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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終章 烏飛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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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終章  烏飛兔走

下過幾場雨,天越來越冷了。小姨回五甲那天鄭新亭騎木蘭送她到客運站,早上剛煮的茶葉蛋還熱著,鄭新亭讓小姨路上吃。

小姨拍拍他的背,笑時眼角的皺紋折起,鄭新亭突然想到小姨已經五十五歲了。他小時候常到小姨家住,小姨夫在變壓器廠幹技術崗,掙錢不少。小姨夫偏疼他,說這孩子真瘦,偷摸帶他去吃好的。

光明街上有家館子,紅燒豬蹄跟梅菜扣肉做得好,小姨夫就常領著鄭新亭去。他看他大口吃肉,自己嚼花生米,瞇著眼慈祥地笑。

九三年廠裏第一次改制,小姨夫向上級申請停薪留職,說要南下闖闖,結果一去不回頭。鄭新亭後來聽他媽說,小姨夫跟一個女教師私奔了,但鄭新亭去看小姨,小姨卻告訴他,小姨夫是出差,坐飛機不幸遇難。

鄭新亭回家就翻報紙,打開電視看新聞,試圖找出那架遭受強氣流而墜毀的飛機,最終一無所獲。然而鄭新亭始終堅信,小姨夫是死了,與那架並不存在的飛機共同毀滅,身體支離破碎,毫無影蹤。

小姨後來沒再婚,守著表姐過日子。表姐性子野,小姨治不住她,讓她跑出了五甲。二十六歲,表姐回來了,灰頭土臉,雙目空空。她把男朋友的破機車停在門口,賣給一個收破爛的。拿著兩百三十二塊八毛扭身進商場,給小姨買了身衣服。

那時候是冬天,小姨還穿著薄夾襖,凍得臉發紫。她坐在爐子邊,燉一鍋表姐最愛吃的紅豆沙。

表姐一進門就被那股濃郁的香甜氣息征服了,她突然醒悟,愛情不能永恒,母親卻可以。

鄭新亭回家前特意去了趟華美齋,買薄荷糕。店裏生意慘淡,馬小平正在櫃臺後邊哄他愛哭的兒子。小孩流著兩痕清水鼻涕,眼圈泛紅。

鄭新亭說要兩盒薄荷糕,馬小平站起來,笑著寒暄,說你好久不來了,又問小知了呢,怎麽沒見跟著。鄭新亭說,他在家看電視呢。

天氣漸冷,薄荷糕做得少,只剩一盒,鄭新亭說那再稱點開口酥。馬小平又說開口酥不做了,沒人愛吃。

鄭新亭把夾克的領子立起來,手搓著臉。他往外看,天陰沈,有只灰鴿子停在對面的屋頂上,它被雨水沾濕翅膀,起飛時顯得笨重。

馬小平裝了一大包糕點遞給鄭新亭,鄭新亭吃驚地說我沒要那麽多啊。馬小平硬塞給他,說做多了你幫我吃點,別浪費。

鄭新亭跟他道謝,正要走,發現雨下大了。馬小平給鄭新亭搬把凳子,說你坐會兒,不著急。他從口袋裏掏煙,遞給鄭新亭,鄭新亭說我不抽。馬小平笑著說,你陪哥一根。

兩人也沒說話,就這麽靜靜地站著,看雨,抽煙。小孩又開始大哭不止,馬小平有聲短暫且輕微的嘆息。煙才抽了兩口就掐滅,他轉身把小孩抱起。

鄭新亭突然想到,馬小平今年二十九歲。如果他沒得那病,如果不愛上鄭知著,他就該跟馬小平一樣,娶妻生子。或許會熱愛抽煙,會在小孩的哭聲中摁滅自己的所有情緒,不厭其煩地抱著哄他。

