拉弓本就不是她強項,看到他肩上掛著的黑色大弓便已沒有嘗試的念頭。“饒了我吧,顧淵,我手臂是真沒力了。”

“拉弓確實對你有難度,要不試試弓弩?”顧思衡從馬腹上掛著的行囊裏拿出特意給她備的弓弩,“難得來一趟,總要試試狩獵的滋味,你會喜歡的。”

他都準備到這份上了,阿初也不好再推,接過來把玩了一下。才剛調轉了弓弩方向想細看一下箭頭的情況,顧思衡便眉頭一蹙地伸手過來把□□方向移開,語氣有點無奈,“別對準自己。”

阿初揚眉笑了笑,故意湊過去,以弓弩抵著下巴,目光流轉風情,“怎樣,你怕我傷到自己?”

她在他眼中有這麽笨嗎?

眼前的姑娘笑得狡黠,黑眸既天真又純良,清澈得可以看到眼底的燦爛。顧思衡挑眉輕笑,點了點她額心,“你有這麽笨麽?”

阿初當然沒有,但這種想太多的謹慎關心,她很喜歡。

今天天氣很好,獵場門口的休息座幾乎沒什麽人,不論是男人還是女眷都進山狩獵了,也有不少年輕男女相約相看,所以她跟顧思衡單獨約見也不算突兀。

耐心地講解了□□用法,兩人便朝林中縱馬而去。按著顧思衡說的要點,阿初也瞄準了幾次獵物,竟稍有收獲,當下也燃起了拉弓的意願。

然而,現實還是比較骨感,她射出的箭總是慢了半步,比□□收獲還差。大半天過去了,才勉強打了兩只兔子,其中一只還是顧思衡為了她先拿箭嚇呆了才被她射中的。

“事實證明,術業有專攻,我還是回去打打馬球算了。”阿初有些失望,看著顧思衡要笑不笑的神情,擺爛般攤手,翻身下馬去拔那支插進樹幹的箭。箭頭只是堪堪插上,幾乎不費力氣便拔下來了,阿初委屈地看向顧思衡。

顧思衡終究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你啊,可見平日太散漫,回去得讓謝先生多監督。活動開了,於你身子骨也有好處。”

“這般關心我都快要感激涕零了,顧先生。”阿初敬謝不敏地拿著箭比了個威脅的動作。笑著轉頭,眼角卻不經意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咦,小白跟臨安?”

不是吧,他們能有什麽交集啊?

臨安今日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窄袖長裙,梳著雙垂髻,明艷的面容薄施脂粉,看上去英姿颯爽卻又不失少女獨有的嬌俏。此刻,她正半坐在地上,敢怒不敢言般瞪著幫她把受驚的馬安撫好的白辭。

“臨安郡主,若不想死的話,請您收斂一下您那爆裂的脾氣,不然末將可不能保證時時能救你小命。”白辭面無表情地把韁繩丟給她,眼神平和沒有絲毫波瀾。

說真的,他覺得這位備受蕭家人寵愛的小郡主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老是這般沖動,騎馬仿佛完全不顧前方是什麽情況地狂奔,他都救她兩次了……難怪說她好幾年沒參加春狩,就這個水平多騎幾次不得耗幾條命?

檢查了一下馬匹,白辭眸中掠過深思,提醒道,“你這馬鞍有點問題,別跑太快,先回去處理一下吧。”

臨安氣結,擡眸看他清秀的面龐,咬了咬牙。腦中不經意想起宮宴那晚母妃罕有的大發雷霆,臨安的手指驀地抓緊了韁繩。

“受傷了嗎?”白辭蹙眉,見她一直坐在地上,眉間閃過一抹不虞,卻也伸出手,“起來吧。”

臨安意外地擡目,他的手好大,指節和掌心都有清晰可見的厚繭,甚至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也有刀劍的舊傷。他是戰場上立過功的武將,也救過她幾次,明明那麽好的人,為什麽母妃要這樣貶低他?

