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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房頂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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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房頂之戰

鄭新亭躺在家裏發了燒,昏昏沈沈睡,剛醒就接到畢銀的電話。明天下午的火車票,去北京。鄭新亭想,他得去送送。

買了幾個茶葉蛋,一網兜蘋果,叫畢銀帶著路上吃。

畢銀蹲在站臺邊抽煙,腦袋光溜,只剩一層青黑的發茬,鄭新亭摸了摸,刺手。

畢銀站起來,嘴裏還叼著煙。太陽很大,他戴上墨鏡,鄭新亭看不到他的眼神,心裏的憂傷莫名減輕了。

“路上註意安全。”鄭新亭拍拍畢銀的胳膊。

畢銀一把薅住他,緊緊擁抱:“哥們兒,你好好的啊。”

鄭新亭沒說話,很輕地嗯了聲。

列車員舉著指揮旗,吹響哨子,催促乘客檢票。鄭新亭想幫畢銀提行李,畢銀說不用了,你回吧。鄭新亭又叮囑他到北京打電話,畢銀點頭,叼起煙轉身朝車廂門走。他沒再回頭,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激動的情緒使他面露紅光,微笑掛在臉上,輕快地哼起了歌謠。西伯利亞那麽大,夠他闖出一番新天地。

畢銀沒走兩步,呼機響了,是關耀鵬,就兩字:有事,但他沒聽見。

火車駛動,直向北方,由緩慢到疾速,截截墨綠聯結,猶如長流的江水。

鄭新亭目送載著畢銀的列車離開,打算回家,他還是頭疼,太陽穴突突跳。走到門口,實在熬不住,買了瓶水坐在石階上喝。

有個女孩格外顯眼,馬尾辮,脖子上系一根絲巾,藍色無袖襯衫紮進穿牛仔褲裏。是蔣愛濃,她捏著一張去北京的火車票。

鄭新亭刻意別過臉,怕被發現似的,他不願意跟蔣愛濃打招呼。蔣愛濃辭職那天他們一起吃了頓飯,在單位附近的餐館。蔣愛濃請客,點了滿桌子菜,兩瓶啤酒。

鄭新亭不喝酒,菜吃得也少,他沒什麽胃口。蔣愛濃倒是興致極高,因為那天收到了來自北工大的錄取通知書。鄭新亭問她,報的什麽專業,蔣愛濃說計算機,搞因特網。鄭新亭對因特網不甚了解,但還是點頭,舉杯祝賀。

“別裝了,你嫉妒我。”蔣愛濃一雙醉眼中射出犀利的精光,她早已洞穿他。

鄭新亭低頭,不說話,熱得冒汗。蔣愛濃微笑著站起來,隔一張桌子攥住鄭新亭的手。她開始唱歌,嗓音飽滿而高亢,旋律激昂:“朋友啊朋友,不要想念我,要邁出鏗鏘的步伐。朋友啊朋友,今天的陽光正好,請你與我去世界上。朋友啊朋友,我們需要自由,朋友啊朋友,青春不會死亡。”

蔣愛濃的身影在檢票處閃了一下就匯入人流,鄭新亭一口氣喝完整瓶水,騎上自行車回家。他被太陽曬得脊背發燙,心裏想著時間,八月二十八號。夏天即將過去,如此明亮的陽光很快不再出現,他會安全。

砰砰兩聲巨響,震耳欲聾。一股強烈的熱流膨開,湧向四周。鄭新亭急剎車,望向不遠處的老鋼廠。

灰黑的濃雲噴出,淩空而起,陽光折射出微小的火花很快便被粉塵吞噬。巨大的煙囪矗立幾十年,終於轟然倒塌,成為六甲深刻的凹痕。

鄭新亭怔怔地看著,仿佛又聽見火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他完全空虛了,像處於無人的世界。這裏好安靜,只有蛟江流過。工業死去,青年喪失心跳,美麗的黃金時代,他捕捉不到一秒。

“小叔——”有人喊他,鄭新亭循聲看去,鄭知著正站在房頂朝他揮舞手臂。他穿著紅背心,藍褲衩,相當矚目。

鄭新亭飛馳回家,將自行車往旁一扔,跑到鄭知著眼皮子底下。

“鄭知著,你下來。”鄭新亭仰頭望著他。

“小叔,我在想事。”鄭知著站到邊,腳尖一踮,突然張開手臂。

鄭新亭心頭發慌,朝他大喊:“你別動。”

鄭知著跟他笑,被太陽曬得微微閉住眼。風很大,盡管他只站在三米高的地方。

“你想什麽呢?”鄭新亭問他,緩慢靠近,目光搜尋著,卻沒找到梯子。

“想你昨天在這裏跟我說的話。”鄭知著說,“小叔,我沒明白,為什麽我們不能親嘴?”

鄭新亭急得臉紅,熱血直往腦上飛沖:“你別說了,別說這個——”

“就是親嘴了,為什麽不能說?”鄭知著跺腳,執拗勁上來,嘶喊著,“你幹嘛不承認?”

“我承認,我承認還不行麽,你別動啊。”鄭新亭死盯著鄭知著,生怕他栽下來。

鄭知著額頭鬢角都是晶亮的汗水,他擡手狠狠抹掉,繼續跟小叔對峙:“你為什麽說我們以後要離遠點,不能拉手,不能抱,不能一塊睡覺,不能親嘴,你告訴我,為什麽?”

