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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飛躍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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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飛躍的彩虹

方瑞軍八點多鐘來送照片,鄭新亭還在生爐子殺花鰱。晚飯吃過了,但鄭知著嚷著餓,其實是嘴饞那道他鐘愛的魚頭燉豆腐。

“吃了沒?”鄭新亭問。

方瑞軍咬著煙,耷拉眼皮,郁郁寡歡:“沒呢!”

擺一天攤賺二十,轉頭就讓人給偷走了,剛剛才跟馬四蘭從警局出來。方瑞軍恨得牙癢,但連賊毛都沒找到一綹。

鄭知著趿著毛拖鞋跑出來,邀請方瑞軍與他共進夜宵。方瑞軍說去熟食店稱兩斤豬頭肉,鄭知著眼睛一閃,扒住方瑞軍的夾克說哥你再買點炸小魚。方瑞軍點煙,轉身出去了。

回來的時候方瑞軍滿腦門汗,把啤酒往桌上一擱,連呼帶喘地坐下。他眼發紅,晶瑩的鼻涕直往下淌,手有點發抖:“死人了。”

“怎麽?”鄭新亭一驚,穿著毛衣都冒出冷汗。

“大塊頭帶人收保護費,開摩的拉腳的男人不肯給,說自己滿六甲跑,不是八裏街的,他們管不著。大塊頭眼睛一瞪,明晃晃的大刀半米長,直接往肚裏紮。開摩的的還挺頑強,硬是撐著沒倒,抄起家夥砸上去,大塊頭的腦漿崩得像飛雪。”方瑞軍拿袖子揩汗,給自己開啤酒,咕咚咕咚灌。

他常打架,但沒真動過刀槍。剛剛的場面血腥,回想起來一陣膽寒。腿還在打抖,褲腳上掛著凝固的血跟腦花。紅白相間,格外瘆人。

“這陣子亂,晚上沒事別出去。”方瑞軍埋頭抽煙,沒胃口吃東西。

“嗯。”鄭新亭低低應了聲。

自從各廠改制,裁員減工,人人心裏仿佛都憋著一股火。他們整日無所事事地游蕩,渾噩而焦慮。但凡遇到挑釁或者敲詐勒索,意圖搶騙錢的,直接抄家夥幹仗。要麽窮死,要麽被壓死,人活口氣,不能這麽孬。

鄭知著毫無憂患意識,正在嘬湯,吃得面熱,鬢角沁汗。他捧著碗坐到沙發上看電視,演唱節目,邀請的嘉賓是劉歡。個頭矮,但聲腔高,發揮穩定,連唱三首面不改色。

央視十五套,歡慶新世紀,展望繁榮未來。輝煌的大布景,紅牡丹花點綴,一派欣欣向榮,預示社會經濟蓬勃發展。觀眾席掌聲連連,攝像頭轉過去,人人歡笑,頗為幸福。

然而,這才一九九八年,距離所謂的千禧新世紀還有許久。而新世紀,誰能說一定會迎來希望。

“長發胖子唱挺好。”鄭知著忍不住讚美,他聽高興了,站起來蹦一下,腆著肚子模仿劉歡,“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幾個音鏗鏘錯落,調時高時低,是故意搞怪。

外面正在刮風,才十二月已經有了要下雪的跡象。屋內充滿暖意,方瑞軍一杯接一杯喝酒,吃雪白的嫩豆腐,柔軟得像是人的腦漿。想到這裏,方瑞軍突然幹嘔,差點吐出來。

劉歡唱下一首,聲音高亢昂揚,激動人心:“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方瑞軍喝得酩酊大醉,眼前閃爍鮮紅的斑點,像人被斬碎之後的帶血肉塊。他搖晃著站起來,破口大罵你媽逼的從頭再來,然後抄起酒瓶就砸電視。

砰一聲,電視毫無損傷,酒瓶碎在地上,形成一灘沈默的墨綠。

長發胖子演唱結束,鞠躬退場。電視信號乍斷,屏幕上冒出雪花。鄭新亭起身,去拿掃帚簸箕清理玻璃碎渣,鄭知著放下碗筷屁顛顛地跟出去:“小叔,瑞軍哥怎麽了?”

“他沒事,你吃你的飯。”鄭新亭替鄭知著拈掉他臉上的一粒米,抿進嘴裏。

這時,秦金玉從屋裏出來,鏗鏗咳嗽。她仰頭,費力地呼吸,從肺部深處嗆出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往堂屋一瞥,看見鄭新亭跟鄭知著,秦金玉問:“大晚上的你倆在這兒幹嘛?”

