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城門前，不遠處一輛馬車停靠在路邊, 車梁上坐著程恩和許進文, 二人一齊將目光投向城門口依依惜別的小夫妻身上。

“娘子，回去吧, 天色不早，我該走了。”程意能看出麗娘眸子裏的不舍, 她又何嘗舍得？可是如今這個地步, 她不得不狠下心腸上京城。

“到了京城給我和娘來封信, 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麗娘不知道為何，對今日的離別頗為傷感，甚至帶著幾分心慌, 好似此一別，程意一去不返似的。

“我都曉得, 你在家裏也要註意養胎, 我得中之後就立刻動身回來。”程意說罷抱了抱麗娘。

“阿意, 我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慌的厲害，你, 你當不會，當不會同男子一樣高中之後不回家吧？”麗娘心慌意亂, 總是莫名覺得傷感。

“這說的什麽話，我平生最大的幸事就是和你結為連理，又怎會一去不返？”程意詫異, 麗娘心裏怎麽會有這種擔心？

“我心裏是信你的，可我就是慌，就是亂，若不是你已經和人下了賭約，我當攔住你不讓你走。”麗娘緊緊地握著程意的手臂。

程意能感受麗娘的慌亂，安撫道：“娘子，不必慌，也不要亂，程意之心如磐石一般。你且在家中寬心等，且待我手捧鳳冠霞帔千裏鼓吹回家來，到那時，我日日夜夜守著你，我們一家人共享天倫之樂，天長地久再也不分開。”

麗娘聞言仔細一想，確實她胡思亂想了，程意至孝，不可能拋下母親，程意至情，不可能有負於她，況且程意是女子，她們結合不易，如今更是上天憐憫有了孩子，程意怎麽會一去不返呢？

“懷了身子，總是愛胡思亂想。”麗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程意一眼，“進文等你呢，你去吧，安心考試，我在家中有母親和婉兒照料，你不必掛心我。”

程意聞言心安不少，擡手刮了下麗娘的鼻子笑道：“別在胡思亂想了，急死個人。”

麗娘扯了幾分笑意出來，推了推程意：“知道了，你快去吧。”

“嗯。”程意點頭，往後看向婉兒，“婉兒姑娘，我不在的日子裏，勞你多照看麗娘。”

“姐夫，放心便是。”婉兒走上前道。

“那你們快回去吧，我這就走了。”程意說罷捏了捏麗娘的手，深情地看一眼，轉身離開。

許進文見狀鉆進馬車裏，程意上了馬車，和麗娘揮別。

五月天，天空澄澈，纖塵不染，一輛馬車在碧天之下馳騁而去。

“麗娘，姐夫的馬車走遠了，咱們回吧。”婉兒上前扶著麗娘道。

“嗯，回吧。”麗娘應聲。

婉兒扶著麗娘進了南通城門，剛走幾步，聽得身後馬蹄聲響。

“什麽人？”城門士兵攔住騎馬的一縱人馬高聲問道。

“我們是征北的軍隊，陛下召錢將軍火速進京，我們等護送至南通，欲在衙門吃過飽飯在趕路，請速放行。”

城門士兵聞言上前驗證，見回話的人頭盔和鎧甲都是校尉身份，又核對了文書，見印章不假，揮手放行。

一縱人馬包圍著錢將軍一起入了城門。

“鴻飛。”婉兒駐足道旁，感覺隊伍裏有人註視自己，擡眸一看，見是士兵打扮的唐鴻飛，頓時驚在原地。

麗娘聞聲看去時只看到了唐鴻飛的後背。

“婉兒，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他，他回來了。”婉兒怔在原地，她在經歷險些被賣之後對唐鴻飛失望透了，可女子於世如浮萍一般，找個能倚靠的人談何容易，即便對唐鴻飛失望，她還是心存幾分僥幸，希冀唐鴻飛能娶她給她一份安穩。

“起碼人平安，你且看看他後面來不來尋你。”麗娘拍了拍婉兒的手，二人一前一後上了轎子回到程家。

錢將軍進了城門，直奔知府衙門。

陸文正問詢，笑著出門迎接。

“錢兄，凱旋歸來，可喜可賀。”

錢將軍聞言苦笑道：“陛下急召，我只帶百人歸來，是福是禍難以預料啊。”

“錢兄立功，陛下必定有重要之事委任錢兄，咱們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嘛。來，你我兄弟久別重逢，今日暢敘情誼。”陸文正拉著錢將軍的手大步走進衙門。

錢將軍進了衙門，士兵便被師爺帶去後廚，少時，一穿上千總凱尼的中年人拉著唐鴻飛出來，唐鴻飛帶著千總一路回了自己家裏。

一進家門，唐家門房的人激動地往裏大喊，少時唐父和唐母便急匆匆地出了房門。

唐鴻飛三兩步跑上前，跪下：“兒子叩拜父母大人。”

“兒啊，快起來。”唐母激動不已，上前抱住兒子便開始抹眼淚，“短短幾月，怎麽瘦成這般》”

唐父亦歡喜不已，瞧見兒子身後的人，抱拳問道：“這位將軍是........”

