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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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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投名

皇上當殿暴怒, 群臣皆躬身大禮、不敢仰面視君,齊稱“陛下息怒”。

好半天,殿上安靜。

趙晟坐在龍椅裏深吸氣的聲音都聽得清晰。

“罷了, 都起來吧, 是朕……”他捏眉心, “病愈之後心緒不寧。”

臣子們直腰也像六月裏黃瓜遭了霜。

趙晟道:“常老將軍所言在理, 如今征兵是大,山匪雖然伏擊官軍、忤逆謀刺,理當千刀萬剮, 但若他們願意從軍, 就單編一支隊伍。”

一番話出乎所有人預料。

李爻展眸,端詳趙晟。

按理說,此事應該嚴懲匪首,從輕發落群匪。趙晟要麽都殺、要麽都赦的極端做法還是讓李爻心難安, 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深究不出個邏輯因果。

且他失心瘋剛退下去, 李爻擔心一句話又給他瘋病勾起來。

都放就都放吧,暫且不引發暴/亂就好。

鬧了一出,沒有塌天的事再無人上奏。

下朝後, 李爻整頓行裝啟程, 景平則直接被皇上扣在宮裏。

接鄭錚一人, 李爻輕裝出發, 只帶了衛滿和風翼軍的百人小隊。出城門時, 他騎在馬上晃眼看, 見看熱鬧的人群中有個姑娘格外眼熟。

看清是誰, 他心中大喜,令衛滿稍待, 獨自一人策馬過去。

蓉輝從軍之後,李爻在禁軍中單獨辟出一軍征召女子入伍,負責都城四門的巡守和醫務。蓉輝抗議過,她想上戰場。

李爻當然不同意,勸她先從防務起步。

這倒並非是王爺看不起女子,在李爻看來,軍中行事要將威力發揮至最大,該各展所長,非讓擅長精細工作的人去掄鐵錘,可以是可以,何必呢?

“你若得心應手,邊務偵查、巡防,會是你大展所長之處。”

李爻當初是這麽說的。

雖然蓉輝仰望山巔皎月,卻很懂得腳踏實地。這話還真將她打雞血的心安穩住了。

如今看,她確實是塊好材料。

李爻翻身下馬:“還慣嗎?”

“晏初哥哥,”蓉輝笑容淡淡的,家逢巨變,悲喜隨心的小女孩長大了,“都好,今日不當值,我來送一送你。”

於一夜之間的成長是痛徹心扉的蛻變。

李爻有心疼,可他知道對方待他的情意,不便溫柔索性鐵石心腸起來,直言道:“有件事情要緊,思來想去只得是你才行,勞煩幫我帶句話給大殿下。”

他三言兩語低聲將事情交代好,對蓉輝一抱拳:“有勞趙將軍了。”

蓉輝郡主此時一身女裝,聽他口稱“將軍”先是一楞,不動聲色地百感交集,定聲還禮道:“末將定不辱命。”

李爻上馬歸隊,出城門後,他正待下令急行,聽後面有人吆喝著叫“王爺——王爺——”,聲音熟悉,是在家裏也愛叫魂兒的小廝。

小廝馬術還不錯,追至李爻近前,帶停馬匹、下馬行禮,將個小包袱遞上去。

“這什麽?”李爻莫名,他行囊早收拾好了。

小廝笑著仰頭踮腳,要說悄悄話。

李爻在馬上俯身塌腰,聽那小廝道:“公子托人給您備的好吃的,昨兒夜裏囑咐小的,說今天若趕得上,就給您送來,若是趕不上,就快馬加鞭去追,”只聽音兒就知道這小子在笑,最後又找補一句,“裏面有封信。”