“知了吃夜宵呢!”鄭新亭說著去倒熱水,“媽,你進屋躺著,我一會兒端進去。”

秦金玉用鞋底拖地,發出沙沙的響聲。她轉身進屋,嘴裏一股鐵銹味。總是提心吊膽,秦金玉又去給關二爺上香,泡香灰水喝。喝完就感覺肺腑清爽,這是大補,藥到病除。

方瑞軍跟鄭知著吃完魚頭已近半夜,鄭知著吃頂了,胃裏撐得睡不著。

鄭新亭剛入夢就被鄭知著晃醒,汗濕的手攥住他,按在自己肚子上:“小叔,難受。”

鄭新亭睡眼惺忪地起來,給他找消食片。鄭知著躺在床上,哢哢咀嚼。鄭新亭困得發懵,倒頭就睡,燈都忘了關。

“小叔。”鄭知著叫他,打嗝。鄭新亭哼哼一聲,紋絲不動。

突然迸出爆響,濃郁的臭味襲來,鄭新亭當即清醒,一記鷂子翻身,掀開被褥躥出去老遠:“鄭知著,你鬧完沒?”

鄭知著咯咯笑,朝鄭新亭扭屁股。

鄭新亭抱著毛毯準備出去睡,腳還沒邁出門就被鄭知著抓住了。他把小叔重新拽進被窩,雙腿發力,使勁夾住,手臂攀在小叔脖子上,腦袋故意去蹭小叔的臉,腔調十分討好:“小叔,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鄭新亭無奈地閉住眼:“你這屁崩得跟山塘裏炸炮似的。”

鄭知著又笑,縮進鄭新亭懷裏撒嬌:“小叔,你抱我。”

鄭新亭展臂抱他。

“小叔,你親我一下。”傻子也知道得寸進尺。

鄭新亭突然睜眼,瞪著明亮的燈泡。鄭知著等吻不來,只好主動獻上。他猛撲,咬住鄭新亭的嘴唇。鄭新亭一掙,被鄭知著強悍地扭住。

接吻又搞出一番驚天動地,鄭新亭差點窒息。鄭知著從鄭新亭身上下來時也在喘氣,他臉紅心跳,但恬不知恥,問小叔能不能再親一次。

鄭新亭看他,眼神有點恍惚:“我們這樣不好——”

鄭知著置若罔聞,他俯身輕輕啄吻,吻在鄭新亭的嘴角,想了想,又去吻臉頰,還有鼻尖。鄭新亭抹了雪花膏,整個人都是香噴噴的,他親不夠。鄭知著不懂小叔在抗拒什麽,想千百遍都不會得到答案。他自認是個傻子,所以只追求淺顯的幸福。

十一月開始,帶著鄭知著去電大上課成了鄭新亭的日常。鄭知著不能進教室,就坐在走廊上吹冷風,一坐好幾個小時。鄭新亭心疼了,跑去跟監管員求情。監管員嚴守校規,不松一點口。最後,鄭新亭只好又掏了四千塊給鄭知著交學費。

當鄭知著掛著會計班的學生證正大光明地走進階梯教室時,監管員終於揮手放行。

室內前後兩只空調,熱風猛吹,鄭知著雙頰燥紅。他聽不懂課,就從課桌裏掏零食吃,吃得滿室生香。吃完了,瞌睡襲來,腦袋往教材堆裏一紮,響起輕微的鼾聲。

前排兩角辮的女孩不斷回頭,瞪眼,鄭新亭賠笑,說實在是對不起。

鄭知著趴著睡不舒服,就歪身躺到鄭新亭大腿上,臉埋在軟絨絨的毛衣裏,手臂圈住小叔的腰。

姿勢親昵,搞得鄭新亭沒法專心上課。老師點他的名回答問題,他站不起來,被鄭知著的腦袋壓麻了腿。

一個月的基礎理論課結束,開始上實操。實操老師是外聘的大學教師,只有晚上才有空。

鄭新亭哄著鄭知著,讓他在家看電視,跟奶奶玩。鄭知著不肯,說不怕走夜路。鄭新亭不放心,最近新聞報導出不少犯罪事件。

而鄭知著時刻警惕著,生怕小叔撇下他出門,於是解開月餅禮盒上的蝴蝶結,把自己跟小叔的手綁在一起。

鄭新亭哭笑不得,說這樣還怎麽吃飯。鄭知著把人攬過來,讓鄭新亭坐自己大腿上,拿勺子餵他:“啊——”

