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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堪生人做死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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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堪生人做死論

躺了三天了,江黛青一時沒能入睡。倒是嵇元,抱著江黛青在懷,很快就昏昏睡去。

他一定累壞了。江黛青看著嵇元的眉目,纖手試探性地輕撫上去。

嵇元微微斂起了眉頭,卻並未驚醒。

江黛青窩進他懷裏,摟住他腰身,朦朧睡下。

次日一早,江黛青和嵇元還在梳洗,就見風荇闖了進來。他站在江黛青面前,不停地端詳著她的臉色。

江黛青笑道:“你昨兒怎麽不在虛堂?”她玩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會守在我身邊呢。”

“你沒事了就好。”風荇看起來有些邋遢,和他平素衣冠楚楚的樣子大相徑庭。教江黛青疑道:“你不會也三天沒睡吧?”

風荇低低道:“不過是幾日沒梳洗。”見江黛青看得出,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他說道:“我去收拾一下。”也不待江黛青發話,就又火急火燎地走了。

江黛青無奈地嘆了口氣。欲要起身,就見嵇元將手心向上,遞到了她面前。兩兩相顧,江黛青擡手,輕輕放在他掌心,被他牢牢攥住。

走到廳中,梅言和風艾、風蘇已在相候。梅言再給江黛青細細診脈。他雖然不說什麽,但是嵇元等人都已經隱約有所知覺,並不急於求個明白。

梅言提筆,方子在心裏成型又被否決,分外難以敲定。他吸得兩口氣,就有些難耐悲傷。江黛青移開了視線,不去看他。嵇元只管貪看江黛青,一瞬也不願錯目。

解霜走到梅言身邊,輕聲喚道:“蔽之......”看她一臉憂戚,梅言才攝定心神,捋清思緒落筆。一反常態,十味藥材,君臣佐使,相輔相成,陰陽五行,面面俱到。風蘇記錄在案。

解霜取了梅言的方子在手,略看一看,便往外走。正好在門邊遇到風荇,交付給了他。

風荇洗了把臉,絞了面,重新梳理了長發,換了一身幹凈衣裳。他接過了藥方,看一眼江黛青,轉身就要替她抓藥去。

“阿荇!”江黛青叫住了他:“還沒用膳吧?”

“我去了就來。”

江黛青卻用“陪我”兩個字,牽絆住了風荇的腳步。眾人落座,風荇還是挨著江黛青,她是眾人目之所在,雖有所覺察,卻隨遇而安,甚至多用了些湯水。她想早日好起來。

膳後,梅言、風荇、風艾、風蘇一一辭去,叫嵇元和江黛青獨處。

風荇拉住梅言,問他:“清真的身子,怎麽樣?”

梅言不欲聞言,心痛不已。他拔腳就走,卻被風荇鐵箍一般的五指緊抓不放:“你倒是說呀!”

“說什麽!”梅言悲憤交加,掙紮開風荇的手,吼他道。

風荇兀自不明所以:“說她的病況啊!”他問:“她的壽元......”

梅言就怕聽到這個,不耐煩道:“沒多少了!行了嗎!”風荇怔住了,風艾也是一滯,不禁回望虛堂。風蘇默然。梅言喘息著難以自持,作速從眾人身邊逃離。

風荇低垂著眉眼,看不分明情緒。風艾陪在他身邊,心裏也是百感交集。

梅言激憤之下,喊得聲大。虛堂又近在眼前。嵇元也好,江黛青也罷,都聽得清楚。

江黛青思量一會兒,起身來到書案邊,提筆給太子寫信。嵇元看到是寫給太子的,慌忙勸道:“黛青,你才剛......剛覆原,別操勞。”他說:“往後再寫也來得及!”

江黛青看向嵇元,知他觸目傷懷,不欲自己做這些像是交代後事的事情。原也沒什麽要緊的,江黛青放下筆,丟開了此事。

嵇元道:“躺了兩三天,想來有些乏力。”他攥住江黛青的手說:“我陪你在府裏走走罷?”

江黛青依著嵇元行去:“我想去水榭。”嵇元點點頭,帶著江黛青慢慢往那邊走。

坐在水榭裏,江黛青依舊靠著嵇元肩頭,去望茫茫映月湖,一如當初。嵇元觸景傷情,氣息急促了起來。

“逍遙乎山川,放曠乎人間......”江黛青低低笑吟起來,惹得嵇元側目。

終究,是沒辦法實現了吧?江黛青心想。她對於將要終結的生命,並無實感。本以為會怕得要命,誰料想卻平靜得不行。不是看破了生死,也不是經歷過一次,早已熟悉。而是,覺得不切實際。

我怎麽會死呢?我還這麽年輕。也許,是大限,還沒到眼前吧。江黛青想起那時在病榻之上,才發病兩個來月,她已經慌得不行了。死亡迫在眉睫,她有這種預感。

梅言的醫術,可以說得上是鐵口直斷了。江黛青即便不能認命,也要開始為後事做些打算。

“黛青,我們走吧?”嵇元突然說道。江黛青投以疑惑的目光,聽他說道:“你想去哪裏,我就帶你去哪裏。”

“無論是大漠雪山還是海外洞天。”嵇元的聲線顫抖起來:“只要你想......”