一股不甘湧上臨安的心頭,她猛地拉著白辭的手站起來,下意識地抓著他,擡頭直視著他,“白副將,你真的覺得我魯莽,脾氣大?”

這不明擺著嗎?除了阿初,白辭身邊的人還真沒幾個誇過這位郡主,倒是舜華郡主在武將口中口碑不錯,因著淑寧長公主曾帶著她為漠北的將士送棉衣,落落大方不扭捏。

當然,白辭也不能這樣直白,眼前的姑娘眼神明亮得有點嚇人,他觸目莫名心驚。抿了抿唇,從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白辭別開眼,“臨安郡主是安王愛女,身份高貴,性子自然隨意。”

這疏離的口吻又讓臨安想起那晚安王妃口中的身份之別。

不過一瞬間的失神與沖動,母妃便看穿了她心中埋藏許久連身邊至親好友都不曾發現的秘密,但迎接臨安的不是建議和安撫,而是母妃難得外露的怒氣與嚴厲。

身份懸殊,讓家人失望等等這些都不足以打擊到臨安火熱的心事,唯獨那句一廂情願讓臨安徹底焉了。

為什麽?明明林染都可以喜歡一個浪蕩子,林世子還為她掃清了路……為什麽她不可以?臨安不解,從小她要的,除了姝兒,父母和兄長都會送到她手中,為什麽這次不行?

一廂情願……猛地,眼前青年與好友相處時的輕松親昵畫面浮現腦海,臨安一時意氣,氣沖沖地道,“那是,反正我就是暴脾氣,比不得阿初溫柔。”

不對!

她不是想要這樣說的,阿初是她最好的朋友,這是她的事,跟阿初根本沒有關系。回過神發現自己沖口而出的話後,臨安咬著唇,眼眶忽然發紅,心中又羞又愧。

這跟初寶有什麽關系?白辭皺眉,“你跟她比什麽?你們壓根就不同。”

“你喜歡她,是嗎?”臨安紅唇被她咬出了深深的齒印,終究忍不住問道。

她知道的,一定是喜歡。白辭這種人,跟同袍相處都是淡淡的,得多喜歡才會放下所有戒備地笑鬧?在鎮遠軍副將中幾乎毫不在乎名譽功績,連回京面聖領賞都懶得出席的人,卻在宴會上主動自薦,只為了安撫和保護她。

白辭覺得眼前的小姑娘真是莫名其妙,他跟阿初?開什麽玩笑,那個狠起來連自己都敢殺的混蛋,他是出家人理應普渡眾生,但出家人也不帶這般犧牲的。

臉色變得極其詭異,白辭深覺眼前人大概是摔壞腦子了,連忙搖搖頭,“別胡思亂想了,受了傷就趕緊回去吧。”

“等等,”臨安有種奇怪的錯覺,這樣分別的話她此生便沒有機會再見他了。驀地伸手扯著他的衣袖,臨安擡眸,火熱的明眸對上那雙冷淡意外的眼。“如果,如果我說,我……想招你為郡馬,你可……願意?”

詢問的聲音越來越小,沒有底氣得幾近耳語,但那雙明媚的眸子有著惶恐不安卻始終倔強地看著眼前震驚得雙目微睜的青年。

白辭有那麽一瞬以為自己幻聽了,等一下,現在是怎麽回事?大齊的郡主,蕭家的女人,想要招他為婿?

諷刺瘋湧於眸底,白辭本可以毫不客氣地嘲笑蕭姓的人,但拉著他衣袖的姑娘眼尾已薄紅,白皙的雙頰泛著羞紅,水眸多情猶帶慌亂,美得驚人,卻也倔強得惱人。明明那麽害怕,卻又執著地想要一個奢求的回覆。

白辭不懂,他對這位郡主從沒好顏色,為何她會起這種心思?