說完,小廝牽馬退開,恭恭敬敬送自家王爺出行。

李爻一念想先走,又實在沒出息、好奇裏面是什麽、更好奇景平寫了什麽。

晃一圈身邊幾位……正跟衛滿對上眼。

衛滿粗粗咧咧的,心思不算愚鈍,他隨二人外訪南詔時,已經看出倆人關系不簡單,樂呵著把頭別過去,意思是:您看,我選擇性失明。

有他表率,周圍人都跟著識相起來。

李爻眉頭一揚,打開小包袱,見那裏面是個精致食盒,裝得滿滿的吊幹杏。

杏子大小統一、對切去核,色澤橙黃,果肉表面汪著滿滿一層果膠,看便讓人口舌生津。

這東西上次景平拿來給他嘗時,說是皇後介紹的善緣人給的診金。

後來李爻再問,景平便賣關子死活不肯多言了,只告訴他杏子是西域帶來的,味道才比南晉的紅杏濃郁,愛吃往後還有。

如今一系列因果過,李爻猜到“善緣”八成是沈沖。

好嘛。

因為他的一點嘴饞,景平就麻煩沈沖那樣的大儒商,給他找杏幹?

他忍不住撚一塊扔進嘴裏,味道一如既往。

再拆開盒子夾層處藏的信,上面景平寥寥幾字:酸甜得宜,便是我想你;酸得倒牙,便是我想瘋你了。

李爻啞然失笑。

想來是景平預料到今日難送他,提早寫好了思念。

他突然覺得對方像是在哄大姑娘,格外黏糊矯情,又實在讓人嫌棄不起來。王爺無奈撓了撓嘴角,將信疊好,揣進懷裏,瞥眼看見衛滿說話不算數,正巴巴兒的、眼露笑意看他,遂大方道:“杏幹,衛將軍嘗嘗嗎?”

衛滿早被他不自知的笑意糊了一臉,不用吃已經夠了,牙酸道:“怕是哪個貼心人把思念揉進去了,王爺還是自己吃吧。”

嗯,本心裏也沒惦著分享,不要正好。

李爻一路往秦川去,路途順利,離開皇宮裏的烏煙瘴氣,喘氣都痛快。

景平卻挺忙。

他被皇上圈在宮裏,除了本職政務,還要看顧大皇子的身體,又常有二皇子纏著他指點醫術,每日像只飛蜂不得閑。

但兩位皇子聯手炸出太醫院隱匿毒方的事,終歸是在他心中存了芥蒂,讓他教二皇子醫術放緩了步速。

這日景平給趙屹下課,小孩沒像往常那般禮數周全一番離開。

“殿下是否還有不明白?”景平問。

趙屹示意侍人們都出去,才問:“老師最近為何待我不似從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你不高興了嗎?”

景平微微楞了下,反思自己表現得並不明顯,忽悠道:“醫術進境講求張弛有度,一味莽進,不得沈澱,積至瓶頸再想沖破是很難的。這幾天教慢些,是希望殿下將從前所學融匯。”

趙屹眨巴著眼睛看他,也不知懂了沒懂,片刻才叉手行禮,道一句“學生受教”,出門透氣去了。

他前腳出門,後腳便有人在側門屏風後說話:“賀大人看顧岐兒,又教導屹兒功課,辛苦了。”

是皇後來了。

景平入宮以來,總想尋機會跟皇後說話,無奈前殿後宮有別,他一直未得機會。今日千載難逢,他躬身道:“娘娘客氣了,臣做該做的事。”

皇後擺手,讓隨侍退下:“岐兒的身體還能好嗎,大人能否交個底?”

“臣會盡力而為。”醫人之事變數太多,即便是對李爻,景平也能說豁出命去換他藥到毒消,至於消成什麽樣,他依舊給不出答案。

皇後沒說話,沈吟著不知在想什麽。

景平抓空直言問道:“所以娘娘想扶二殿下了麽?二殿下生母是誰?為何得娘娘這般重信?娘娘與我娘親又……是何關系?”

