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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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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程意穿戴好從後面走出來, 瞥見嬤嬤雙手捧著落了紅的百帕放入錦盒中, 楞在原地,本來她愁苦之事怎麽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來了?

阿婳本正同阿勤一起伺候郡主梳發, 瞧見程意,恐其誤會, 連忙上前擼起自己的袖子道:“郡馬爺, 起了啊, 您昨夜倒是醉的暢快啊,可苦了阿婳我,瞧奴婢的胳膊,這口子流出的血可都貢獻給落紅了。”

程意聞言不得不感嘆王府婢女不一般, 就算她昨日不佯裝醉酒,也和郡主同不了房, 這倒打一耙不吃虧的本事莫不是王府婢女與生俱來的?

“是, 是, 都是我的不是,今日著實有勞姐姐了。”程意說罷看了眼已經梳妝完畢的郡主,昨夜的事情, 裝也得裝個樣子,便走上前作揖道:“郡主, 昨夜下官酒吃多了,醒來萬分慚愧,還望郡主海涵一二。”

宋溶月聞言回轉身打量程意, 見其知禮懂禮,昨夜酒醉想來並非故意怠慢於她,心中那僅存的一絲委屈便散了,笑道:“郡馬不必多禮,只是日後飲酒要多加註意,畢竟飲酒傷身。”

程意瞧著地面回道:“是。”

“請郡主郡馬,花廳用膳,少時還要進宮拜見太後和陛下呢。”阿勤上前福身道。

“郡馬請。”宋溶月站了起來。

“郡主先請。”程意側過身子,待宋溶月從她身前走過後,她才緩緩轉身,跟在宋溶月身後,最好是這宋溶月有心上人,或許日後她可以回轉家門。

揚河,一大早,陸清漪帶著小柔去尋畫紙,走過三家,皆沒有找到。陸清漪手裏捏著真跡的碎片站在街市上,若沒有找到接近年代的畫紙,縱然有陳懷醉轉世,也無濟於事。

“去那邊再瞧瞧。”陸清漪帶著小柔走進門前載著梧桐樹的店鋪。

“這種畫紙有些年代了,本店沒有。”掌櫃的將碎片還給陸清漪,“不過,夫人可以去城北的陳華允那裏看看,當年他給他岳丈家的聘禮冬日戲游圖,便是用的這種紙張畫的,你可以去問問他。”

“陳華允?”陸清漪喃喃自語,這名字,莫不是.........

“多謝掌櫃的。”陸清漪眸子閃爍著希望,陳家書畫之家,歷代都會備下不少畫紙作畫,如果這陳華允是她的後代,那麽有這種畫紙的可能極大。

“小柔,走,去城北。”陸清漪拉著小柔出了店鋪。

住在城北的人多數不富裕,很多外來戶因著城北房子租價便宜就選擇在城北暫住,做些小買賣。本地戶也因此能得一筆小錢貼補家用。

陸清漪帶著小柔到了北城一路打聽,走到十字路口處向旁邊賣鞋墊的大娘打聽。

“大娘,請問陳華允家住在哪裏啊?”

賣鞋墊的大娘擡頭看向陸清漪,上下打量,嘴裏嘖嘖兩聲:“夫人您打聽那窩囊廢做什麽?”

“窩囊廢?”陸清漪楞住了。

“可不,喏,我對面的攤位就是他家的,也不曉得今兒個怎麽了,他媳婦到現在也沒出來擺攤。”大娘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鞋墊,“夫人,我這是親手繡的鞋墊,您挑兩雙?”

陸清漪笑了笑,低頭撿了兩雙繡著竹子的鞋墊,繼續問道:“大娘可知道他家在哪裏啊?”

那大娘接過小柔遞過來的銅板笑道:“知道,知道,這十字路左拐直走,瞧著房子最好的便是陳家。”

“房子最好?”陸清漪轉身往左邊看了過去,“房子最好想來家境不錯,為什麽還要來此擺攤呢?”

