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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紅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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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紅濕處

鄭知著扒著車窗往外探頭,方老二在他耳邊噴出煙氣。嗆人,刺得鄭知著眼鼻酸痛。他看見小叔的背影融進燦爛的夕陽裏,像鳥一樣孤寂地飛去,仿佛永不會回頭,永不會再來。

鄭知著知道小叔是又生氣了,他依然搞不明白。想到小叔不高興他結婚,所以轉身就走,好半天不搭理他。這回,他去按摩,小叔的臉鐵青,顯然也不高興。

可小叔不說,總是那麽令人琢磨不透。他傻,他天資愚鈍,他猜不準小叔的心意。

比如小叔明明說喜歡他,但他親小叔,眼看小叔紅著臉躲開。他去抱小叔,小叔會在他懷裏發抖。他不管不顧,緊緊摟住小叔。小叔的身體柔韌,很好把握,皮膚的每一寸都潮濕,是為他流出的汗。他的小叔都快把他折磨瘋了,他知道小叔愛他,可又覺得小叔或許恨他。他跟小叔做愛,小叔用枕巾遮著臉,刻意躲避他的眼神。他想恐怕是他弄疼了小叔,小叔能把大朵的牡丹都哭濕。小叔大概很傷心,可他並不知道小叔為什麽難過。

小叔在他身下抖動,像撲翅的白鴿,像瀕死掙紮的魚。小叔在怕,在惶惑,二十四歲的人了,卻如此膽怯。他拼命頂弄小叔,小叔兇猛地呼吸,身體也散發濃郁的紅色。鄭知著想,只有此時此刻,做愛的此時此刻,小叔才充滿血性,才不為萬事萬物所屈服。

鄭知著現在就想把小叔摟進懷裏,親他,撫摸他,凝視他。雖然傻,但鄭知著也懂一點感情。愛,無非就藏在這千絲萬縷的眼神之中。他不會看哪一個人像看著小叔,他的眼睛連著心,一脈相通。看在眼裏,最後愛到心裏。

鄭知著想,小叔甚至比他還傻,小叔一點都不懂。他看著小叔的背影,終於嘗到了那種膽顫的提心的感覺。他拽住方老二的手臂,說瑞軍哥,你停車,我要下去。

方老二手指夾著煙,打方向盤轉彎。繞過一座小小的土坡,鄭知著就完全迷失了去路。

“下去幹嘛,一會兒有你爽的。”馬四蘭笑著,口吻下流,告訴鄭知著女人的胸部有多柔軟,可以吮吸,也可以玩弄。

“我不去,我要找小叔。”鄭知著朝馬四蘭喊。

方老二眉頭一皺,從後視鏡裏看到鄭知著捏緊拳頭使勁捶門:“給我開開,讓我下去。”

“小叔生我氣了,我得去找他。”鄭知著擡腳猛踹,聲嘶力竭,像發了瘋。

方老二被嚇一跳,立即停車。磁帶卡殼,女歌手冒出尖利的銳叫。馬四蘭不知所措,眼睜睜看著鄭知著踹開門,跳下車去。

瘸腿的傻子,他跑不快,也不認得路,就只顧往前狂奔。疼得齜牙咧嘴,熱得面頰潮紅。

方老二不放心,掉轉車頭往回開。馬四蘭下車,把鄭知著拽回來,說我們送你回家。

“你怎麽就這麽離不了你小叔?”方老二無奈地搖頭,叼著煙發笑。

鄭知著掉眼淚,看天邊血紅的太陽。它即將墜落,即將跌墮,像人一樣。鄭知著抽噎著說,我喜歡小叔,沒他我就要死啦!