問題問得焦切。

皇後沈吟分毫,謹慎地環顧一圈,才道:“本宮確實與你娘親同宗,信安出事之前她預料到事情不妙,輾轉周旋將半枚扳指交予本宮,望本宮和父親能讓先帝看在信國公為大晉出兵出錢的份兒上留你一條活路。至於屹兒,他的身世……”皇後頓了頓,突然不解道,“本宮何時說過要大人扶持屹兒了?”

書堂裏,二人一翻一瞪眼。

趙屹不簡單啊,小小年紀假傳鳳懿?

他才七歲。

細想……匪夷所思卻非絕無可能。

景平想明白了便不再提趙屹,換話題問道:“我娘除了交予娘娘扳指,還有什麽嗎?”

比如五弊散的毒方。

皇後目露疑惑,皺眉搖了搖頭。

正在這時,學房門外一陣腳步急響,自窗邊起到入門止。

隨之有個稚嫩的聲音凜聲大喊:“我沒有說謊!外公分明常與我說,往後天下是我的!”

景平和皇後同時大驚,見趙屹已經站在皇後身前數尺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他身後跟著的侍人,則嚇得跪伏在地。

二殿下慣愛聽墻根,上回聽父皇、這回聽母後。

皇後娘娘沈穩至極,眼裏只有微末的情緒變化。

她先淡淡看景平一眼,而後到趙屹跟前,鄭重道:“外公的意思是往後你輔佐皇兄,天下在你兄弟二人手中得以太平。話沒錯,但讓你父皇聽見,便是推外公去死。”

趙屹被嚇住了,不吱聲。

“今日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往後也不許亂說話,”皇後沾幹趙屹的淚水,“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做完今日的功課,回宮我有話同你講。”

趙屹被打發出去,經這一茬,他心煩意亂,反思沖動之言很後怕,遣開身邊的人安靜片刻,才回學房準備上後面的課。

進門發現老師和母後都離開了。

只有個侍人在收拾書卷筆墨。

“不用麻煩,一會兒我還要看書,晚點一並收拾便好了。”

侍人沒停歇,還是在收拾。

趙屹看他身形佝僂、似不曾見過,以為他是新調來的,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上前兩步:“不用……”

他看到了對方的側臉,驚而收聲。

那人是前大理寺卿,被皇上當殿下令發給先安殿的老太監做義子之後,凈身“子承父業”,替義父照看先帝牌位去了。

趙屹看書之所離先安殿的確不遠,但他怎麽來了?

皇上那般待他,他又怎能不恨?

書堂裏暫無旁人,趙屹心生恐懼。

“章大人來做什麽?”

他面色鎮定往後退,想出門盡快離開。

“奴才不配殿下稱一聲‘大人’,殿下稱奴才章遮便是了。”章遮回身站定,沒往前走,示意趙屹不要害怕。

趙屹戒備地看著他。

“殿下想要這天下嗎?”章遮問,不等趙屹回答,繼續道,“殿下不忙答,奴才在朝中沈浮多年,雖然殘體破身,卻對局面能看透一二……”

趙屹打斷他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天下大統能者居之,豈是你能左右?”

章遮預料之中地笑了:“這答案慣是趙氏風格,可殿下若不惦念皇位,又為何同賀泠說那番話?殿下回想聖上與辰王,豈非正是今日的你與大殿下?大殿下身體中毒,已有缺弊,按理說不該再承襲大統,可觀聖上、皇後、康南王、就連殿下的老師賀泠,待他是何態度?他們是怕慘事重演才不立你為太子。”

趙屹依舊不說話。

“罷了,”章遮笑道,“口說無憑,奴才也暫不要殿下回應,先向殿下交一份投名狀,若是成功,大殿下便再無起勢可能。往後殿下記得奴才的好,要接奴才出先安殿。”