江黛青失笑,這個癡人,什麽都顧不上了。她笑道:“可我喜歡廣陵。”喜歡你的封地。

“我就想呆在這裏。”呆在你的身邊。

江湖雖好,若無你相伴,又有什麽特別?只是難免,要留下你一人,孤單面對這萬裏河山,獨享這無邊風月浪漫。

嵇元緩下情緒,才應承了一聲“好”。

好想回山南道,看一看和嵇元相遇的那片竹林,還有曾和他朝夕相對的那間茅屋。江黛青也有些難過起來,大約沒有這個機會了。

眾人似乎有了某種默契,一如既往地做著分內的事情。嵇元日日陪在江黛青身邊,與她琴棋書畫,鎮日消閑。解霜侍奉在他們跟前不肯或離,萬事親力親為,從不假手於人。風荇依舊不時送來些書籍,和梅言一同陪著江黛青用膳。梅言除了三日一換方劑,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甚至不如從前與江黛青的話多。棠溪玥每日帶著步經意來給江黛青請安,略說兩句話就走,盡量不打擾嵇元和她相處。金濤和時雨也是一般。

風苓遠遠地看著屋裏的江黛青,沈默許久。風艾問他:“在想什麽?”

風苓咬一咬下唇,問風艾道:“我們和卿卿,認識了多久啊?”

風艾深知,風苓並不是記不清楚了。從初見算起,與江黛青相處也不過短短一年。三百六十日夜,實在不算久遠。然而彼此的羈絆,已然深刻。

不過一個姑娘,相遇得始料未及,分別也來得猝不及防。

這日,嵇元陪江黛青在秀外亭裏小坐。亭高風冷,他怕江黛青受凍,要去給她取披風。

“算了。”江黛青說:“再坐一會兒也就該回了。”

嵇元執意要去,江黛青也只好由他。看他下亭而去,身影漸行漸遠。江黛青喚道:“風艾!”

果然見風艾緩緩走了出來。江黛青叫得鄭重,讓他有些意外:“王妃有何吩咐?”

“風艾,你是風行衛首。我的遺囑,你記住。”

風艾頭一次在江黛青面前流露出難過的表情,半跪在她面前低下頭聽她面無表情,語調平緩地慢慢吩咐。

“我若身死,屍骨火化。帶到淮水以南,尋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買下。辟個園林,將我骨灰和土為泥種滿月季,名之為靈園,駐我幽靈。風行衛,願意走的,放。願意留下的,全部留下為我守園。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們做的事,給你們一個歸所......”

江黛青說:“我的月俸都在風荇那裏。你可以拿去為風行衛所用。”

“我埋骨所在,不必告訴嵇元。他若需要你們時,你們就去幫他。不需要時,就回到我身邊。”

“可有話留給王爺?”風艾輕聲問道。

“叫他不必為我守身,也不許他輕生。人會相識、相知、相愛是個順其自然的過程。和這世間萬般一樣美好。若能再結姻緣,我會祝福他。如果反過來是他先死,我也是不會為他守節的。自始至終我都在苦苦求存,他若輕易放棄我求之不得的東西,告訴他,我會恨他。”

許久不聞江黛青再說些什麽,風艾便問道:“是。那......梅先生呢?王妃可有什麽要交代的?”

“隨他去......”

江黛青的話說完了。看到嵇元也帶了披風向這邊而來,便轉身欲行。風艾起身,從後面抱住了她:“青兒,有一日算一日,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生,便是我的主人,你死,我便是你游蕩在世間的孤魂.....”他抱得甚緊,江黛青有些氣窒。

“你也要爭氣。”風艾向江黛青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我想多陪你幾年......”

江黛青轉身,纖手撫上他臉頰答應著:“好。”

風艾將江黛青按在懷中,深深嗅一口她的發香,獲得了些許勇氣。同時也懂得了嵇元為什麽喜歡這樣做。心痛得仿佛被挖掉了一塊時,人們只是下意識地想要用什麽來填補。江黛青似乎也說過,擁抱是一種安慰。

江黛青帶著風艾一起迎向嵇元。

嵇元看到風艾低垂著微紅的眉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卻沒問出口。只默默將披風替江黛青披上,系好。回到虛堂風荇、梅言已經在等他們用膳了。意外的是,風芪、風蘇也在。

風芪、風蘇向風艾頷首為禮,七人一起默默進食,並不言語。雖然安靜,江黛青卻覺得很溫馨。膳後,梅言和風芪、風蘇陪江黛青進了內室說話。嵇元卻帶著風艾、風荇向外走去,看起來似是要送他們一送。

來到園中,嵇元才停下腳步問風艾:“黛青和你說了什麽?”

風艾沈默少傾,說道:“王妃叫屬下取走寄放在風荇那裏的月俸。”他轉而對風荇說:“以後,王妃的月俸由我打理。你不必過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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