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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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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留下

三月初三的上巳節對於溏水鎮的人而言,是比春節都更重要的節日。街上熙熙攘攘,即便是最辛勤的老農,在今日也換了身幹凈衣服,放下農活來湊熱鬧。

剛出門的時候,小廝還能勉強跟上謝陵游的步伐,可隨著到了熱鬧的地帶,人越來越多,小廝們就開始吃力了,反觀謝陵游,仗著自己只有小小的一團,身姿矯健地在人流中川行,眨眼就沒了影子。

“陵游少爺!陵游少爺!你慢些——”

吳管家年老腿腳不便,硬撐著一口氣追了半條街,滄桑的呼喊聲淹沒在喧囂中,他最終也只能看著謝陵游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貓的靈活身手在謝陵游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即便街上擠的摩肩接踵,也絲毫沒耽擱他的速度,飛快地穿過一個有一個縫隙。

快些,再快些!

謝陵游地眼眶紅了一圈,只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像天上飛鳥,有一雙翅膀能夠直接飛到城西去。

廟會,平安符——

只要求到廟會上的平安符,他就能留下小少爺了。

涼涼的水意在臉上流淌,謝陵游擡手胡亂抹去,手上的力道太重,在白皙的小臉上留下淺淺的紅痕。

不能哭,不吉利。

可是眼淚並不聽話,風一吹,眼一眨,就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胸膛之下的那塊軟肉仿佛被什麽東西死死捏住,生疼生疼的,讓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小貓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往前跑,他得再快些,仿佛這樣就能把揣揣不安的情緒拋在腦後。

可等他到了廟會才發現,廟會的人比街上的人還要多,人頭攢動,幾乎瞧不見盡頭,只有成年男人小腿高的謝陵游義無反顧地一頭紮了進去,埋沒在人山人海中。

城西的廟會很靈,平安符更是千金難求,好不容易趕上上巳節,高僧賜福,人又怎麽可能不多呢?

小貓望著長長的隊伍,莫名的恐慌籠罩全身,他害怕到無以覆加的地步,在濃厚的焦慮之下無意識地將大拇指塞進顫栗不止的唇齒中,以此阻止牙齒間的碰撞。

他的身子半側著,面向斜後方,岑羨雲看懂了這樣這個姿勢所代表的含義——小貓的本能促使他想要快些逃離這裏。

靈貓的直覺異常的靈敏,即便相隔甚遠,他也品味到了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慌。

他望著長龍般的隊伍,咬緊牙關,貓科動物銳利的牙齒戳破了手指,殷紅的血滲出,染紅了蒼白的唇瓣。

岑羨雲閉了閉眼,面上平靜的猶如一潭死水,但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留意藏在袖中的手握的有多緊。沒了軀體的負累,他本該感到輕松,可另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卻如同盤曲纏繞的荊棘將他的牢牢束縛住,難以掙脫。

肉.體殘留的情緒與記憶會對後來者的靈魂造成潛移默化的影響,從前,他不去思考小少爺這個在謝陵游的人生軌跡中不曾出現過的人為何會對謝陵游產生那樣濃烈的情感,乃至於能影響到他的判斷。

現在,他卻不得不看清一個事實:他脫離了小少爺的身體,內心還是不可抑制地因為小貓的舉動遭遇受到動搖。

這種脫離掌控的不妙感足以讓岑羨雲警惕,與他而言,現在立即登出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只要離開了這裏,不論這個小世界與他有怎樣的淵源,不論這裏到底有多少疑點謎團,乃至不論他對謝陵游產生了怎樣不應當的情愫都會成為無關緊要的東西。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它總能將一切或珍貴、或苦痛、或好奇的東西磨滅成平平無奇的沙礫,倘若有人說什麽東西不能忘懷,岑羨雲大概只能一笑置之。

不過是時間不夠漫長而已。

他以靈體的狀態懸浮在謝陵游的身側,靜默著,宛如無聲的陪伴。他心底無比清楚,自己應該盡快的離開這個世界,避免生出更多的不舍來,可是身為人類,理智總有不那麽占上風的時候。

就好比現在,他的心中仿佛有個什麽東西糾纏著叫他在多停留一會,就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時間……也影響不了結局不是嗎?

前方突然騷動起來,糾結猶豫的小貓望著如同波浪起伏湧動的“人圈”,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直到粗布紅綢的袈裟出現在眼前,擡頭望去,鋥光瓦亮的腦袋在一眾烏黑的頭頂裏格外顯眼,在陽光的直射下閃閃發光。

“施主也是來求平安的嗎?”老和尚雙眼緊閉,臉卻精準的對著謝陵游的放下,他微微彎身,臉上浮現出厚悲天憫人的神色,他長嘆一聲,道,“阿彌陀佛,逝者不可追,強求無良果,宿主,且回吧。”

“平安符……”謝陵游才聽懂這些文縐縐的套話,又或者他聽懂了也不願理會,只在乎老和尚口裏的“平安”二字,他在眾人的驚呼中撲了上去,抓住老和尚的衣角,大聲嚷嚷,“我平安符!”

老和尚擡手制止了沙彌想要將小孩拖走的行為,取下手腕間盤了七八圈的佛珠,戴在謝陵游的脖頸處。

這串佛珠在劇情裏也有出現,為謝陵游當過一次災後幾乎全部碎裂,僅剩了一顆被他隨身攜帶,又在他入魔界險些走火入魔的時候鞏固了他的道心。

又是一個提前的劇情。

時間線錯亂的情況下,重要劇情節點還是有條不紊的發生了。

岑羨雲心下微沈,大部分小世界的主線劇情是能夠改變的,甚至在極端情況下,氣運之子被換掉也不無可能,但也有特殊畸變的世界。

眼下的證據不足,他不應該武斷的做出判斷,更何況……他不是選擇離開這裏了嗎?岑羨雲心念一動,脫離世界的面板出現在面前。

系統不過打了個晃眼,就瞧見宿主已經盯著“退出當前世界”的按鈕發呆了,它大吃一驚,猛地飛撲過去,試圖用自己黑不溜秋的身體擋住鮮紅的按鈕。

面對宿主的目光,它尷尬地撓了撓摸了摸光滑的後腦勺:【不留下再看看嗎?】

岑羨雲不語。

系統立刻順桿向上:【你走了可再也回不來了!你再也見不到為了你連命都願意搭上的謝貓貓了!再也見不到了!你知道什麽是再也見不到嗎?就是……】

老僧最終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黃布的邊角翹起毛邊,一眼便知那是上了年頭的老物。粗糙幹枯的五指猶如鷹爪牢牢地扣住謝陵游的胳膊。

他佝僂著腰,用那雙布滿陳舊駭人傷疤地眼睛死死“盯著”謝陵游,慢慢將平安符塞進謝陵游的手心:“前路苦海,回頭是岸啊。”

謝陵游完全不理會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握緊平安符,甩開老僧的手,頭也不會的跑了。

驚呼與嘆息被他拋在腦後,他心無旁騖,只剩下一個念頭:他的小少爺,還在等他歸家。

岑羨雲看著謝陵游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冷漠地推開系統,關閉了彈窗。

他並沒有動搖自己的決心。岑羨雲心想,他只是想再觀察一下而已,倘若這個小世界的主線沒法改變,他“死前”所做的功夫都是白費力氣,謝陵游最終要走上仙山的話,那麽……

那個幾次險些將謝陵游置於死地的淩蘅仙尊,還是由他來擔任吧。

為了……早點退休。他在心中默默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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