原來,正常人的二十九歲是這樣的,黃金時代其實也不能稱之為黃金時代。時代是社會的,是時間的,是完整生命之中的一部分,不是他們個人可以主宰並且把握的。

鄭新亭翻口袋,還有兩顆八寶糖,是鄭知著的零嘴。他拿給小孩吃,小孩眨著濕漉漉的睫毛看他,然後扭身抱住了馬小平的脖子。

雨沒小,但鄭新亭決定回家。經過鼓樓,買了鄭知著愛吃的油讚子,一路疾馳。

鄭新亭剛進門就讓鄭知著撲了個滿懷,鄭知著攀著他的脖子,說小叔你怎麽才回來。

鄭知著脖子上還掛著毛線圈,軟絨絨,蹭著鄭新亭的臉。鄭新亭拍他屁股,說你下去,死沈。鄭知著不肯,雙腿夾著鄭新亭的腰,親他的嘴唇。

親了會兒,鄭知著才心滿意足地從他小叔身上跳下來,然後打開袋子找東西吃。

堂屋裏電視開著,茶幾上攤滿了鄭知著的五彩線團。鄭知著邊吃薄荷糕邊織毛衣,糕點屑紛紛掉落,站在毛線上。

鄭知著已經織出來半個身筒了,有模有樣。其實都要歸功於小姨,小姨的毛衣打得比燕子還精致漂亮,在甲灣是備受稱讚的。鄭知著跟著這位名師學了半個多月,已經小有成就。他織一會兒,又按在小叔身上比了比,覺得頗為滿意,笑著點點頭。

鄭新亭起身,打算去廚房做中飯,已經十點鐘了。門口的墻上掛了塊寬鏡,鏡面上貼著紅色的紙花,以及囍字。

這鏡子是鄭新餘跟陳潤珍結婚的時候鄭衛國買的,秦金玉親手剪的花,貼在鏡面上討個吉祥的好彩頭。

鄭新亭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臉,最近胖了些,小小的淡黃雀斑浮在臉頰。他微笑,這些雀斑就隨著肌肉的起伏而跳躍,顯得格外活潑漂亮。

鄭新亭知道自己此刻是幸福的,他別無所求,希望在這樣寧靜的時間裏過完自己平凡的一生。

小叔,我餓了,鄭知著朝他喊。

電視聲開得更大,是演唱節目,鄭知著跟著深情高歌:“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鄭新亭看見鏡子邊掛著的日歷,今天已經是十一月三日。秋天快要過去,六甲又將迎來冬天,還有那個令人翹首以盼的千年。鄭新亭把紙撕掉一頁,疊成飛機拿給鄭知著玩。

鄭知著在堂屋裏轟轟地跑,玩得滿頭大汗。鄭新亭摘芹菜葉,突然想起老神婆的話。秦金玉秋天是要死的,可她到底沒死。

鄭新亭覺得那天下午像個惡劣而深刻的夢,他滿臉淚水地在地上翻滾,掙紮,無處可躲。他一邊疼痛,一邊想著鄭知著。這是第一次,他在心裏對他做出真誠而漫長的告白。

而現在,鄭新亭懷疑那些都是幻覺。父親過世多年,他拋卻了一切紅塵中的牽掛,早已走遠。而活著的他們,才是這命運的中心。

中午吃完飯,鄭知著端著狗盆出去找燒焦。大聲喊了好幾遍,黑狗才從後院跑出來。它垂著碩大的肚子,行動緩慢,腳步艱難。

燒焦快要生產,配偶不詳,或許是碼頭的小黃狗,或許是村口的突眼犬。鄭知著跟他小叔說,希望是糧油店老板那只叫做麒麟的狗。鄭新亭問他為什麽這麽想,鄭知著摸著燒焦柔軟的大肚皮,說麒麟好看,長得像將軍。鄭新亭笑著摸他腦袋,說是麽。

十一月,鄭新餘跟陳潤珍回家的頭天,燒焦就生了。一胎五只小狗崽,通身烏黑發亮,閉著眼,撅嘴找奶喝。方老二興沖沖地來看小狗,鄭知著把個頭最大的那只抱出來,塞進方老二懷裏,說你餵餵它。

方老二一巴掌乎在鄭知著後腦勺上,說你叫誰餵狗呢,你自己咋不餵。鄭知著瞪著眼睛,伸手就要搡方老二,結果被他小叔一把拎住毛衣領子。

“不準打人。”鄭新亭警告他。

鄭知著忿忿地告狀,替自己辯解:“小叔,是他先罵我的。”他漲紅了臉,覺得委屈,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一跺腳,朝著鄭新亭說,你欺負我,我不跟你好了。