一貫平和的眸底翻湧著臨安看不懂的情緒,終是慢慢地歸於淡然,白辭輕輕地拉下她的手,直視著那雙期待又仿徨的水眸,“郡主艷若芙蕖,得與龍鳳相配。”

緊繃的弦驟然斷了,臨安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楞楞地看著他,下意識問道,“那你呢?”

“貧,末將此生已定,無心紅塵。”從小他就立志要一生皈依佛祖,別說她姓蕭,就算不是,他也不願在犯下殺戒後再犯色戒。他跟三條的想法唯一一致的是,紅塵的牽掛已太多,無需再增加了。

“你就那麽喜歡她?可是,她有喜歡的人了。”臨安心中苦澀,她了解阿初,那姑娘跟顧先生之間的眼神是不一樣的,而這種眼神在跟白辭之間是沒有的。

“我心之所向,與他人無關。”佛祖庇護蒼生,白辭不曾妄圖得佛祖青睞,他只願以身所托,甘願供奉。

臨安頹然放下手,眼前已朦朧,霧氣幾乎要覆蓋她雙眼,卻也倔強地不肯掉落。“是本郡主唐突了,白副將見諒!”

驀地抓過韁繩,臨安飛快地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似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去。

白辭臉色一變,“不是說了馬鞍有問題嗎?你……”

等他反應過來,臨安已經策馬消失在樹林裏頭。

“大齊皇家的女人都不怕死的嗎?”白辭挫敗地甩了甩手,吹了個哨聲,未幾一匹通體黑亮的駿馬從林中跑出來。白辭翻身上馬,跟著臨安離去的方向去了。

樹林中恢覆安靜,下午的陽光不再刺目,林中略有些暗,偶爾有些遠處的馬蹄聲和射箭聲。阿初平覆一下自己的震驚,拿下那只捂著她唇的手,慢半拍地轉身問道,“我沒看錯吧,方才……是臨安和小白?”

顧思衡負手而立,手心猶帶著她唇的軟嫩觸感,心不在焉地道,“你是沒看錯,不過,這事已經結束了。”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更別提身份的距離了,顧思衡對別人的恩怨情仇沒興趣,只是方才臨安的馬鞍瞧著確實不對勁。

“我都沒有註意到……”阿初扶額,她最近確實是疏忽了身邊人,只她真的完全想象不出臨安跟白辭……他們,他,他們說一句世仇也不為過啊!這也是她從來沒打算把白辭的事跟臨安和舜華說的原因。

阿初嘆口氣,她都能想象白辭聽到這句表白後的啼笑皆非了。要不是臨安不像說笑,白辭也不會這般輕描淡寫地拒絕。

顧思衡拍了拍她的肩,安撫道,“這到底不是有希望的事,她不跟你說,你又如何註意?別多想了,你要是不放心,我們跟上去看看吧。”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慢慢讓馬兒往那邊走。沒多久,一個侍衛神色慌張地騎馬飛奔而來,見到顧思衡,連忙扯了韁繩,道,“顧大人,前方有人驚馬了,如今羽林軍的人正疏散其他人。”

“是臨安郡主?”顧思衡見侍衛點頭,神色一變,“帶路。”

說罷,便帶著阿初跟上侍衛往那邊跑了過去。

走到一半,便看到臨安趴伏在馬背上,腳下的馬鐙已脫落,馬兒正瘋狂地甩動著頭狂奔。一旁的貴婦們受驚尖叫起來,更刺激了馬兒,不少人的馬都開始狂躁起來。

顧思衡眼疾手快地一手扯著一匹失控馬的韁繩,手一揚便把馬背上已經歪倒的人拎了過來放在地上。受到驚嚇的人臉色發白,擡頭剛想道謝,卻見他看向另一邊,臉色驟然大變,隨即一夾馬腹跑了開去。

那姑娘捂著胸口看過去,疾馳而去的除了顧思衡,還有方才控制了幾匹失控馬兒的白副將,他們好像在追著什麽。

狂奔的馬蹄聲響徹整個樹林,阿初扯緊了韁繩,策馬狂奔,一邊分神留心林立的樹,一邊朝好不容易追上的臨安大喊,“臨安,把手給我!”

