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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春風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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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春風一度

這幾天,秦金玉的精神狀態不太好,胸悶胸痛仍然在發作,病情沒有絲毫緩解的跡象。

鄭新餘跟鄭新亭商量,準備帶秦金玉去蛟江治病。大城市,醫療技術以及用藥設備總歸要先進許多。

秦金玉得知後一口拒絕,說不就是個肺氣腫,幹嘛要去蛟江,費錢。她正在吃嘎啦蘋果,嘴巴張闔,去年新鑲的金牙發著閃。

鄭新亭照大哥教的,把話說得圓滑漂亮,哄勸秦金玉,但秦金玉軸心不動,固執己見。她沒胃口再吃了,氣喘籲籲,鬢角冒著虛汗。把蘋果擱在床頭櫃上,準備睡覺。

還沒躺下,王建雲來了。提著紅參口服液跟果籃,還有秦金玉最喜歡的麥乳精。

秦金玉支起身子,看向王建雲。頭發整潔油光,摩絲吃得很重,春風勁吹也是紋絲不動。他把東西擱在床旁,沒坐,只是站在那裏。明媚燦爛的太陽直射而入,灑得王建雲滿面金光。秦金玉有些看不清,微微閉住了眼睛。

王建雲對秦金玉溫和地笑,神情帶著關懷,瑣碎的思念,還有難以啟齒的暧昧情愫。秦金玉知道,王建雲心裏有自己。鄭衛國去世多年,跟王建雲好她也不是沒想過。村裏那些七嘴八舌的零碎議論秦金玉不在乎,但鄭新餘跟鄭新亭誰都不會同意這事。所以秦金玉只是動心,又極力避免著讓自己動十分的真心。

“你也太瘦了,得多補補。”王建雲想握一握秦金玉的腕子,瞥了眼鄭新亭,又訕訕縮回手,只是說,“等你出院,我去市場買兩只鵓鴿。小龍給我買了冬蟲夏草,品質特別好,到時候我給你燉鵓鴣蟲草湯。”

“不用,你自己留著吃吧。”秦金玉懶懶地閉了閉眼,覺得很累。

王建雲之後又跟秦金玉白話了幾句,看她發困,就說那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你。秦金玉沒挽留,只是沖他一笑。笑得很敷衍,含蓄又小心,她笑不動了,況且兒子在旁邊。

也就在這一刻,王建雲知道自己沒戲了,從今以後都沒戲了。

心裏突然像被燒空,王建雲訥訥地跟秦金玉道別,轉身出去。身體的餘燼被柔軟的春風一吹,在他眼前灰蒙蒙地飄過去。

王建雲還沒到門口就碰到了剛從家裏過來的鄭新餘,鄭新餘朝他問好,說些感謝您來探望我媽的客氣話,像是賓客席上的酬酢。他跟他握手,顯得不那麽親熱甚至帶著些敵意,眼神跟鄭新亭是一樣的。

寒暄完了,鄭新餘拎著從大排檔打包的飯菜正要進去。王建雲叫住他,說你陪叔抽根煙。

鄭新餘看了王建雲片刻,從兜裏掏出盒利群,打火機是鄭知著用來點炮玩的那個,摁下會響音樂。大概是外國歌,鄭新餘從沒聽過。

給王建雲點完,火機就壞了。鄭新餘罵了句粗俗的臟話,笑笑,說搞這些花裏胡哨的,中看不中用,還是以前燕山的打火機好。王建雲說,燕山早倒閉了,就你爸去世那年。

鄭新餘也知道,現在已經買不到燕山打火機了,他只記得鄭衛國從前總是用。透明塑料殼子,水藍色,羽毛漆黑豐軟的燕子飛旋空中,掠過碧綠的垂柳。他私自藏了一只,被學校勸退那天就蹲在六甲橋下拿它點煙。油已見底,鄭新餘不舍得再用。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拿出來是鄭衛國去世的時候。他點煙,擱在墓碑上。那是個冬天,凜冽的寒風一吹,煙轉眼就燒到了盡頭。鄭新餘把打火機留給了父親,他臨走時偷偷抹掉眼淚,不讓任何人看見。

鄭新餘楞了一會兒才擡起眼皮看王建雲,他的目光被天邊紅色的日落映照,顯得格外犀利,像即將發射的火炮,是被鄭衛國點燃的那顆。

這讓王建雲想起,鄭衛國在山塘裏是頂尖的發炮好手。在他手底下,每一塊石頭都會崩成粉末,飛揚空中,似乎是為了彌補六甲鮮少下雪的遺憾。

“算了,叔,我還是不抽了。”鄭新餘說,“我先進去給我媽送飯。”