鄭知著抱著小狗崽轉身進屋,方老二忍不住笑,看著鄭新亭手忙腳亂地進屋去哄人。

方老二跟上去,拉住鄭新亭的手,說我有事兒跟你說。鄭新亭說一會兒再說,指了指坐在角落裏的鄭知著,無奈地搖頭,說他該哭了,哭了特別難哄。

方老二擺擺手,說那你去吧。他跟馬四蘭坐在沙發上,抽煙,偷吃鄭知著的零嘴,腮幫子鼓得像是倉鼠。

從早上到現在都沒來得及吃飯,光顧著辦喪事。碼頭的白老二沒了,那人挺可憐,父母早亡,老婆嫌他沒本事,帶著兒子跟人跑了。

喪事是王建雲召集村幹部集資給白老二辦的。馬四蘭給的親情價,一條龍服務就收五千。王建雲抿著煙,覷眼瞧馬四蘭,馬四蘭不落下風,說叔,再低不行了,折本。

王建雲擺擺手,說算了,你去辦吧。

今天早上,白老二就風光出殯,在火葬場燒了第二爐火。第一爐是隔壁村的一個廠辦主任,沒辦法,人家更有地位,兒子給了兩條軟殼中華,還答應方老二請他去吉祥樓吃飯。

方老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聽王建雲提起的,要找人接手白老二的雜貨鋪。

雜貨鋪開在碼頭,人流量大,盈利其實不少。主要是枯燥,成天就是進貨點貨,坐著發呆。沒裝電視,打發時間只能看蛟江,以及來往的船只。

方老二在辦公室外頭聽,聽完了直奔鄭家。他告訴鄭新亭,說這是個好機會。

當時鄭新亭的初級會計考核成績已經下來了,沒合格。這就意味他不能成為一個正式的會計,前途未蔔。拿著一張沒多少含金量的電大畢業證,鄭新亭其實找不到多好的工作。

馬四蘭給鄭新亭倒了杯酒,說你還猶豫什麽,人家搶著要盤下來。方老二說,現在行情不好,找工作難,做生意也難。你就只會賣五金,現在五金都不好賣了,你說你能幹啥呢?

鄭新亭想了想,問方老二,要多少錢?方老二說大概六萬,你有沒有,沒有我跟四蘭給你湊。

這時,陳潤珍從廚房出來,說不用,我跟他哥給他出。鄭新亭擡頭,看著陳潤珍,說嫂子算我問你們借的。鄭新餘拎著暖水瓶走進來,笑著罵他,小兔崽子,你要算錢,可欠我一大筆。

鄭新亭撓撓頭,也笑了,沒說話。方老二手一拍桌面,說這事就定了。

在王建雲以及方老二的幫忙下,轉讓手續辦得極快。2000年元旦那天,雜貨鋪重新開張,更名為知了小賣店。

畢銀聞訊趕來道賀,肩上扛著兩大扇豬肉。小說家跟在他後面,提著豬心跟豬頭。

鄭新餘在門口放鞭炮,劈裏啪啦響。鄭知著鼓掌歡呼,蹦跳著,不小心踩著了小狗崽子的尾巴。

狗崽子嗚哇叫,發出細細的銳鳴。從不遠處走來一個熟悉的人,是小鐵錘。他從懷裏掏出一捧剛摘下的碧綠青松,用褲腰帶紮好,親手送給鄭知著。

鄭知著接過來,高興地擁抱了他,說謝謝你,陳煒,我的好朋友。

小鐵錘陳煒拍拍鄭知著的肩膀,說恭喜你,我的好朋友,以後我上你這兒吃東西能不能不付錢。鄭知著捏著拳頭捶他胸口,立即變換了神情,硬邦邦地說不行。

下午的陽光格外明亮,鄭新亭眼前閃過一陣燦爛的金色。他望向江面,粼粼水波纏綿地流淌而去,時間永無止境。

鄭知著牽住他的手,叫他,小叔。鄭新亭轉頭看鄭知著,他好熟悉,熟悉到似乎是在多年以前就已經愛上他,愛得從未斷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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