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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眸皓齒叩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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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眸皓齒叩心門

澹臺素灩微怔,隨即才意識到,從與澹臺清漪對面一決至今,竟然無暇細數自己情緒。慘然失笑,她嘆道:“已是時過境遷,再做哀戚之態,覆有何用?”

“憋在心裏,恐成隱疾。不如與我說說。”江黛青問:“當日情形,究竟如何?”

澹臺素灩知道除了開解自己,江黛青還有剖明案情,為河東道撥亂反正的責任在肩。盡可能地知無不言。

“我覺得,她當是有備而來。”

澹臺素灩扯出一個苦笑,說道:“我母親,雖是衰弱而死。但我覺得,她必定使過手段。那日,你想必也聽到了。她親口承認,納之和母親的死,是她所為。”

“母親死前兩天,她已經在做素衣了。所以,只她的孝服,針腳好些。”

江黛青默默想到:若要俏,一身孝。是澹臺清漪做得出來的事。

“你到府上當天,她一早就使流兒來通知我午後在園裏等候,說是有事與我商議。流兒原是我身邊的侍女,她告訴我漪妹,不知從哪裏得了一把匕首。”澹臺素灩道:“我就是因此而有所防備的。”

“哦?”江黛青聽得聚精會神。

“照此說來,她身邊必有為她行傳遞事的人了?”

“我也是這樣想。因她從前身邊的人不大得力被譴走了一個,她想再多買些人服侍被我制止。所以,我才叫流兒去了她那裏。她是府裏長大,跟著我久慣掌事,也熟知我姊妹二人脾性,這才勉強哄住了她。按說,她身邊就是那幾個打小服侍的丫頭,不應該......”

“她為什麽想要多買些人服侍?”江黛青問:“被譴走的又是為了什麽?去了哪裏?”

澹臺素灩似是有些難以啟齒:“被譴走的是個叫澈兒的丫頭。那丫頭原是木訥一點兒,漪妹常有微詞。我本想做主給她十兩銀子叫她自謀生路,但漪妹使個性子,將澈兒發賣了。至於流落何方,就不得而知了。”

“漪妹說她身邊少了人,有些丫頭也大了,該打發打發了,索性再采買幾個。我數落了她幾句不曉事的話,告訴她澹臺家的侍女只有裁減,流支只有縮節,是不可能在出嫁前給她添人服侍的。看她氣不能服,我便寬慰道已經在給她尋覓人家,屆時嫁到夫家必定會添使用人,而今的侍女,也可全數陪嫁,她這才作罷。”

江黛青微微思量:“我看澹臺清漪不像是容易被說服之人。她只怕是想掩人耳目,弄進人來傳遞消息。若然不能成事,就要......收買現有的人手為她所用。”她問道:“此事過後,她身邊的侍女們,可有什麽異常處?”

“倒也未見甚異常......”澹臺素灩擰眉回想。

“罷了。”江黛青不覺踏出了六親不認步,冷笑道:“待年後,我再行徹查,這也算捋出一條線索。”心下盤算著,能在人口買賣中插得一手的人,和當初定罪“拐賣婦孺”的齊飛雨只怕脫不了關系。這路子,算是對上了。

“她那匕首,可有特別?”

“倒沒有。”

說到這裏,澹臺素灩的臉色幾不可查地微變。

“照他們設想,這匕首當是我自裁所用。料然不會能與他們扯上關系。”

江黛青看出澹臺素灩後怕,眼睛轉得幾轉,忽然問道:“是了,那日倉皇中不及相救,你是如何得天眷顧,逃脫厄運的呢?”

澹臺素灩露出些許柔情:“說來,還是托侯爺的福。”她道:“他教過我幾招簡單的防身之術。我當時完全憑借身體的反應來動作,待得回神兒,她......”她低頭哽咽兩下,才緩下激動的情緒,淡然吐字:“她已經倒在我面前了。”

江黛青款步上前,十分自然地抱澹臺素灩在懷:“你這不是在殺人,而是在自衛。”

澹臺素灩的情緒果然穩定了些,擡眸看江黛青,低低問道:“你......殺過很多人?”

江黛青與澹臺素灩稍吐心事:“我第一次殺人後,憤怒褪去,只剩蒼涼迷茫。”她說:“那是個屢次覬覦,意圖玷辱我的人,我對他充滿恨意。”未盡的言語,她在心裏續起:對這個世界,也就充滿了戒備。

江黛青信步而行,步伐和思緒一樣混亂、散漫:“終結一條性命,即使是殺雞剖魚,都從來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也絕對不應該是件輕松的事。”她說:“性命之重,生靈皆同。”

“原來如此......”澹臺素灩露出了一個了然的淺笑。

江黛青脫口而出:“什麽?”

“侯爺他,不敢殺活雞......”

澹臺素灩的話,叫江黛青失聲嬌笑。

“我從前不明白,只道是因他遠庖廚,看不上這些所以才手足無措。”澹臺素灩言簡情長:“今日聽你所言,才意識到,征戰沙場,戍衛邊疆是他職責。但他,並不是個無情莽夫。”

“只是......不知他此腔真情,終究誰屬......”