“因為我是你小叔。”鄭新亭渾身虛軟,冷汗直流。

“是小叔怎麽了,到底怎麽了?”鄭知著著急起來,他搞不懂,他絞盡腦汁地想,還是想不明白。

鄭新亭無力地蹲下來,手揪住自己的頭發。他該如何解釋,有關於倫理道德,有關於病態的同性戀愛,有關於他們之間微妙的身體渴望。

“我是傻子,我不懂。”鄭知著委屈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鄭新亭喃喃,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擡頭,看見鄭知著背對太陽,環身形成一圈燦爛的光暈。手臂仍然張開,像只羽毛鮮艷的鳥,他打算起飛,看著鄭新亭,表情堅決。

三秒鐘之後,鄭知著就猛撲下來,砸在他身上。眼前驟然變暗,鄭新亭徹底失去了知覺。

因為輕微骨折,鄭新亭被迫在家躺了大半個月,再出門時已經入秋。所幸他已經下崗,具有無限的時間去游手好閑,浪費黃金般的年華。

這天,秦金玉帶著鄭知著從外面回來,手裏拎了許多禮品。百貨大廈買的裙子,兩桶奶粉,一盒魚肝油,是準備送劉愛華的。

鄭知著在這一個月裏總是失眠,他覺得害怕又歉疚,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劉愛華給他買糖霜餅幹,請他劃船,畫沙畫,最後又想到劉愛華臉上的雀斑。他又想回到他的小叔,心口一陣難受,莫名地流下眼淚。沒人告訴他,這就是戀愛的感覺。

鄭新亭帶著鄭知著去找劉愛華,那天是周日,劉愛華卻不在家。鄭知著把東西擱在劉愛華家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臨走又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一張電影票。

九月八號的《浪漫主義佐羅倫》,已經過期,他們原本約好了一起看。

鄭知著把電影票掖進裙子裏,他問鄭新亭:“小叔,佐羅倫到底好看嗎?”

“不知道,我沒看過。”鄭新亭說。

“小叔,我想跟你去看。”

“嗯。”鄭新亭不敢不答應,他怕鄭知著再鬧上房頂。

這小孩偶爾聽話,偶爾又叛逆瘋狂。聽話是在他萬事稱心如意的時候,而叛逆則是在他無法得償所願的時候。

終究,鄭新亭還是要滿足鄭知著,這就讓他陷入了痛苦的矛盾之中。

鄭知著一根筋,是名副其實的傻子,他想不通,他就要跟你鬧,而你又無從辯駁,只能聽之任之。他得黏著你,想跟你好,好到比從前更好。摟著睡,手要摸到你的胸口,蹭痛你的乳尖,暧昧又直接。臉貼緊臉,嘴唇湊上來,你不能躲,否則他要哭,哭得停不下來,發了氣,直接跑出去往房頂上竄。

房頂,是世界上最浪漫最可恣意妄為的地方,站在房頂就能獲得幸福,這是鄭知著偶然得知的真理。

他自上而下觀察小叔,小叔顯得慌張,對他的疼愛暴露無遺。小叔在意他,愛他,小叔的眼神會躲避,但從不撒謊。他站在墜落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拿捏尺度。他知道自己傻,因此把所有的聰明都放在了此時此刻,用來把握他的小叔。

鄭知著試探,流眼淚,跺腳,張開手臂。這樣,小叔就會嚇得臉色發白,睫毛亂顫,不顧一切地承認。承認他們親嘴,承認他喜歡他。小叔還會答應給他抱,給他吻,給他一切。

十月一日國慶節,鄭知著又爬上了房頂,準備一次飛跳。原因是鄭新亭要去上電大,但是不帶他。

鄭新亭起初報的是半程班,每周日去上課,但下崗待業使他無事可做,於是又補交兩千塊錢,從半程班轉到全程班。十月中旬開始上課,學校安排宿舍,有需求可填表申請。鄭新亭思量再三,決定搬去學校,為的是躲開鄭知著。

那天夜晚,鄭知著抱著鄭新亭,他沒能成功入睡,就數小叔的睫毛。數著數著突然攥住了小叔的手腕,嘴唇貼上去。

鄭新亭想掀開他,但骨折引發了劇烈的疼痛,掙不開,只能任鄭知著肆意妄為。

吻就不能算是吻,鄭知著傻得可憐,只會舔,把鄭新亭的嘴唇舔得濕潤,泛起水光。然後用虎牙咬,不敢使勁,怕弄疼小叔。舌頭頂來頂去,像是一種游戲。他沒能掌握成年人的接吻技巧,親得格外生澀,但這並不讓鄭新亭反感,他甚至有些沈迷。迷到最後就開始丟失自己,他左右搖擺,舉棋不定,陷入甜蜜又痛苦的自責之中。

他在跟自己的親侄子接吻,被褥底下,兩雙充滿情欲的不安的手彼此握緊,四處游移,撫摸,在腰跟大腿上摩挲。

兩根陰莖,一根柔軟而冰涼,死氣沈沈,一根粗壯健康,逐漸發燙。

鄭新亭突然想到,他們都是男人,同性戀是病。可他又想,病中為何如此快樂。

鄭新亭亂成一團,他喜歡鄭知著,不用鄭知著上房頂他就會承認。他不健康,因為喜歡男人。他不道德,品行惡劣,跟自己的親侄子糾纏在一起。

終究還是糾纏在一起了,交織得緊密難分,就差一點,鄭知著頂住了他的臀縫。這小子是個實打實的傻子,他不會,他只是說,小叔,我想游進去,像魚一樣游進去。

鄭新亭沒讓鄭知著如願,他就竄出去,想上房頂,被鄭新亭拽回來進了廁所。

鄭新亭就這樣被鄭知著制住了,房頂成為他們的戰場,鄭知著靠著小叔看他為自己手淫的時候就想,總有一天,他要搬到房頂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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