磁帶轉動,音樂重新響起。

“明月霧裏照人,相愛相親。情緣亦遠亦近,將交錯一生。”

破皮卡開得飛快,抄近路前行。鄭知著被顛得反胃,下車就猛吐。他顧不得嘴裏酸苦,箭似的沖進門去。

家裏漆黑一片,狗趴在臺階上打盹,聞聲睜開眼睛,射出暗綠而沈靜的兩道光,它似乎很寂寞,晃著尾巴湊上來。

秦金玉去搓麻將了,而鄭新亭還沒回家。鄭知著不知道去哪裏找小叔,他只能等。

馬四蘭跟方老二站在門口抽煙,說笑,故意給鄭知著講葷段子,試圖誘騙他去歌舞廳。

鄭知著擰著濃眉,由於驚慌茫然而咬緊牙關。無限的煩躁像火種濺在他心頭,活活燒出許多缺口。

鄭知著轉身往後院走,架梯子爬上屋頂。他想,站在高處就能找到小叔。

鄭新亭還沒到巷子口就看見自家房頂上佇立著的黑影,挺拔修長,像棵遠疆的雪松。漂亮蓬勃,隱約散發出植物辛辣的芬芳。他知道,那就是鄭知著,他的小傻子。

“你給我下來。”方老二把煙頭擲在地上,狠著聲警告鄭知著,“他媽的不摔死你。”

鄭知著置若罔聞,只是盯著鄭新亭看。他漸漸張開手臂,宛若欲飛之鳥,一身銀亮的羽毛在月光下閃爍,猶如新鮮剝落的魚鱗。

鄭新亭準備上房頂的時候方老二把他拽住了,說這小子沒瘋吧?鄭新亭讓方老二松開手,說你倆回去吧,他沒事。方老二將信將疑,最後被馬四蘭拉走了。馬四蘭點煙,說你別多管,那小傻子也就他小叔能制住。

方老二抿著煙,回頭看。鄭新亭已經爬上房頂,跟鄭知著對面站著。挺有意思啊,方老二笑笑,跟馬四蘭說。在蕩漾的柔軟的春風中,叔侄倆像仇敵一樣對立,但誰都看不到,他們互相凝視的眼神裏充滿無限纏綿。

院子裏靜下來,鄭新亭這才開口,跟鄭知著說你過來。他展開雙臂,鄭知著就紮進他懷裏。

“小叔。”鄭知著摟住鄭新亭,親他的臉頰跟嘴唇。鄭新亭沒有推開,感受著一陣陣潮濕的癢意。他心跳加快,切實地墜入愛河。

“小叔,你不願意我去按摩對不對?”鄭知著問得很直接。

鄭新亭沈默,被鄭知著吻了一次眼睛。鄭知著喜歡他,到處親他,他在甜蜜中感到愧疚,他不該跟鄭知著發脾氣。他知道他是在吃醋,在嫉妒,嫉妒某些部分。比如女性的身體,比如可宣之於口的性交,比如光明正大的占有欲。

鄭知著圈著小叔接吻,吮吸他的嘴唇。親夠了,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話:“小叔,你該告訴我的。你不讓我去我就不去,你不高興我做的事我就絕對不做,只要你告訴我,我會聽話。可你為什麽每次都不說,你還躲我。”

“我以後不躲你了。”鄭新亭頓了頓,又說,“知了,你知道我們在幹什麽嗎?”

鄭知著托著鄭新亭的後腦勺親了他一下,說我知道,我們是在談戀愛。

鄭新亭墊腳吻他的小傻子,說戀愛的意思是只能有對方,你不能撇開我找別人。

鄭知著眨眨眼,感到疑惑,說我沒找別人啊,我只喜歡你。鄭新亭說,你去按摩也要這樣跟人家親嘴,還會跟她游小魚兒。

鄭知著掐住小叔的腰,摸搓他的屁股,扭扭捏捏地說我不跟別人游小魚兒,我只要你。

“知了,我們的事兒不能說出去,所以,我沒法跟你瑞軍哥說不準帶你出去,可我——”鄭新亭聲音抖了抖,“我不願意你去找別人,男的女的都不行。我怕你不喜歡我了,把我丟下。”

鄭知著箍緊鄭新亭的腰,手掐著他的後脖頸,虎牙尖銳地咬在他嘴唇上,很快見了血。

鄭新亭覺得疼,聽見鄭知著急切地說:“我怎麽會喜歡別人,我永遠都只喜歡你。”

他雖然傻,但愛是真的,小叔不能這麽懷疑他,冤枉他。鄭知著忽然有些恨,又覺得悲傷。

“可這種喜歡不是像你喜歡爸爸媽媽奶奶,喜歡李飛跟你瑞軍哥那樣的喜歡,是另外一種喜歡,你明白嗎?”