王建雲點點頭,又說你媽在睡覺,你還是等會兒的吧。鄭新餘在臺階上站著,左手揣進兜裏,像小時候一樣來回走臺階。一格兩階三大步,直趨而上。王建雲看著他,覺得他依然那麽頑皮,跟小龍完全不一樣。

小龍好靜,總是坐在板凳上看書,背古詩詞,所以小龍回回都考年級第一,不像鄭家兄弟,老大初中肄業,老二學習平庸,覆讀好幾次也沒考上大學。

然而,就算這樣,王建雲在鄭衛國面前還是沒法挺起胸脯昂起頭顱。這都是因為他對秦金玉的賊心與覬覦,很不道德,但又實在難以克制。所以,王建雲一見鄭衛國就覺得腦袋沈重,仿佛會立即掉下來砸在地上,然後給鄭衛國砰砰磕兩個響頭。

鄭衛國要是沒死,山塘就該歸他管,順著往上爬,成為村長的或許是鄭衛國,而不是他。

煙沒抽多少,風太大,白白燒完了。王建雲跟鄭新餘說,我知道你媽得的是肺癌,這病難治,用錢多,要有什麽難處,你來找叔。

鄭新餘停下腳步,回頭看王建雲,說叔謝謝你的好意,我現在魚塘弄得不錯。他微笑,又說沒事的話我先走了。王建雲說行,你進去吧。

鄭新餘大步流星跨上臺階,沒進住院部,而是拐到角落裏抽煙。他遠遠地望著王建雲,這人面貌英俊,性格也溫和可親,有氣派,卻沒大架子,的確不錯。但那又怎樣,到底不是他親爸。鄭新餘實在接受不了母親背叛父親去喜歡一個跟他們毫不相幹的人,他會覺得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天黑了一些鄭新餘才上樓,秦金玉還在睡。護士正換水,玻璃瓶子用黑色防光袋罩著,是化療藥。

兄弟倆坐在板凳上吃飯,支張小折疊桌。矮矮的,需要弓背耷腰。鄭新亭吃累了,擱下筷子,說他先回家去。心裏惦記鄭知著,鄭新亭一整天沒見他了。

鄭新餘想起什麽,跟鄭新亭說你路過小賣店買根小雪人,知了想吃,鄭新亭說我知道了。

天氣逐漸炎熱,鄭新亭一回家就急不可耐地脫襯衣。背衫已經溻濕大塊,鄭知著吃著雪糕看他小叔,舔了舔嘴唇。

鄭新亭去沖澡,洗完出來,一開門就撞進了鄭知著懷裏。

“你嚇死我了,站這兒幹嘛?”鄭新亭摸了把鄭知著的腦袋,鄭知著攀住鄭新亭的脖子,說小叔你抱我。他跳起來,順勢擡腳搭在鄭新亭腰上。鄭新亭雙手托著鄭知著的兩瓣屁股,瓷實,肉墩墩,很有手感。

鄭知著頭歪靠在鄭新亭肩上,問他,小叔,奶奶什麽時候能回家,我想她了。鄭新亭突然想哭,臉埋進鄭知著胸口,摩挲了一會兒,他擡頭親鄭知著的嘴巴,說奶奶很快就好了。

鄭知著回吻上去,漆黑的眼睛看著鄭新亭,說小叔你眼睛紅,是不是又要哭,你真像小孩兒。鄭新亭搖搖頭,抱著鄭知著走進臥室。鄭知著的身體結實,沈甸甸,讓鄭新亭覺得具有安全感。他托抱著鄭知著,同時又在依靠鄭知著。

鄭新亭把鄭知著放在床上,鄭知著揪住小叔的衣領,往後扯,一直拽進自己懷裏。他纏住鄭新亭的舌頭,力道很大,吮得鄭新亭舌尖發疼發麻。松開之後,鄭新亭嘴裏都要躥火。

鄭知著說,小叔你明天能不能帶我上醫院看奶奶,要不在家陪陪我,我不願意一個人待著。

好啊,鄭新亭摟住鄭知著的腰,輕輕晃蕩,讓他想起火車在軌道上行駛的節律。大概跟他們做愛,親吻,擁抱是一樣的。

鄭新亭這幾天很忙,腳不沾地。買菜做飯,家裏醫院兩頭跑,跟鄭新餘輪著陪床,還要照顧鄭知著。但他依然覺得寂寞,這寂寞跟一種失去的空虛有關。

今天,醫生再次找他們談話,說秦金玉的病情在迅速惡化。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腎臟肌肉跟淋巴,幾乎擴散全身。

出來後,兄弟倆都沒說話,站在窗口抽煙。陰沈的白霧籠罩著鄭新亭,他揉了把臉,問鄭新餘,哥,我們是不是要沒媽了?

