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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說這樣的人心裏,究竟會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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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說這樣的人心裏,究竟會怕什麽?

太子爺的腿傷總算是對外宣稱好了,晚上便朝著金陽殿過來。

往榻上一坐,拿過宮奴呈上來的藥膏,給儲妃的膝蓋上藥,“真是一家子人,前頭我先摔,再是田氏摔,現在又輪到你了。”

到底是男人,無論對後院的女人喜不喜歡,總歸是看做為自己的人了,那就是一家人。

所以申容之前改主意未雨綢繆還是沒錯的,男人哪一個能信?前頭田婉兒都做了那般陰險的事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劉郢對她的厭惡到底還是漸漸消退了。美人在眼前晃悠,又是想著法子的討寵,就算他現在還守得住,難道還指望著能守住一輩子嗎?

除非田婉兒時不時就幹個惡心事出來,時不時地提醒劉郢——她田婉兒是個什麽樣的人,這寵愛才永遠不會有。

“您還笑呢。”申容嘟著嘴,很是委屈。“叫那麽多人看了笑話去。我還得忍著,陪母後一直到宴散。您去打聽打聽,我和誰不是說我沒事?也只有回了這,才敢嚷一聲‘疼’。”

“那現在還疼不疼?”劉郢學著她那日給田婉兒上藥的,也朝她腿上吹著氣。

不吹還好,一吹倒吹得人癢得難受。她便把褲腿放下,衾被一蓋,“殿下給我上完藥就不疼了。好了,您回去吧,我今日傷了腿不方便服侍您。”

“為何?”劉郢擦著手,帕子往宮奴捧著的水盆裏一扔,直往帳中鉆來,也不管她的話。

主人們上了榻,後室伺候的宮奴們魚貫退下,儲妃的兩個大宮女也立即起身往前堂去蓋滅大燈。

申容作勢往外頭張望一眼。他們倒是懂事,瞧著太子大半月終於往金陽殿來過夜了,竟是比申容還著急留下他的。也是一群奴人看不明白,都這個時辰了,太子既然能來,如何還會走?再者方才還是在外頭洗漱過的了,難不成就真因為申容的一句話又氣呼呼地走了?

都是經歷過一次吵架的人了,劉郢現如今在申容面前也沒什麽太大的架子。她要撒撒嬌,說說氣話,他都由著她來,有時候不僅願意配合著哄一哄,甚至還很好脾氣地認個錯。

申容也算是很滿意自己這一世的馭夫之道了。

“怕伺候不好您。”她這話一半真一半假。

“你幾時伺候過我?”太子很是一本正經。

這話說得不假,成婚時至今日,其他人不知道,反正在申容的帳中,基本都是太子爺出力。就算偶爾逗趣說要她伺候他,但一旦施行起來,還是他自己使勁。

申容便無奈翻過了身,背對著他,“那您輕點。”

然後一番巫山雲雨,酣嬉淋漓,喘息未定。

雖說申容不願多糾結自己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感情。但是在這些事上,因為與劉郢相處和諧,她也是頗為享受的。這期間不必有藏著掖著,偽裝著的地方。往往事後,整個人都是放松的。也不失為終日偽裝過後的如釋重負。

這些時候她也會偶爾想一想,其實不全然是自己在配合著他,服侍著他。好歹床笫上,她覺得多是劉郢在伺候自己。

雖說過程乃至後頭他也爽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同樣舒坦。

也唯有這樣的時刻,她會覺得和劉郢相處,心裏是沒有負擔的。心海深處兩個吵架的自己才終於站在了統一戰線,都支持自己放縱。

太子擦拭過後,從背後摟了過來。她低著頭平覆了一會,又翻身過去,往他懷裏鉆。

劉郢事後喜歡擦幹凈的習慣有時候也好,少了汗水,身上都是淡淡的香氣。她還挺喜歡這味道的。在這圍繞著的氣息中,雙眼一闔,很快就能睡過去。

但今日太子好似不怎麽困,還蓄著一股精力,捏了捏她的臉,只叫她別睡,再陪他說會話。

她雖是應了聲,但眼睛依舊沒睜開。直到聽他忽然感慨起前朝的事,才猛地睜眼。

其實也就是一些雜事、瑣事,但也正是因為這些細碎的事太多了,所以才攪得人心煩。都說後宮女人們事多,但要是把前朝男人們勾心鬥角的事拿出來,一樣是蜩螗沸羹,頂上斷案做主的人聽得多了,堪比受舂米刑罰。偏他還得權衡利弊,算清裏頭的利害得失,再來決定如何處置。