鄭知著重重點頭:“我知道,我想跟你親嘴,想抱著你,想跟你游小魚兒,我不要別人。小叔,我都知道。”

鄭知著軟軟地放低聲音,鼻尖蹭著鄭新亭的臉,像是在細細地嗅,一種很好聞的味道。說不上來,總之令他安心。

鄭新亭被鄭知著舔舐著嘴唇上的傷口,又熱又痛,連著心頭的一股血都在沸騰。他完全妥協了,在妥協之中還存有一絲英雄式的義無反顧。他決定,跟鄭知著這樣偷偷地愛到底。

暗夜中閃過一道尖銳的白光,有人在下面喊:“你倆幹嘛呢?”

鄭知著下意識往鄭新亭懷裏躲,摟緊他的腰。鄭新亭瞇著眼看,是他大哥鄭新餘。

想掰開鄭知著的手,鄭知著不肯,說我害怕。鄭新亭心想,你不松手我都害怕了,這場景就像被他大哥親手捉奸。

“你爸回來了,放開,放開。”鄭新亭心急如焚,扭鄭知著的手臂,踩他的腳。鄭知著吃疼,哎喲喲叫,終於松開手。

“大晚上的幹嘛呢?”鄭新餘把包放在桌上,滿臉狐疑。

鄭新亭跟鄭知著一前一後進屋,仿佛受訓的頑童,耷頭垂腦,默不作聲。

鄭新餘皺著眉打量鄭知著,說準是你的好主意,一天到晚地調皮,總要把你送進學校去。

“我可不去。”鄭知著立即反抗,昂首挺胸展現自己的英勇無畏,“要麽你打死我。”

“嘿,你這都跟誰學的?”鄭新餘被氣得發笑,點了煙抽。

“瑞軍哥啊!”鄭知著模仿方老二,擡眉歪腦,雙手背在身後,一個勁地抖腿,刻意亮聲道,“你們別想逼我,逼我我就去死。”

演繹得惟妙惟肖,宛如本尊。鄭新餘笑得眼角旋起皺紋,一下就沒氣了,他從包裏拿出盒餅幹遞給鄭知著:“吃去,別瞎學不好的。”

“謝謝爸!”鄭知著捧住餅幹盒,一蹦一跳地往臥室裏去了。

鄭新亭給大哥倒茶,問他怎麽突然回來了。鄭新餘瞇起眼睛笑,說魚剛賣完,賺不少,最近沒什麽事就回家看看。臉上得意,抖落煙灰的手敲擊桌面,鄭新餘隨意哼唱著,顯然是高興。

鄭新亭也輕松地笑了,問鄭新餘吃飯了沒。鄭新餘說還沒呢,轉頭看見鏡子裏自己風塵仆仆的模樣。於是起身去換衣服,打算帶鄭新亭跟鄭知著出去吃海鮮。

腳還沒邁出家門,隔壁方家大姐就火急火燎地沖進來。她抓住鄭新餘的手,臉色慘白,嘴唇抖著,說秦姨暈了,你們快去看看。

“什麽?”鄭新亭猛地楞住,瞪大眼睛,心口像被石頭狠砸了一下。他喘不上氣來,立在原地,最後是被大哥拎走的。

老二,你去借車,鄭新餘跟鄭新亭說。他滿頭汗,跑著去棋牌室。鄭新亭訥訥地跟後邊,突然停下腳步。鄭新餘回頭看他,急得發慌,說你哭什麽啊,快去借車,要送媽去醫院。

鄭新亭抹了把臉,這才清醒過來,拉著鄭知著就往臺球廳跑。方老二跟馬四蘭正在那裏打球,他得去借車,開著車送他媽上醫院。

“小叔,你別哭。”鄭知著擡手用袖子給鄭新亭擦眼淚。

這時正倒春寒,夜裏還是冷。料峭的風吹過,呼呼作響。鄭新亭轉頭,看見鄭知著的臉。他不像是傻子,神情沈穩,目光專註。他凝視他,像付諸千萬的情誼。小叔,你別怕啊,我陪你,鄭知著說著握緊了他的手。

面前是不息的蛟江水,它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起美麗而浩蕩的青色。鄭新亭跟鄭知著一路跑,像在跑向蛟江,縱身一躍就能投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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