鄭新亭照他癢癢肉不輕不重地一掐,鄭知著就咯咯笑著松開胳膊。鄭新亭臉紅耳熱,站起來,手被鄭知著一扯,又沒逃開。

“小叔,你帶不帶上我?”脅迫裏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帶你。”鄭新亭無奈地束手就擒。鄭知著就這樣達成目的,十分高興。

好在實操課不長,也就半個月,年底上課時間會調整到白天。

其實青春路還是安全的,因為人多,熱鬧,飛車黨不便下手。但這天晚上,鄭新亭帶著鄭知著從勞動大廈出來,繞到了偏僻的工人街。秦金玉咳嗽得厲害,他要去眾民大藥房買枇杷膏。

街上昏暗,發廊裏粉燈閃爍,從巷子口出來兩個濃妝艷抹的中年女人。大冷天穿短裙,絲襪勒著腿,站在風口接客。

鄭新亭跟鄭知著路過時,被熱情地拉住了:“三十塊一次,要不要?”

“不用了。”鄭新亭甩開手,對方也沒有強求,而是垂頭喪氣地走到青春路上去了。工人街太僻靜,拉不來客,沒客人做就沒錢,家裏還有好幾張嘴等著吃飯。

“小叔,她們是幹嘛的?”鄭知著問。

“給人剪頭發。”

鄭知著摸摸自己的腦袋,短發茬,硬而紮手,前幾天在理發攤上剪的。阿強師傅沒有電推子,用剃刀刨,疼得鄭知著眼淚直流。剪完了照鏡子,青腦袋,一點不好看。鄭知著不禁嚎啕大哭,接下來好幾天沒出門,怕碰到幼兒園的方小圓跟李飛,被他們笑話。

鄭知著又回頭去看那兩個女人,他想她們真厲害,可以把頭發弄得這麽漂亮。蓬松,柔軟,芬芳,走路時抖動,猶如波浪。但鄭知著不知道,她們的頭發很快就會被客人弄臟,用口水、汗液甚至精液。淩晨收工回家,是丈夫親自來接的,他會摸一摸這把頭發,然後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眼淚。

前面就是眾民大藥房,鄭新亭趕在關門之前買到了枇杷膏。他剛出來,卷閘就轟地拉上。店員把門鎖好,快步離開,急得仿佛會被什麽惡狗咬上腳。

鄭新亭帶著鄭知著往青春路上走,還沒出小街,身後忽然傳來隆隆聲,是引擎震動的轟鳴。鄭新亭轉頭,看見一輛摩托正朝朝著他們疾馳而來。

後背鈍疼,骨頭被堅硬的磚塊狠拍了一下,坐在摩托後座上的人使勁扯他的包。鄭新亭下意識拽住包帶,磚頭就又砸下來。額角一熱,鮮血頓流。

“操你媽的!”對方在頭盔底下粗暴地罵,扔掉磚,直接掏出刀子。

鄭新亭眼前閃過尖銳的白光,手腕立即爆開血花。他疼得大叫,意識到這是遭到飛車黨的搶劫了。

第二刀迎面而來,鄭知著猛地揮拳,狠捶摩托男。力道奇大,震得摩托男整條胳膊痛麻。楞神的功夫,持刀的手就被鄭知著咬住了,差點卸塊肉。摩托男疼得齜牙咧嘴,尋思這小子屬狼的吧。

手吃痛松開,刀掉在地上,他大喊一聲走。馬達通通直響,沖往前方,摩托在流動的空氣中拖曳出一道暗的虛影。

鄭新亭倒在地上的時候看見鄭知著像狗一樣被拖走了,他死死拽著包不肯松手。摩托男用拳頭砸鄭知著的腦袋,氣急敗壞地罵,用腳拼命踹他。

“知了,你放手。”鄭新亭忍痛站起來,拖著發軟的雙腿急追上去。

鄭知著咬死牙關,緊盯著包。衣服很快磨破,身體傳來劇痛,皮像被人活活剝開,鄭知著疼得流出眼淚。

鄭新亭還在喊,聲嘶力竭:“鄭知著,你給我放手,放手。”

摩托拐彎,鄭知著終於在挨了一拳之後被甩飛。摩托男搶走了他的包,於美麗的夜色中飛速馳遠。尾氣噴出,被燈光照亮,好似一道姿態猙獰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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