由於失了馬鐙,臨安根本無法平衡,只能伏在馬背上,雙手抱著馬脖子。聽到阿初的聲音,臨安勉力擡頭,看到她策馬靠近的身影。堅持了許久的淚驟然缺堤,又驚又怕又羞的思緒紛亂,她根本無法冷靜,“阿初……”

“把手給我,快!”山中有不少人在狩獵,羽林軍清場的範圍趕不上她們跑的速度,間或射到馬腳邊的箭更是嚇到了原本就不安的馬兒,阿初勉力維持平衡,朝臨安伸出一只手。

臨安恐懼的眼神對上阿初雙眸,四散的心神慢慢回籠,終於看清了好友的面容。眨去淚水,臨安咬緊牙關,一手箍著馬,一手慢慢伸出去夠阿初的手。

指尖相碰之際,一支冷箭驟然劃破長空而來。阿初猛地拉住韁繩,箭直直射進馬蹄的前方。緊接著,第二支箭已襲來。

“初寶!”白辭策馬跟隨而來,看到這一切驚吼道,淩厲眼神一瞇,取箭射去冷箭來的那個方向。

顧思衡反應極快地拉弓引箭,羽箭疾速而去,在冷箭的箭頭碰上那一抹淡黃色薄紗前打偏。尖銳的箭頭擦過阿初的肩膀,劃破了她的衣料。

臨安已反應過來,扯著韁繩往人少的地方跑去,阿初見狀連忙策馬跟上。兩人的馬術都算不錯,勉強能追平。

“臨安,快,把手給……”阿初看清眼前的場景,狠狠地一楞。

這個方向,跟那年她逃跑的方向是一樣的!

臨安大概也記起了,眼神忽然慌亂起來。前面,就在前面,她曾經最好的朋友,她就在前面……是她,是她沒有趕上,沒有拉住那人跳下去的手。

“臨安!把手給我!”阿初眼尖地看到臨安越跑臉色越煞白,顧不得懷念,高聲朝她吼道。

白辭那一箭堪堪射中了衣飾鮮艷的那人逃不及的腿,臉色森冷地高居臨下看著他,“你還真是改不了偷襲的習慣……賽魯寧。”

“白副將誤會了,本世子不過是在狩獵,誰知道你們會闖進來?”賽魯寧臉色發白,陰狠地回瞪著他。

“發生何事了?”一名俊美高貴的青年策馬跑了過來,看到眼前的對峙皺了眉頭。

“臨軒世子,這白副將他……”賽魯寧跟臨軒世子也打過交道,連忙求助般道。

“世子,這裏交給你。他試圖偷襲臨安郡主。”白辭也不多說,直接地道,然後策馬離開了。

臨軒世子臉色微變,手一揚讓跟著的侍衛圍住賽魯寧,自己也跟了過去。

昔日的記憶不斷翻滾在腦海裏,臨安再看向阿初的時候,那張白嫩的面容忽然與記憶中那張清麗脫俗的容顏重疊。

“臨安!別發呆了,手給我啊!”眼看著懸崖越來越近,阿初急得罵了起來。

馬兒跑的速度沒有慢下來,很快便到了樹林的盡頭,越過了圍欄,沖出了獵場。沒有了樹林的阻擋,風驟然大了起來,臨安差點被吹翻,情急之下死死抓住馬脖子上的毛。吃痛的馬兒猛地揚起前蹄,整個馬身一甩,臨安整個人失控般翻出了懸崖。

世界仿佛有彈指間的顛倒,臨安驚恐的大眼中清晰地倒映著朝她撲過來的身影,她的唇動了動,卻喊不出那人的名字。

“臨安,鞭子!”

