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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情志靜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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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情志靜且長

江黛青默然片刻,沒有答應:“你欠的人原也不少了,就帶著愧疚去吧。也許深刻一點,就能帶到下輩子了......”

轉身帶走梅言和風苓,卻聽到賽英念叨著:“若有下輩子......”她說:“我等到他之前,絕不會再嫁人了......”江黛青只微微停留,卻沒回頭。梅言和風苓則相顧嘆息。

出了大牢,三人望綠野仙境來,風苓笑謂梅言:“這就是拾取墜歡的下場......”

梅言果然嚇得變了臉色,心有餘悸。

江黛青回首嗔怪地看了風苓一眼,拍拍梅言的手臂以示安慰。風苓看著他局促的樣子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將賽英的話,帶給曾和。他兀自不明白她的心意:“她竟然連最後一面也不讓我見!一夜夫妻,尚有百日恩情!我與她兩年夫妻!竟換不得臨終一面!”心碎不已。

江黛青不忍,想告訴曾和實情,又怕他更加傷心。心愛的人死去,和相愛之人死去,還是有區別的。她看向風苓,以求他明示自己一個行止。他意會後,卻只回了江黛青一個滿不在乎的微笑。他覺得無所謂。

事實就是事實,擺在那裏,無論你是否選擇視而不見。就像賽英,無論如何做,都無法逾越自己心裏的那道鴻溝。不肯直面,一味逃避。

江黛青決定告訴曾和:“她是愛你的。自始至終,只愛你一個。”

曾和怔在那裏,不知所措。

“因為愛你,所以她走上了歧路。”江黛青說:“對你下手,是她觸及國法的開端。她不知道你愛她,只道你是為了讓她不要再以身試法才犧牲自己。所以她偏要去誘騙別的男人,重溫對你所做過的那些事。之所以殺死他們,也是因為愛你。”

“她不能容忍碰過她的男人活著,橫亙於你們之間。”

曾和難以置信:“她......她竟是這樣想的?”

江黛青點點頭:“她不願意你看到她死時的樣子,也不願意在囹圄中與你再見。”她將賽英所有關於曾和的話,一一對他言明:“她說你是......”看一眼風苓,他微楞,倒是梅言領會了,笑道:“江南道常州治下毗陵郡芙蓉縣梅裏村人。”

江黛青面無表情地看一眼偷笑的風苓,重覆道:“嗯,江南道常州治下毗陵郡芙蓉縣梅裏村人,身有功名,人品家世都好。是她禍害了你。”

曾和不停地搖頭:“不!不!她沒有禍害我......”難忍哀戚。

“她說,若有來生,在遇到你之前,她不會再嫁人了。”

曾和痛不欲生:“她為什麽!為什麽今生不肯和我做夫妻?”

梅言不忍,輕輕撫著曾和背心安慰,看向江黛青,也是一臉憂傷。

“她已經辜負了你的真心,你就別辜負她的貞心了。”江黛青只說:“這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痛滌前非。”她總結道:“在她心裏,你是最好的。”

曾和泣不成聲。江黛青也有些惻隱不敢再留,轉身向外走去。風苓跟上她,梅言卻留了下來,且陪伴、寬慰曾和。

江黛青到崔玄那裏去找嵇元,告訴了他們二人賽英和曾和的蘭因絮果。隱去了中間,欲行金蟬脫殼計的細節。

嵇元問江黛青:“既如此,你打算如何處置曾和?”

“曾和不能放。”江黛青盯著嵇元,意有所指:“他傷於柔順,難免為人利用。”一如梅言。轉向崔玄,她說:“叫他充役在你門下,每隔一日一應卯,終身不得離開淮南道!”

崔玄雖然有些遲疑,但看嵇元沒有意見,便也應了下來。

“曾和性情柔善,他本有功名在身,想來是可以幫上崔總督些忙的。”江黛青的話叫崔玄徹底放下了心來。

剩下些收尾的工作,盡管交給崔玄去做。嵇元陪江黛青用過晚膳,就對弈取樂。看她頻頻走神兒,嵇元落子問道:“在想什麽?”

江黛青沈吟道:“想戶婚卷的重新修訂......”

嵇元有些意外:“獻律的修訂,已經向昌兒提過了,尚未收到他的答覆。而今你覺得,有必要先行修訂戶婚卷?”

“從賽英、蔡周氏,到曲長歌、紅粉相那兩個案子,甚至還有泉亭的步經意,哪個問題不是出在戶婚上?”

“什麽?”嵇元一時未能理解:“和戶婚有什麽關系?”

江黛青瞥嵇元一眼,示意他走子:“歸根結底,若是女子可以隨心所欲結縭、和離,出戶、入戶。降低了婚娶和立戶的成本和代價,也就不會有這麽多寧可鋌而走險觸犯國法,也要背叛婚姻,或是家族的情況了。”

“隨心所欲婚娶和立戶?”嵇元覺得有點匪夷所思:“你們是這樣?”