他說完,向趙屹深施一禮,離開了。

日子一晃很快過去。

李爻到了秦川,在城關口與花信風見面相視苦笑。

“鄭老師還好嗎?”李爻問。

“老爺子過了大半年的田園生活,模樣滋潤不少,若能安生辭官、頤養天年算是好歸處,只是……”花信風話說到這,看見秦松釵,打了個磕巴。

松釵扮成書生模樣伴在李爻身邊,像個隨軍幕僚。

李爻很好看,他打這打那、招貓逗狗,無論做事像土匪還是招人嫌,骨子裏總帶著股貴氣,這貴氣可以隨時扔下不要,變成跟將士們勾肩搭背的接地氣;又可以在不經意間撿起來,活脫出一股印在眉梢眼角、骨相輪廓中旁人學不出來的精致。

總之非常獨特,很搶眼。

而松釵不一樣,他也很好看,他的好看不似李爻淩厲、特立獨行,他始終隨和、始終神秘,好像他的氣質會隨身邊人變化,讓他跟誰都搭得自然,不突兀。

花信風知道李爻跟景平的關系,眼下看松釵站在他身邊,忍不住想:若他們是一對璧人也很順眼。

只是……不怎麽順心!

他瞪李爻:有沒有道德,你都有景平了,離他遠點。

李爻突然頭頂天大的冤枉且不自知,看出對方眼神裏的殺氣,莫名其妙:什麽歪嘴斜眼的新毛病?找你徒弟紮兩針。

松釵把二人眉目間的拆招換式當樂子接了,笑道:“上次見將軍以為你中風,這次又怎麽了?好似你看見王爺,總能格外的……活潑。”

然後。

李爻感嘆自己活久了總算見到西洋景兒了。

花信風這貨居然會臉紅!?連耳朵根子都紅了。

“大紅臉”擠出點扭捏笑意,柔聲問松釵:“一路過來累不累?”

李爻狠狠在自己臉上搓了搓,暗罵道:看你榆木疙瘩不開竅的鬊德行。

他把人拽到一邊:“合著你話還沒說開呢?”

花信風眼神忍不住往松釵那飄,氣餒道:“……沒機會。”

李爻:沒機會你制造機會啊!

他翻著白眼恨鐵不成鋼。

突然聽遠處有人笑道:“昭之,你來接晏初,怎麽不叫我,你倆要說什麽悄悄話?”

李爻面朝城裏視野好,看見城內迎面來了個騎青驢的小老頭,一邊過來,一邊隨意喝葫蘆裏的酒。

李爻趕快迎上去:“鄭老師!”他叉手行禮,幾乎一躬到地。

鄭錚居然從驢背一躍下地,身手敏捷得不像年逾古稀、更沒了從前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衰催。

他欠身讓開李爻的禮數周全:“行了,你先拜老師,我再拜王爺,麻不麻煩。”

李爻直起身子,想笑卻又難忍動容:“還是沒能……”

“誒,”鄭錚打斷他,戒備地看一眼他身後的衛滿,不讓李爻多說,“小老兒大難不死,做事要有始有終。”

之後,眾人進城。

花信風沒鋪張接風宴,只讓隨行將士有酒有肉,與李爻、鄭錚和松釵在房內小酌敘舊,誰也沒提不開心的事。

鄭錚感嘆田園生活實在上癮,羨慕李爻在江南五年。他和李爻論及種菜種花的心得,說得你來我往。

花信風根本插不上嘴,只得拿公筷給松釵添菜,恭敬照顧鄭錚。

“嘖,”李爻翻白他,“我好歹是師叔,我的呢?”

“不給你夾也沒見你少吃半口,”花信風跟他熟不講禮,“數你吃最多,一點兒不見外。”

然而,輕松時光總會過得很快。

幾人撂筷時,李爻終於道:“老師若是喜歡眼下的日子,不如不要回去,”他看一眼松釵,“其他的事情我們自有辦法。”

鄭錚笑得緩和:“松快日子過夠了。昨天老朽收到大殿下的手書和信物,該回去還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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