驀地,一道響亮的嗓音沖破一切恐懼與愧疚,響在她耳邊。臨安眼神驟然清明,極快地甩出手臂上的鞭子,精準地勾住了阿初的腰。

下一瞬,白辭飛身而至,甩出的藤蔓纏住了臨安的手。阿初反手抓住鞭子,整個身體順著慣性撞到崖邊。

“疼……”阿初的臉頰沾了泥土,穩住身勢後才擡眸看上去,臨安呆呆地看著她,然後把手伸向她。阿初心下一松,探手握著她的手,驀地綻出燦笑,“這次抓住了呢,臨安。”

臨軒世子趴在崖邊,努力把一串藤上的三只拉上來。

臨安顫抖著爬起來,瞳孔散換,只能看到一抹淡黃色的身影慢慢坐了起來。當年的記憶翻湧,慢慢被方才那雙堅定又自信的黑眸取代,大顆大顆的淚滴落,她不管不顧地直接撲了過去。

臨軒世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寶貝親妹撲向了那個嬌弱的姑娘,完全沒發現她親哥在旁邊敞開了懷抱。

“臨安……”臨軒世子喚了聲,只見那被臨安抱著的姑娘眉眼溫柔地朝他搖了搖頭,雙手抱著那個哭得毫無儀態仿若受驚小孩般的臨安拍撫著。

癱坐在地上,臨軒世子想起方才還是一陣後怕。他沖出樹林的瞬間便看到兩個丫頭飛甩而出,驚駭之際,先他一步的顧思衡不知道從哪裏扯出了藤蔓甩給白辭,然後狠狠揮動手中的黑色大弓。就著大弓的沖力,白辭帶著藤蔓飛出了懸崖……

心有餘悸的臨軒世子回頭看了看,那個一貫從容冷靜的顧家公子臉色慘白地跪坐在不遠處,黝黑深沈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前面的姑娘,那神色莫名地讓他覺得森冷。求生欲讓他看向另一邊癱在地上喘氣的白辭,深深地吐了口氣。

還好都趕上了。

臨安完全沒理會其他人,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耳邊是阿初溫柔的低喃,她說沒事了,她說你沒有遲了,她說你救到我了……

是啊,她沒事了……她沒事!臨安瞬間清醒,眼前的一切開始清明。“阿初……”

“臨安,我們都沒事,你好棒……你救了我。”阿初擁著她,像抱孩子般蹭了蹭她的臉,“看,我還是熱乎的呢。我沒事,謝謝你,臨安。你很棒。”

臨安呆呆地看著她,哇的一聲哭了,像是要把三年前別不敢掉的眼淚一起宣洩出來。

夕陽淡淡地鋪灑在她們身上,有種歲月悠久的泛黃。

夜幕漸漸落下,月色柔和如絮,如燈懸掛於暮色中,間或的燭光透出柔和的光芒。

折騰了一整天,好不容易送了臨安回行宮後,阿初跟在顧思衡身後慢慢走向她的住處。從臨安的情緒中回過神,阿初發現眼前的人有點不對勁。

好像從方才起,他便沈默得有點可怕。男子走在她前面,挺拔的背影仿如勁松,走在稀疏的院落之間,橘黃色的燈火在他身上籠了一層深淺不一的陰影,有種不真實的靜謐。

她大概是太累了,總有種眼前的人在跟她耍脾氣的錯覺。

但,怎麽會呢?顧思衡情緒穩如泰山,連她這個經歷過社畜生涯鍛煉的人都自嘆不如的地步。

“今天真是驚險呢……”阿初潤了潤唇,打破兩人間的沈默。

顧思衡沒有回頭,依然走在她前方,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阿初心下惴惴的,故意輕快地道,“真好,大家都沒事。臨安的心結也誤打誤撞地解開了……”

前方的人還是沒有反應。

他該不會是生氣了吧?胡亂猜想著,阿初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猛地,前面的人停下了腳步。