“嗨,他家窮的就剩房子了,他媳婦要賣,他死活不賣,自己又沒本事養家,純指著他媳婦養活一家五口。”大娘說著滿嘴嫌棄。

陸清漪聞言想了想,一個女子掙錢養家,心中佩服的同時又覺得辛苦,這陳華允當真就如此沒出息?陸清晰想罷帶著小柔往左邊街道走去。

“小姐,這個房子是最值錢的,應該是這家吧?”小柔打量一圈,覺得眼前這個房子是周圍最好的了。

陸清漪想來也是這戶人家,便帶著小柔進了胡同口,剛走兩步,前面右手邊的門開了,一淺藍色長衫的書生狼狽地退著出來,踉蹌兩步撲通一聲跪在門前。

“姑奶奶,別扔,別扔,這畫我還沒畫完呢。”書生跪地朝裏面哀求著。

話音剛落,連畫帶筆帶書被裏面的人一股腦扔在書生身上,隨後一身穿紫色布裙的女子拿著拳頭般粗的竹棍子沖了出來。

“畫,就知道畫,我打死你個混賬。”那女子毫不客氣地朝書生打去,書生慌張地抱著畫拿著筆躲了過去嚇癱在地上。

“娘,娘~”一六七歲的小童帶著一股兩三歲的小粉娃跑了出來,擋在書生面前,“娘,爹爹都知道錯了,娘饒過爹爹吧。”

抱著畫嚇癱在地上的書生聞言連連點頭。

陸清漪和小柔見狀互看一眼,硬生生地站在原地沒敢往前走。

“他知道錯了?你爹知道錯了外面河裏的鴨子都能開口說話了。”那女子說著擡手揮了揮,“你們倆給娘讓開。”

小童聞言扭過頭去看地上的爹爹,猶豫地到底要不要讓開,畢竟她爹的確對娘食言了,畫畫過了時辰,把娘交代磨豆子的事給忘了,你說,這她娘回來瞧見能不生氣嗎?

地上的書生瞧見自家孩子猶豫的眼神,屁股連忙離開地面,單膝跪地,空出一只手拉著自家孩子的小手,可憐兮兮道:“啊,兒啊,你可不能讓啊,你讓了爹這頓打是躲不過了,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哐!!”那女子聞言氣的將竹棍子打在門墻上,那書生嚇得毛筆掉了一地,擡起胳膊蒙著頭瑟瑟發抖。

“平娘啊。”內裏急匆匆走出來一位老婦人,瞧了眼不爭氣的書生一眼,轉身訕訕地朝媳婦笑道:“平娘啊,今天這事是華允做錯了,她都認錯了,你便饒了她吧,昂~”

陸清漪一楞,直直地看著地上縮成一團的人,她的第一感應同見到陳思允一樣,這不出意外還真是她的後代,只是怎麽慫成這個樣子?

“不行。”劉昭平怒聲拒絕,竹混子又朝墻上打了一下,吼著兩個孩子道:“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快給我讓開!!!”

“哎呦。”老婦人嚇的身子一哆嗦,閉著眼擡手捂著心口,那陳華允更不用說,抖的很厲害了。

那女子見老婦人身子抖了一下,連忙下了臺階扶住:“娘,您沒事吧?這事你別管了,快回屋去吧。”

那老婦人回頭看了眼自己的女兒,再次求情道:“平娘啊,我,我不是心疼她,只是打壞了還得給她拿藥,費錢,再說,華允也說了,要將功補過,好好磨豆子。”說著,回頭看向攤在地上的女兒,“你說話啊,是不是啊?”

陳華允哆嗦著將袖子從腦袋上拿開,小心翼翼地瞄了自家媳婦兩眼,開口道:“是,是,娘、娘、娘子,我會好好磨豆子,饒,饒我這一次吧,吧。”

“饒?這都第幾次了?”劉昭平說著順手脫下自己的鞋朝陳華允狠狠地扔了過去,“陳華允,你他娘的說話還算話麽,我娘家人說你沒出息,你就不能給我掙點氣。”

陳華允聽這樣的話聽得都會背了,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卷起自己未完成的畫作。

“你還敢給我碰那畫昂。”劉昭平怒氣難忍,“你把畫給我撕了我就饒了你,不撕看我今天饒得了你。”

“娘,爹挺可憐的。”小童上前仰著小腦袋看向自己的娘親。

“你爹可憐?”劉昭平瞬間炸毛,“可憐的是你娘我吧,不是,陳貽楚,你哪頭的?誰十月懷胎生下你,啊?誰給縫補漿洗含辛茹苦起早貪黑供你讀書?你爹可憐,你爹有往家裏交過一個銅板嗎?”