放到申容自己身上來說,就像是田婉兒明明做了錯事,她卻要考慮到田家對皇帝的作用,而做個恢廓大度的儲妃,不去計較。

劉郢平躺著望向頂上的承塵,話語裏充滿了無可奈何,“有些事,不是我想去做,而是不得不去做。”

這是在說方才提到的邕城侯劉康,劉家同宗的這些諸侯王裏頭,除了一個被發往關外的魏南王還有些本事,其餘剩下幾個,皆是無任之祿,屍位素餐之輩。老實低調的那幾個也都不提了,這個邕城侯卻是個最囂張跋扈的,仗著自己和天子隔了幾輩的同宗關系,朝堂上下,都是一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態度。就連丞相畢貹也不放在眼裏。

前日的常朝會上喝了一些酒,天門殿上直接頂撞了丞相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之政,揚言二皇子戰神千年奇才,趁著年輕力壯,亦可再戰。不若出兵攻下南方興安小國,開疆擴土,壯我朝之威。

可這興安小國不是不能打,是值不值得打。若打了,國庫虛空,征兵戶口再減,一旦將來國朝境內生出個大一些的天災人禍,城河決堤之事,便是民不聊生,黔首苦不堪言,又與姬氏王朝後期天下亂世有何區別?

天子自魏南王的事後,估計是生了不忍動宗親之心,雖沒理會邕城侯的話,可連著丞相畢貹正肯的意見也置之不理。前期矜矜業業,案牘勞形的清白皇帝,自患上這場頭風之後,愈加有些昏君的意味了。

皇帝說不動,爭執不下的大臣們理所當然找上了太子。

這之中還真不乏有幾個跟著主戰的。原本想著戰的人是二皇子,太子畏懼他再立功——應該怎麽都不會同意。

可只一日過後,劉郢還真就同意了。今一清早往天門殿過去,竟也真說動了皇帝。

先不說興安小國值不值得打,這一舉擺明是在打丞相的臉。那畢貹是什麽人?當年攻入皇城的最後一戰,若不是他跟著皇帝屁股後頭一路勸臨時更改戰法,如今這長安皇城裏的主人是姬姓宗親子弟,還是他劉勰,未必好說。

所以劉郢這句“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不得不去做。”又是什麽意思?無論是從得罪了丞相,還是從讓劉子昭立功的角度上來看,他都不可能會同意再戰的。

難不成此舉背後還有人逼著他不成?

申容側目略一思索,心裏正嘲諷劉郢這話好虛偽,又忽然似被一盆冷水澆醒。

南邊,興安小國,馮氏王朝。

不正是上一世劉子昭叛國通敵,通的那個敵……

太康七年政變年尾,朝堂亂局不得平息,劉子昭出征南部邊疆,原以為速去速回的一場小戰,卻是一去四年生死未蔔。待到晉安元年戰敗回朝,早已是眾叛親離,成了悠悠眾口中的賣國賊了。

原來劉郢陷害的這一招,從現在起就開始埋下了伏筆。

她口唇翕動,又不知這太康七年的政變是否與這件事有關,千言萬語湧上來,恨不得在此刻統統問個清楚。可當擡眸望著劉郢的臉時,又再生硬地吞了下去。

就算劉郢如今待她好到無話可說。可她依舊要記住——劉郢的偽裝,是他們所有人都比不過的。時至今日,即便寵愛有加,但凡在宮中的日子,明生依舊是隔段時間去與太子匯報太子妃的動靜:每日做過什麽、遇著什麽人、說過什麽話、有無動怒或是發脾氣,事無巨細皆要知道。

