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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情重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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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情重偷天換日

朝罷,江黛青扭頭就走,氣呼呼的,叫嵇元看著好笑。他可沒有她那麽輕松,被一眾襄王黨朝臣圍得水洩不通。

楚明哲沒找嵇元,也沒找江黛青,倒是疾行幾步,攔住了風艾:“可是風行衛首,風艾大人?”

風艾留步,保持著一貫的隱約笑意,無言與之對視。風荇回頭看嵇元一眼,得風艾一個頷首示意,跟上了江黛青先行離去。

“借一步說話。”

楚明哲心裏雖急,面上卻從容不迫。

“楚大人在修文館,屈才了。”風艾不願與他廢話,亮出自己的底牌:“大理寺等著你的大駕呢!”

楚明哲頭皮一緊。這是風艾在提點自己。從前入仕時,曾有過入大理寺為刑名事之志願。卻因為身披宮錦,不小心奪了魁元而進入了翰林院,轉入修文館。早聽聞風行衛之名,卻不想朝中事,竟事無巨細如此了如指掌。風艾話裏還有一層意思:囑他規行矩步,免為大理寺階下刑囚。

風艾言盡於此,楚明哲是聰明人,自然是別無他話可說,恭敬禮罷便隨著眾臣離去。風艾則轉身回到嵇元身邊,以儀刀替他排開眾人,保駕護航。

宮門外,江黛青在掣電上等嵇元,待他騎上颯露紫,才並駕齊驅,回了祾王府。祾王府正門這一關,就是兩夜兩日。其間,梅言被丹詔一封召入內宮。京城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第三日華燈初上,黃門內侍傳旨,急召江黛青和嵇元入宮。

時辰到了。

江黛青與嵇元相顧,不得不防。留下風荇等內衛,江黛青帶著風艾四人,齊整穿戴,覆面應召。

宮裏燈火通明,江黛青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古人夜間的不便。耳中“劈啪”之聲不斷,是火把燃燒發出的聲音。桐油混合著草莖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煙霧緩慢地飄蕩在無風的春夜,跳耀的火光將影子照得搖曳不定。

江黛青看看身前嵇元的背影,感到有些不安。回頭望一眼風艾,覆面外一雙沈靜的眉眼,仿佛只照見她的影子。咽下忐忑的心,江黛青將一切畫面從腦海中驅趕出去,什麽都不再亂想。

引路的內侍,沒帶江黛青與嵇元等人進殿,反而折往後殿,將他們徑直引到皇帝榻前。風行衛被擋在殿外,內衛只放了江黛青與嵇元進去。不大的居室內,猶燃著暖爐,靠近床畔還額外焚著炭盆。賀恭與梅言各自打起一半珊瑚垂珠簾,讓進二人後,才恭敬行禮。室內一片寂靜,只聞炭火畢剝之聲。張成雲與太子,一左一右,一立一跪,陪在臥床不起的皇帝跟前。

太子似是哭過,垂首跪在皇帝床頭,還緊緊拉著他的枯手。

江黛青側開臉,隨意看著殿內寶器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嵇元撩起衣擺,跪在堂中。江黛青只得跟著就跪。

皇帝推一把太子肩膀,似是催促。太子淚眼看向嵇元,緩緩搖頭,似是無法開口。咳嗽兩聲,皇帝放棄了逼迫太子,轉而示意張成雲,他便會意,毫不猶豫地問嵇元:“祾王殿下,若陛下命殿下與祾王妃和離,殿下是否會遵旨?”

江黛青一怔。嵇元卻猝然起身,怒目而視:“到而今這般地步,皇兄還要逼我?”轉頭看向有些茫然的江黛青,他說:“黛青為我,出生入死。我此生,便是負盡蒼生,也不可能辜負她!”

嵇元堅定不移的神情,叫江黛青心酸起來,挪移不開的雙眼,掬淚盈盈。

“若是祾王妃病故......”

張成雲繼續問道。

嵇元立時打斷了他:“誰敢詛咒祾王妃!”

張成雲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向嵇元一禮,回到了皇帝身畔。皇帝似是嘆息,卻悄然無聲,已經沒有多少出入氣息。勉強擡起手臂,從枕側取出了一卷聖旨。

“陛下!三思!”張成雲跪地,痛心疾首。

皇帝的樣子,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麽“三思”的餘地了。聖旨交到了張成雲,而不是太子手裏。

張成雲就跪在皇帝榻前,用他顫顫巍巍的雙手展開,努力睜開一雙昏黃淚眼,強自穩住氣息,起身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嵇元蹙眉凝思皇帝意圖,一時未及跪下接旨。

張成雲深吸一口氣,似是已經不甚在意了,繼續宣讀:

“祾王嵇元,器質沖遠,風猷昭茂。宏圖宿著,美業日隆,職兼內外,功高四履。遐邇屬意,朝野具瞻,社稷任重,膺允守器......”