“爹，這是千總大人。”唐鴻飛忙介紹。

唐父連忙施禮：“哦，小民不知道大人光臨寒舍，未曾遠迎，恕罪，恕罪。”

“不必多禮，此番過府來的唐突，還望見諒。”千總大人回禮。

“哪裏，大人快請進屋。”唐父讓開道路，陪同千總大人進了廳堂。

“大人請用茶。”唐父在兒子身上看了幾眼，這千總大人特意到家，這是什麽意思？

千總大人喝了茶，笑道：“唐老爺，令郎此番戰場救我一命，真是少年英雄啊。”

唐父聞言笑道：“大人過獎了。”

“誒，唐老爺，北川最終一戰，令郎殺敵英勇，已經被提升為百夫長了，我此前詢問與他，他道還未婚配，恰巧我膝下有一女兒，年芳二八，欲配與令郎，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哎呀，能高攀大人千金，真是我唐門之福啊。”唐父歡喜不已，千總是正五品，他們唐家哪裏高攀的起啊。

“如此，你我二人寫下文書，此番進京，當讓他們完成花燭。”千總笑道。

“如此甚好。”唐老爺大喜，吩咐人上了筆墨紙硯，二人蓋印敲定唐鴻飛的終身大事。

“兒啊，還不拜見你岳父大人。”唐老爺看向自己的兒子，心中頗有些自豪，這小子從小頑皮，不想長大後竟然能建寸功，更有千總大人青睞親許愛女，這真是唐家的造化啊。

“小婿拜見岳父大人。”唐鴻飛跪倒在地叩首。

“賢婿快快請起。”千總喚起唐鴻飛，滿眼的欣賞，隨後對唐父道：“親翁，此番進京乃是陛下急召，我與鴻飛久待不得，少時便要啟程。聽聞西番蠢蠢欲動，可能進京不久便要攻打西番了，鴻飛與小女的婚事時間緊迫，由我在京中籌辦，待時局穩定後，我再遣鴻飛與小女來南通。”

此言一出，唐父臉色變了又變，如此安排，好似兒子做上門女婿一般，哪有兒子成親，他這個做父親的不在現場的道理，可人家千總說的也是事情，時間緊，他們沒有時間跟著上京，也沒有財力遠赴京城操辦。

“如此，有勞親翁了。”唐父拱了拱手。

千總得了準話，站了起來道：“哪裏，這是我做岳父應盡之責。鴻飛啊，我先回衙門去，你和父母話別幾句也快速趕過來，免得耽誤將軍啟程。”

“是，岳父大人。”唐鴻飛應著，腦海卻浮現婉兒的音容笑貌，眼下他腳跟並未站穩，怕是還要侯個三年五載才能納婉兒，婉兒是否願等？

“親翁，我送你。”唐父帶著唐母和兒子，一直將千總大人送到門口。

唐母思兒心切，拉著兒子回家噓寒問暖，又吩咐櫥子做了一桌好菜。

那廂，婉兒扶著麗娘回到程家，時不時往前面打量幾眼，她心裏始終覺得唐鴻飛會來找她，即便此時給不了她一個家，起碼來找她寬慰她幾句，可她一直等到黃昏，有沒有等來唐鴻飛。

“婉兒，別等了，唐鴻飛怕是不會來了。”麗娘嘆道。

“麗娘，你說，他是不是不知道我在這裏？”婉兒看向麗娘，眸子閃過一絲心虛。

“有心的話怎麽會不知道？他若去聲樂坊找你也該知道你在這裏，他去找祝富貴，也能知道，怕的是他根本沒有去聲樂坊，也沒有找祝富貴。”麗娘說罷拉起婉兒的手，“婉兒，其實從一開始唐鴻飛決定從軍那刻，我就想對你說，唐鴻飛指望不上了。他決定從軍，就該先把你贖出來，可他就那麽走了，全然不管你後面會怎樣。他想必也知道此一去生死未蔔，建功立業也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情，你要耗盡多少青春等他？關鍵是，他若有出息，在外娶了妻子，萬一妻子不同意納妾，你豈不是白等了？”

婉兒聞言默默不語，淚緩緩流下，她自幼被賣，學藝時吃盡苦頭。遇見沈文昶後，芳心暗許，誰知人家根本看不上她，恰逢傷心欲絕時唐鴻飛時常關心她，她想尋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過一生也好，誰知道那人立志從軍，撇下她不管不顧了。

“婉兒，我的意思，寧做貧家妻，不做富人妾，嫁個知冷知暖疼愛你的人，總好比空等待啊。”麗娘輕輕給婉兒擦著淚，“如果唐鴻飛今天來了，我也不會勸你斷了癡念，可他今天沒來。”

婉兒沈默良久，朝外看了一眼道：“麗娘，像我這樣的出身謀一個依靠太難了，我好似不愛唐鴻飛，可又盼著他能給我依靠，這如今，這希望.......”

“唐鴻飛依靠不住，還有別的良人。”麗娘勸道。

婉兒流著淚搖了搖頭道：“我累了，麗娘，不暗紅塵棄紅塵，我，我想出家。”

“什麽？”麗娘驚的站了起來。

“我要出家。”婉兒擡頭看向麗娘，淚眼的眸子充滿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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