所以她在他面前,絕對不能有半點差錯。

“那您,為何不得已要這麽做呢?”她伸著手指點了點劉郢的下唇。

“崔公的提議。”劉郢此時毫無防備,是什麽就說什麽。

忠文公崔斐,申容在心裏緊跟著念道。先前就有些猜著了,沒成想還真是這個人。目光之長遠、之狠辣,真不愧是皇帝幾次想請出山的人物。

這一計埋藏深遠,看似兄友弟恭,太子無心爭權,大大方方讓自己的對手再立一功,可漫漫四年異國他鄉不得覆返。四年時間,對太子集權穩權來說,已是足夠。

她便貼著臉上去,柔聲問,“您又為何不想?”

劉郢捏住了她的下巴。既然可以和申容感慨這件事,自然不會拘泥於說一截藏一截,“怕他真勝了。”

皇子相爭,本就是全天下人心照不宣的事。申容在劉郢的心裏,也已經是個很清醒的形象了,況且申安國又沒參與黨派相爭,他並不打算收著。再者,夫妻二人同心同德,適當坦白一些,溝通多一些,也便於她在後宮更明白地為太子宮一宮行事。

申容頓時哽住,不太明白裏頭的道理。若是真怕他戰勝,又為何下這麽一步險棋?益北那樣強大的一個國家,都被劉子昭拿下了,更何況區區興安小國?

她不能明白。所以露出來的眼神當中也是直白的疑惑。

劉郢興許覺得她這眼神有些可愛,低著頭往她左眼上親了親,“我們的人會在兵馬上做手腳,他也難勝。我不過是擔心……”他擡著頭重新將她摟入了自己懷中,用力摟緊,不讓她看清楚自己的神情。“不在眼前發生的事,總怕有變數。”

一旦不將自己的臉面向人,才能將真實的自己暴露出來,他的嗓音比平日、比方才要更低、更重,散發出幾分清晰的狠厲,“二哥這個人啊,必須要讓我抓在自己手裏才安心。”

懷裏的人一陣膽顫,不禁感嘆,他到底還是那個劉郢,一點都沒有變。

申容就輕撫著他的背脊,說起了虛情假意的情話,“殿下,您一定能成功的。還記得妾當時說過的話嗎?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您已經做好了準備,也能預想到變數,所有先機都在您自己手上,就不怕會失敗。”

“是啊。”劉郢跟著繼續感慨,說擔心,但其實也沒表現出持續的焦慮。畢竟藏在暗處的人,已經比待在明處沒準備的人要有利太多。何況,還有一個智囊在自己這邊。

過了一會,他才將申容重新抱上來,待面向她時,臉上的神情已是松懈下來。

窗前的月色將他的五官輪廓畫得清楚利落,申容擡著手去描了一遍,內心忽然平靜,分析起了劉郢為何會這樣表現,明明好似不擔心,卻在抱著她說話時——手又收得很緊。

你說這樣的人心裏,究竟會怕什麽?

親娘難產而死,從未見過;親爹暴戾成性,喜怒無常;主母有權有勢,即便將他養在名下,也終歸不是親生。

他怕的,無非是自己一旦跌下儲位,從此便形單影只、日暮途窮。說到底,他需要一個無論在什麽時候、是個什麽身份,都能陪著他、對他不離不棄的人。

青白的月色下,女孩兒的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上好似染了一層流螢的微光。她的語氣也寧靜,“無論如何,您還有我呢。”

劉郢垂下的眼簾緩緩擡起,漆黑深邃的雙眸也在月光下終於有了一些光亮。他其實並沒有太多驚詫的神情,反倒是同樣平靜地看了申容許久。但是這道註視的目光,卻比此前任何時候都要意味深長。

他似乎是在重新思考她,又似乎是在揣測這話裏頭有幾分真心實意。

過了片晌,終是重新將她拉入了自己懷裏。申容能感受到他胸口異樣的起伏,即便沒有回應煽情的話,但光是這樣的舉動,也能說明她的推測是沒有錯的。

於是她輕柔地回抱上去。

千言萬語,不抵一個無聲慰藉的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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