江黛青如當頭一棒,詫異地看向嵇元。他也一般怔楞。

身體在自己行動,頭腦卻還空白著。江黛青看到自己衣裙微擺,聞到抱霜陣陣飄來。梅言的眼光不曾離開自己,纖手已經在賀恭註視下伸向了愕然的張成雲面前的聖旨。

“咣當”一聲後,室內的聲音又隨風而逝去。精絲細綢織就的明黃聖旨在炭火中迅速萎縮、碳化,化為烏有。

抗旨大逆。

江黛青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卷軸,直到它在火中化為灰燼,只留下冰涼玉骨。

“社稷任重......”江黛青幽幽叨念著:“太子宜即君臨......”

擡腳邁步,向著殿外走去。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艱難、沈重。思及至今,江黛青的淚,一步一落。終究是把嵇元推到了至高之處。

貴逼人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江黛青破涕而笑。卻聽不到自己的笑聲,是何等孤獨,落寞。叫人心痛。

挨到殿外,紅著眼睛看向風艾,她只說:“帶我走。”未及言罷,便昏了過去。

風艾及時接抱她在懷裏抄起。向殿內張去,未見嵇元身影。未見任何動靜。只得轉頭吩咐沈默的風苓:“我先帶王妃回府。”

江黛青醒來時,悠悠帳曼,並非清凈處光景。坐起身來,依舊華蓮音容:“王妃?”她關切道:“可覺得好些?”

手撫額角,江黛青緩一緩恍惚的精神,臉色卻難看了起來。如噩夢方醒。

“黛青......”

是梅言聲音。擡眸果見他掀簾而入:“你叫我好生擔心!”他放下一句:“我去找師父!”就離開了。

“皇帝駕崩了?”

江黛青問得毫無感情。

華蓮一臉擔憂,終究只是點了點頭,沒說什麽。江黛青也沒問,四下環顧,便知:“這是......”嵇元臥房。

“賀先生出宮了,他與蔽之暫住清凈處。”華蓮解釋道:“風艾大人就將王妃帶回了王爺這裏。”

江黛青點點頭:“他人呢?”

華蓮有些摸不準她問的是嵇元還是風艾,低低回道:“王爺回來換了一趟喪服,風艾大人跟著他進宮了。”

“阿荇呢?”

“去褚領事那裏了......”華蓮道:“好像是在安排居喪的事。”

江黛青不言語了。華蓮就坐在她跟前,想問問她這是怎麽了,卻又有些拿捏不好分寸。正要開口,見梅言與賀恭同來。便起身搬張繡凳來,去替二人倒水斟茶。

看江黛青出神兒,梅言擔憂之情形於言色。賀恭只在繡凳上落座,什麽都沒說。

梅言坐在江黛青榻邊,輕輕去取江黛青手腕,見她沒什麽反應,便將手遞給賀恭。賀恭聽脈,他便問江黛青:“黛青,在想什麽?”

江黛青如實作答:“國喪了。在想府裏女眷的安置。”

梅言便順著她的言語,與她搭話:“三九國喪,不過瞬息,你也不必過多憂思。”

江黛青低垂著眼眸,無動於衷。

梅言便挑能打動她的話說:“君善,在幫太子準備登基的事宜......”

見江黛青的長睫微微顫動,梅言便知有效:“黛青。”他問:“為什麽要燒掉那封傳位詔書?”

“君善若是繼位,你就是......皇後了。”

江黛青倏然失笑。

“為什麽燒掉那封詔書?”

江黛青眼中有光,卻是淚光。

“因為我愛他啊!”

江黛青神色有些恍惚,似夢似醒。

“我愛他。所以我要燒掉那封詔書,斷掉他的退路。江山和我,從前我可以坐看他動搖,看他選擇。如今,我要他沒得選擇。”

“他若愛我,會更愛。他若愛江山......”江黛青的聲音輕得仿佛一聲長嘆:“這舉動便會是一根心底針,叫他日日錐心。終究他會恨我。”

“若不愛了,我就要逼他恨我。恨不得親手殺了我......”

江黛青含淚看向梅言:“意遠,你會有恨我的那一天嗎?”

珠淚滑落的她讓梅言心痛不已:“不會......永遠不會......”

“你應該恨我。”江黛青看向他指間指環,伸手握住:“我剝奪了你愛的權利......”

“他不會恨你。”梅言強忍心中悲痛,只想江黛青喜悅:“他愛你不比我少......”

江黛青似是冷靜些了,放開了梅言坦然道:“君善是個有責任感的人。他不會拋下風雨飄搖的江山,與我縱情江湖。這份責任,他不肯推卸,只能是由我來拒卻。”

“無論他是怨恨我還是感激我,我都要這樣做......”

“承諾太多,卻來不及一一兌現。我不想再任人生匆匆而過......”

梅言淚眼,已然看不清江黛青的臉。她是在逼嵇元兌現對她的承諾。若然失敗,就是逼迫自己,對一個恨她的愛人,放手。咽下悲咽,他轉向窗外。

“換手。”賀恭平靜地請道。

江黛青略略側身,將另一只手遞給他。

待賀恭放手,梅言立時問道:“師父,如何?”

冷冷看他一眼,賀恭道:“師父尚可,還沒被你氣死。”

江黛青和梅言同時尷尬起來。血色浮上江黛青蒼白的秀臉,叫梅言一瞥之下,便再移不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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