阿初擡頭,發現才到她所住院落的拱門,四下也不見有人的樣子,他停下來幹嘛——

手腕驟然被鉗住,阿初整個人被拉扯著往一邊的墻根而去。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脊背已抵在墻上,身體瞬間被束縛進一個有力的懷抱,手腕被禁錮在頭上。黑眸慌得睜大,紅唇微張,他的氣息鋪天蓋地襲來,未盡的驚呼淹沒在急切又突然的吻中。

阿初雙眼圓睜,對上那片翻滾著無盡情緒而灼熱的眼海。那眸底掠過一抹慌亂,隨即,她的視線被捂住。失去了視覺,感官的觸覺更敏感。

突如其來的親吻如暴風雨般讓她措手不及,在她還被那抹慌亂怔楞的時候,靈巧的舌滑入,貪婪而慌亂地攫取屬於她的氣息。隨後,她腦中一片空白,被困在冰冷墻體與他炙熱的身軀之間,止不住地輕顫,卻沒有掙紮。那一瞬間,他的氣惱,擔憂,心疼,愛憐,這些陌生的情緒交雜,在這個驟然而來的吻中傾斜而出。

她無法思考,只能感受他給予的一切,順從地閉上眼,順應心底的意願,伸出手環抱著他,慢慢回應著他。

不知道何時起,那只捂著她雙眼的手滑到了她後腦,穩穩地按住,激烈的吻開始溫柔,細細地在她唇上輾轉,帶著奉若珍寶的小心翼翼。周圍的一切安靜得如同世間只剩下他們,他的氣息包圍著她,而她只能顫抖著抓著他的衣袍,虛軟的雙腿無法支撐,任由腰間的手把她按進他懷抱。

直到唇齒間的纏綿稍離,夾帶著松木冷香的空氣充溢口鼻,阿初的腦子才慢慢緩了過來。微微地張開眼,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靠得極近,近到彼此只要輕擡下巴便能親吻對方。

那雙幾乎影入她眼底的黑眸裏傾瀉出的情愫讓她心頭顫動,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滾燙起來,不能自已地束縛在他的世界裏,無法逃脫。

“你……親我?”剛清醒的腦子因他低低的笑聲而混沌,魔怔般看著他染上薄紅的俊容,阿初如自語般低喃。

顧思衡嗯了一聲,下巴輕擡,淺淺地在她濕漉的唇上咬了一口。

蜻蜓點水般的吻親昵又帶了點羞怯,阿初微睜著眼,眸底染上羞惱,“你,你這叫輕薄……唔!”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已低頭吻了下來。不同於之前的緊張慌亂,溫柔而繾綣。她被吻得全身發麻,腦子昏沈,心跳得幾近失控,混在他劇烈的心跳聲中,乖乖地摟著他迎接他的吻。

“願盡餘生,許你一人以偏愛。”

他的嗓音低啞,帶著未盡的情潮,在她唇邊響起,“初寶,我去求陛下賜婚可好?”

他把自己的心意完全剖析在她面前。沒有人能懂在她翻出懸崖的那一刻,他有多惶恐。

當年那個小姑娘毫不留戀的一躍粉碎了他曾有的篤定與自信,而如今,她為了別人毫不猶豫地躍出,卻讓他失了所有的冷靜與從容,那是一種歲月驟然慘白失去色彩的劇痛。

這個不受他掌控的姑娘,在他心上占據了太多的位置,他無法控制地想要把她收攏在懷中,在他看得到抓得住的範圍內。

賜婚?阿初眨了眨眼,輕笑起來。也對,在土著眼中,賜婚是一種榮光。

阿初眸色轉深,似是沈溺於他的柔情裏,亦似是陷於自己的思考中。

顧思衡也不急,半闔著眼簾,盡情地看她含羞的容顏,貪戀她清甜縈繞的氣息,調整自己不自覺失控的心跳與呼吸。

“顧淵,為何是我?”這個年代的人大部分都是先婚後愛,權貴中甚至不乏利益結合,身為顧家的長公子,他若是想要,京中多的是比她出色優秀的姑娘。阿初不妄自菲薄,但也不會自大地認為她出類拔萃,尤其是她如今的心態已沒有少女的飛揚。相比之下,她對顧思衡動心實在太理所當然了。所以阿初很好奇,為何獨獨是她?