江黛青看出澹臺素灩失意,有些疑惑。想到林穹也是為情所苦,便想要捋順他們這條紅線。

“我在太原時,聽到人說起河東聞信。”她盡量問得隨意:“他送過你一架名箏?”

澹臺素灩雖然意外,卻坦然相告:“是。隔墻聽我一曲,投以家傳名器。”

“是個知音人。”江黛青擅自斷言。

聲色不動,澹臺素灩說得淡然:“聞公子與納之交好,年齒才貌,俱皆相當。所有人都一般作想。我不嫁還罷,若嫁,便一定是他。”

“說來,你因何不嫁?”江黛青還記得她“天下男兒,無足為配”的傲骨。

澹臺素灩苦笑:“自然是因為漪妹。”她的話,讓江黛青吃驚:“她曾對我施以詛咒,若我先於她出嫁,所嫁之人則必定枉死!”

江黛青皺起了眉頭,感到不適:“這是她什麽時候的言語?你認真了?”

“她說得憤恨,我不得不認真。”澹臺素灩嘆息道:“雖不明白她心內所想,但澹臺家我是長女,父母膝下除我之外,兒女依然兩全,猶可為翁為岳。是否出嫁,其實我並不看重。當此世間,女子嫁人後,鮮有似閨中如意者。思及此處,一面為向漪妹表態,一面覺得,若能以我做例,將世間女子,尤其富有才華者,從無端的婚嫁之中解脫出來,即便只得幾個,也是功德。因此,我寫下了那篇傳遍天下的‘自述懷’,使納之散布了出去。”

江黛青不禁暗地佩服。她生於一個自由的時代,為解放當代女性而致力,算不了什麽。但是澹臺素灩受教於此時此際,仍能有這般思想和視野,著實叫她刮目相看。從前,是她以小人之心,去揣度她寫自述懷的用意了。

澹臺素灩一無所覺,繼續說道:“誰想到,天意莫測。一封丹詔,澹臺家成了寧遠侯的外家。”她嘆道:“我本意,是想漪妹可以在茫茫人海中得覓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不必為莫須有的婚約委曲求全。誰想她反而怨恨我得嫁侯門。”

澹臺素灩看向江黛青:“我不能確定聞公子的死,是否出自她的手筆。因為她與聞公子絕對沒有任何往來和接觸!但是,她確實在聞公子出事後,得意洋洋地問過我是否傷心。我並沒意會到她的險惡用心,因為我本無意於聞公子,或者任何人。”她追憶舊事,似是憂懼:“然而,她看到我無動於衷,很快就翻了臉。指我巴不得聞公子一死,便再無人阻礙我為侯夫人了。時至今日,我才明白,聞公子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至此,江黛青總算將河東道的所有死者,都聯系在了一起。澹臺素灩,果然是河東道風雲的核心人物。

“你放心。”江黛青說得肯定:“我定會還所有人一個公道。還河東道一個清明。”

澹臺素灩看向江黛青,柔情默默的眼中,不是佩服,不是尊敬。如怨似怒,看得她糊塗。

“黛青!”澹臺素灩喚得沈重:“為什麽?”

“什麽?”江黛青不明所以。

“為什麽?豁出自己,甚至是祾王殿下,為陛下為牛為馬?”澹臺素灩審視著江黛青:“連自己的名譽,都肆意踐踏?”她說得痛苦:“你不是個輕浮的女子,也從不是個狂妄的異類!你的柔情,你的胸懷,為什麽不願坦然示人?”

“我每每想到,這青天白日下,有你這樣一個將自己置於在淤泥之中不拔,卻為天下女子墊腳的姑娘,我就心痛不已。”

澹臺素灩說得動情,淚水潸然而下,叫江黛青慌張起來。

“我......我和你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澹臺素灩竟然逼問道:“你是有三頭六臂,還是有鐵石心腸?”她輕聲問道:“妖星天降?你是不是自己都信以為真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縱使你卓絕群倫,也不過是個與我們一般的普通姑娘!有血有肉,有悲有歡!”

江黛青大受震撼。她其實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麽過人之處。澹臺素灩說得都是事實。是風雨裏來去,被她漸漸忽略掉的事實。或許,忽略也是有意為之。

稍顯倉惶,江黛青俯仰間就調整好了情緒,帶笑寬慰澹臺素灩:“我不在乎那些。只要有益於我要做的事情,世人觀感,不足介懷。”

“黛青。你在說謊。”澹臺素灩秋波洞然:“真正不在乎的人,不會刻意去做。你在貶低自己,以減輕自己的痛楚。我不知道你在痛什麽,但我希望你的痛,能有痊愈的一天。”

江黛青深吸一口氣,覺得淚水有些難以自控:“別說了......”她微喃道:“別說了。”

“如若不棄!”澹臺素灩望著江黛青,定定道:“我願意做你的依靠。”

江黛青猛然捂住心口,淚如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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