陳貽楚小朋友回頭瞧了眼自家老爹,默默地低下頭。

“怎,怎麽沒有?”陳華允抱著畫壯著膽子道:“去,去歲,你讓我同徐伯去打魚,我不是帶回兩文錢嗎?”

“我呸。”不說還好,一說劉昭平滿肚子的怨氣,“你還好意思說,你去了不僅沒幫忙還盡添亂,徐伯用兩文錢打發你別再去了。這些年讓你跟我弟學瓦匠你能從房梁摔下來,讓你跟我哥學種地,你舉不起鋤頭,讓你去學做生意,你賠個精光,你個廢物還能幹什麽?我當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這麽個窩囊廢,我還給你生下兩個孩子,跟著活受罪,你說你不為娘想,不為我想,看看這兩個親骨肉你也該爭氣養家吧,整天就知道畫畫,你倒畫出個名堂來啊,那玩意筆墨賊貴除了浪費錢還有個屁用。”

陳華允被說的不堪,抱著自己的畫道:“你,你著什麽急,我,我的畫就快能賣錢了,頂多,頂多一個月,到時候我,別說胭脂水粉,玉鐲金釵你盡情買,阿楚和小洛兒想吃什麽就買什麽.......”

“我呸,你做夢呢。”劉昭平若相信了她自己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陸清漪看了半天,走上前,對著跪在地上的陳華允緩緩開口:“能給我看看你的畫嗎?”

此言一出,劉昭平回過頭楞了一下,這怎麽胡同口還有人啊,連忙將竹棍子往自家院子裏丟。

陳華允擡頭剎那瞧見陸清漪,楞了一下,隨後漲紅著臉站了起來,竟是把畫遞了過去。

陸清漪和小柔也楞在當場,之前這陳華允蒙著腦袋沒看清楚長相,這下.........

“小姐,這人和姑爺長的好像啊。”小柔咽了咽唾液,這要說不是姑爺的後代她都不信。

陸清漪也晃了一下,長得的確五六分相似,遲疑地接過對方的畫,打開畫雙眸亮了:“你這畫,的確是可以賣錢的。”

“我,我,我知道。”陳華允見眼前的夫人懂畫,便道:“但我要賣就要打出名堂,實不相瞞,祖上也是書畫世家,祖上對於畫作寫有書籍,我有一點還未參透,不過近來已經有所領悟,只要參透了,我的畫便可以拿出去賣了,正所謂君子臥薪嘗膽,十年不晚,我們作畫之人.......”

“不吹能死啊。”劉昭平掐著腰怒視陳華允,在她看來,木訥不擅長言談的陳華允很反差,瞧見人家漂亮女人就開始吹。

陳華允被說的身子抖了一下,自家媳婦的獅吼功即便聽慣了也有威懾力。

“怎麽,你怕她啊?”陸清漪眉眼含笑。

陳華允臉紅的更厲害了,緩緩擡起袖子,擋住自己的側臉。

劉昭平上火了,大步走上前,將陳華允推了一把,咬牙切齒道:“如果讓我知道你在外沾花惹草我就打死你。”

陳華允踉蹌兩下,想反駁又不敢,走到一旁去撿地上的毛筆。

陳貽楚見狀,連忙帶著妹妹去幫自家老爹撿。

“這位夫人,有事?”劉昭平說罷將陸清漪手裏的畫奪了過來,想撕了瞧見瞪大眼睛一臉驚慌陳華允,到底忍下沒撕握在手裏。

“我來,是想向你們買兩張這樣的畫紙。”陸清漪將碎片從袖子裏取出,她無比確定這家裏肯定有。

陳華允聞言蹲在低頭回頭去瞧,瞧見之後想也未想道:“抱歉,不賣。”

“閉嘴,空白的為什麽不賣?又不是要賣你們祖傳的畫你急什麽。”劉昭平白了陳華允一眼,看向陸清漪,“多少錢?”