總不可能是曾追殺過她所以愧疚吧。阿初不負責任地想。

顧思衡眼底流轉著她看不懂的深邃,這個問題他也曾問過自己。為何是她。

“對我來說,你是唯一的,是不一樣的。你跟她們不一樣。你的眼睛,漆黑若盛夏的夜空,明明清澈純正,卻藏有無限星辰,讓我見之心動,想要探尋那些星辰背後的一切,關於你的一切。”

剛開始的時候,不過是覺得她眼界比一般姑娘廣些,膽子比一般姑娘大些,性子比一般姑娘怪些……多了幾分關註而已。慢慢地,這些關註多了起來,他救她,但總是被她扭轉為她救他。再後來,太多的巧合讓他再也無法忽視,他說服自己,只是因為那些巧合而已。但到了最後,他卻害怕這份巧合讓她退卻。

他懷著如此可鄙的心態,步步逼近地讓她選擇。他的姑娘只需踏出一步,他便無法抑制地把他們之間的距離都踏過,只為來到她身邊。

世間上的人,由此分為她和其他人。

“什麽濾鏡讓你覺得我如此特別?”比起外貌,他看到自己的靈魂這一事實讓阿初雙眸發亮,那種患得患失的不確定在期待一個答案。她心底隱隱有些愧疚,活過的記憶太過深刻漫長,她做不到如他這般熱烈認真。面對他的深情,阿初心裏不踏實,又自私地希望自己如此特別。

顧思衡低笑著俯下身,親上他覬覦已久才得到的唇,“能讓我為之拼命的,如今就你一人了,你說呢?”

從親娘過世後,他已許久不曾在某個人面前毫無保留地展現自己了。只有她,他不想要隱藏,更想要窺探她的所有。

“顧淵,我並沒有你想的這般美好。”美色是惑人,但有些原則性問題還是得先說清楚,阿初知曉這個時代一婚定終身,雖然她不介意和離,但讓她動心之後再讓她失望,她可不保證自己能放任他活著離開。“我善妒,小心眼,也很自我,甚至有時候會沖動,自私……”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總會自動給對方疊加不同光環,但時日久了,這些光環便會褪色,原本的情愛也變得難堪。

顧思衡驀地笑了出聲,她紅著臉一本正經地數著自己的缺點那模樣可愛得讓他又憐又愛,忍不住壓下輕啃她一直在嘟著的唇。

“不錯,跟我差不多。我還記仇,虛偽,野心大,獨占欲強,還想得多,跟你正好相配。”

唇上的微暖讓人無法抗拒,阿初顫著手抵在他唇邊,軟聲清晰地道,“顧淵,我不需要賜婚,但……若你確定此生只與我攜手度過,你的身心都只屬於我,生死不渝,那麽……回京之後,你便去向我爹提親吧。”

絢爛的神采驟然在他雙眸中綻放,顧思衡眉眼飛揚,剎那間竟有種少年意氣風發的狂放。慎重地在她額心落下一吻,“初寶,我必不負你。”

三書六禮,十裏紅妝,一生一世一雙人……世間女子想要的一切,他都甘願雙手為她奉上。此刻,顧思衡開始明白為何那個克己守禮一生的父親能做出那種事了。

顧家人……果然都逃不開一個情字。

“那,”阿初輕輕地退出他的懷抱,月色這下,秀雅清麗的眉眼堅定自信,眸色清明,盈盈福身施禮,“我願候君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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