鄭新餘沈默,把煙摁滅在窗臺,留下一塊黢黑的焦斑,像死掉的眼睛。他捏住小弟的肩膀,說你去買飯,一會兒哄媽多吃兩口。

鄭新餘進病房,恢覆了如常的輕松笑容。他給老太太調電視臺,又削蘋果,泡麥乳精。秦金玉這時候終於起了疑心,她撫摩著胸口,強撐起來,問鄭新餘,老大,你跟媽說實話,到底什麽病,咋老不見好呢?

肺氣腫啊,跟您說過了,您不信我,還不信小亭啊。鄭新餘笑著說,小亭可從來不撒謊。他扭過臉,跟鄭新亭眨眨眼,鬼祟地暗示。

鄭新亭支吾難言,只能僵硬地笑。他眼圈紅了,坐到床邊,像只小狗崽似的趴在秦金玉腿上。

鄭新餘把電視調到音樂節目,是個紮小辮的矮敦胖子在唱歌。情緒慷慨激昂,聲調抑揚頓挫。秦金玉卻說,還沒咱知了唱得好呢。鄭新餘笑著說,那讓知了過來給您表演一首。

第二天清早,鄭新亭騎著木蘭車帶鄭知著上醫院。鄭知著腿好得差不多了,還是有點兒疼,但能走路。自己懶得走,就讓小叔背。兩條長腿打著晃,還故意拍小叔的屁股,駕駕地喊。鄭新亭任鄭知著玩耍,扭頭看他一眼,覺得實在可愛,露出寵溺的笑容。

到病房門口,鄭知著拽住小叔的後衣領,籲一聲。鄭新餘開口就罵,因為在醫院,算是收斂。瞪著大眼睛,說你給我下來,沒大沒小。

鄭知著朝他爸扮鬼臉,對此警告滿不在乎,然後瞇起眼睛笑,投進奶奶懷裏。

秦金玉呼嚕鄭知著的腦袋,責備鄭新餘,說小子都叫你給嚇壞了。鄭新餘無奈地嘆口氣,給秦金玉開罐頭吃。

鄭知著切切索索地跟奶奶咬耳朵,說些悄悄話。秦金玉聽著,笑出眼紋。鄭新亭給鄭知著泡麥片,說你歇歇,看會兒電視。鄭知著摟住小叔的胳膊,把他拉到身邊,挨著坐。一家四口看電視,新聞重播。

畫面裏是蛟江江灘,新年初始,政府就將這兩塊區域規劃為新夜市。招攬攤販賣衣服,幹果,米花糖,擺燒烤攤。小孩擎著糖葫蘆,去江邊放竄天猴跟電光花。

鄭知著想起小時候鄭新亭帶著他去逛新春市場,也是這樣熱鬧。他騎坐在小叔的肩膀上,像駕馭一匹馬。鄭新亭其實比他大不了多少,還瘦,看上去弱不禁風。而當時的鄭知著是個身材敦實的大胖子,他扭動屁股,搖晃粗腰,把鄭新亭折磨得臉皮脹成紫紅,滿頰爆汗。

回到家,鄭新亭就把肥侄子扔在藤椅上,自己靠著桌子狂喘。秦金玉在看電視,六甲臺,正現場直播夜市盛況。

這是鄭新亭第一次耍弄鄭知著,他告訴傻侄子,我們剛剛被拍進去了,一會兒就播出。鄭知著信以為真,翹首期待,瞪著眼睛看電視,一直瞪到下半夜。

鄭知著昏昏欲睡,兩眼發紅,還拼命掐自己的臉跟大腿。腦袋都要貼到電視屏幕上了,楞是沒找見自己,半根頭發絲兒都沒有,氣得他跺腳。

等第二天,鄭知著才從奶奶口中得知,自己上當受騙了。纏著小叔就是一頓哭,呼天搶地,賴著鄭新亭說你欺負小孩兒,你壞人。

當時的鄭知著確確實實是個小孩兒,鄭新亭拿他沒辦法,掏出自己所有的壓歲錢給鄭知著買了個玩具槍。從那之後,鄭新亭每天都要挨槍子兒,子彈是泥蛋,崩得他滿屁股開花。

方老二來找鄭新亭玩,順便偷吃他的小零嘴兒,說你是不是拉褲兜了。

方家大姐趴墻頭上笑,狡猾的眼珠滴溜轉,以輕盈的身姿往下一躥,便穩穩當當地站在了院子裏。她跟方老二說,你聞聞小亭是不是拉了。方老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姐按住了腦袋,臉猛地貼在鄭新亭的屁股上,吃了滿嘴泥。

這些事鄭知著還記得,他記性不錯,尤其是關於他跟小叔的事,快樂的事。當然了,在他喜歡小叔之後,關於小叔的事跟快樂的事可以劃等號。

鄭知著滔滔不絕地講,把秦金玉都逗笑了。秦金玉呼出一口濁氣,覺得自己的病痛也減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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