“你開價吧。”陸清漪瞧見這一家身上都有補丁,連娃娃身上也是,頓時心軟,這兩個小娃娃可是她們的後代啊。

“十文一張。”劉昭平道。

“哎呦。”陳華允聞言只覺得心疼,現在的畫紙雖然比老畫紙好,但是這老畫紙如今千金難買。

“怎麽了?”劉昭平怒視陳華允。

“好,好,好,你說賣就賣,你說十文就十文。”陳華允坐在臺階上抱著兩個孩子無奈道。

“別說話了,還不快去磨豆子。”老婦人扯了扯女兒的袖子,嫌女兒火上澆油。

陳華允聞言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回了家。

兩個孩子都很懂事,陳貽楚給磨臺中央放了豆子,小點的娃娃陳貽洛則舀著水往豆子上澆。陳華允見狀嘴角微微上揚,分別親了親兩個孩子,站起來費力地推起磨盤來。

門外,陸清漪從小柔那裏拿了兩錠銀子:“一張十兩,共二十兩。”

劉昭平張了張嘴,這是二十兩啊,有了它,給兩個孩子存在,她去了一大半心思,可,可不過就是一張畫紙,要人這麽多銀子........

“不成,我劉昭平愛財取之有道,你去打聽打聽,我........”

“我知道。”陸清漪笑了,這姑娘品性她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畫紙年歲久遠,值這個價錢。”

“畫紙上面沒畫也值錢?放著就一堆破紙。”劉昭平說起畫紙十分嫌棄,“你等會,我去問問。”劉昭平說著跑回家。

陳華文一邊推著磨盤一邊往外瞧著,見自家娘子回來,連忙提起速度。

“外頭那女人要十兩銀子買一張畫紙,你覺得是這個價嗎?”劉昭平雙手按在磨臺上問道。

“差,差不多吧,反正要比現在的畫紙貴。”

“你是傻子嗎?我不懂這些說十文錢的時候你怎麽不攔著我?”

“我不是哎喲一聲麽。”陳華允聲音弱了下去。

劉昭平聞言噎了一下,最後撇了撇嘴,轉身跑進屋裏,出來時手裏拿著三張畫紙。

“真要賣啊?”陳華允不舍,“祖祖輩輩留下來的。”

“你又不用它,再說二十兩啊,阿楚和小洛兒日後請先生的錢就有了,咱們阿楚再也不用走那麽遠去上那天價的課,那老頭漫天要價,貴死了,怎麽供。”劉昭平本來就為孩子的學銀費神。

“賣,就賣吧。”陳華文無奈。

劉昭平聞言抱著畫紙跑了出去。

“三張?”陸清漪疑惑地看向劉昭平。

“昂,三張,雖說我們家那口子說值這個價,但到底你給我二十兩,我這個人向來不讓別人吃虧,給你三張。”

陸清漪聞言笑了:“多謝。”

“甭客氣。”劉昭平說著又多看陸清漪兩眼,“別再來了啊,若讓我知道你還來找我們家那口子,我可不是好惹的。”

陸清漪笑了:“你不是看不上她麽?”

劉昭平聞言瞬間怒了:“誰說老娘看不上了?老娘看不上老娘能嫁?告訴你,她再沒用也是老娘的人。老娘說她窩囊可以,別人說她就不行。”劉昭平說罷白了陸清漪一眼,揣著銀子進了家門,哐的一聲把門關死。

“這女人也太兇了,她,她,她這樣算不算是大不敬啊,小姐你應該算她太太太太太太奶奶了吧?”小柔瞧著關死的門小聲道。

“她不若兇,誰頂門頭?全家上下如今靠她一個人擺攤養活,她不兇豈不是要被人欺負了去?”陸清漪倒是覺得這姑娘難能可貴,這麽難了還沒放棄,“陳家有這樣的媳婦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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