江黛青微微一笑:“我們?”她帶笑輕嘆:“我們年滿十八歲成年,法律上父母的義務就盡完了。理論上子女就要離開父母,獨立門戶生活了。但是一般,只要有條件,家裏仍然會供給子女完成學業。絕大多數人會在學業完成後找到工作,開始自食其力生活。遇到相合的對象,會相戀,乃至同居數年之久。在兩方都覺得合適的時候再步入婚姻的殿堂。”

“同居數年?”嵇元忍不住好奇:“那若是......有了孩子......”

“可以留下,未婚先孕。也可以流掉。”江黛青道:“不過一般未婚的時候,都是會避孕的。”她說:“畢竟很多人要處過許多個伴侶,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人。”

“原來如此。”嵇元感慨道:“難怪你與人相處有些過於隨意。”他說:“你們的世界在婚娶上,原是比較輕率的。”

“正好相反。”江黛青笑道:“我倒覺得,是更慎重的。”她說:“因為,我方世界,合法的伴侶,只能選擇一個!”

嵇元一楞。江黛青繼續說:“不經過生活中各種瑣事的磨合,光憑外貌或是家世去選擇,兩情又怎麽能夠長久呢?”

“我們挑選伴侶,是從情感上出發。而非單純為了家族繁衍,血脈延續。”江黛青意味深長地說:“自然不是,是個人就行了......”

嵇元拉住江黛青的手:“黛青,我非你不可。”

江黛青含笑落子。

“拋開感情上的事情不談。”江黛青又說道:“單就女子入仕而言,也得修改戶婚條例。”

這個,嵇元就能跟上江黛青的思路了:“這倒是。首先,女子入仕就得入官籍,屆時另立門戶,資產的分配就是頭一個問題。”他一語蔽之:“得做到男女平等。”

“好呀!”江黛青笑道:“你這步子邁得不是更大?”

嵇元落子微笑。江黛青便道:“男女平權說得容易,做起來可難咯!”看向嵇元,她柔聲道:“我朝律法中也有比我方更好的地方,可以保留下來。”

“嗯。”嵇元只道:“你看著來。回頭這裏的案子了結,待我們回了廣陵,估計就有昌兒的回信了。你再和他斟酌著辦。”

江黛青笑道:“我就想和你斟酌著辦!”

嵇元擡眸,笑意沈沈:“辦什麽?”他故意問道。

“辦快樂事呀!”江黛青笑得暧昧。

嵇元向後靠去,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江黛青:“你又不怕了?”

“怎麽?”江黛青秀眉一挑:“不想我玩弄你?”

嵇元痛快地將棋子丟回棋奩,起身抄抱江黛青在懷:“這一天,我等很久了!”叫她樂不可支:“哪有很久?”

須知此樂堪常有,卻要情深就。若然強把歡愉湊,難逃劫數候。

江黛青將蔡周氏的案子單獨拎出來寫成情切一書,隨著賽英案子的文書叫人一起帶回了京城給太子,就順便提一提獻律戶婚卷的單獨修訂。既然他信任江黛青,將此案全權交由了她來裁奪,那麽最後,她就有必要講清楚,此案為何如此定讞。

太子大約沒想到江黛青他們留在了淮南道總督府等著為賽英處理後事,所以案子批下來的時候,並沒有附帶著太子的回書。

兩個女子的死刑,定在了同一天。一個殺人害命,一個救人心切。都是誤入歧途,卻也都是情真意切。

江黛青沒有去看任何一場,自在屋裏,畫了一幅並蒂雙頭蓮。半墨半白,筆法效仿著梅言的墨梅和嵇元的白梅。一池幽影,滿紙驚魂。青雋體題曰:

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

嵇元看出江黛青憐取賽英和蔡周氏的意思,問她:“這畫兒,你要留下嗎?”

“無常事,何留之?”江黛青邪邪一笑:“送給崔玄!”

嵇元失笑:“原來你打得是這個主意。”取出江黛青的青印,替她鈐於紙上。江黛青又寫下“贈無卿”三個字,笑言:“省得他出去牟利。”卻被打趣道:“這是你首幅題贈字畫,只怕作價更高!”

兩人笑鬧著,帶著畫兒來向崔玄辭行。誰知卻見梅言帶著曾和,也在崔玄處。江黛青頓時有些局促,嵇元卻坦坦蕩蕩地將她畫作,示與眾人。

“這......這是......王妃贈與下官的?”崔玄顯然有些受寵若驚。梅言也難免羨慕:“崔使君好福氣!”崔玄被他嚇怕了,聽見“崔使君”三個字就打冷戰。

江黛青聽梅言說得酸溜溜的,有些好笑。曾和也是頭一次看到“書仙”字畫:“王妃果然名不虛傳......”

“那是你沒見識過梅仙和祾王殿下墨寶,才看得上我的塗鴉。”江黛青笑曾和。順便問他一句:“你今兒又是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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