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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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中午下起了暴雨, 程璐辦好出院手續，在醫院連廊下等雨停。
連續請了兩天病假，黎總問她明天能不能去上班。她想著等林昕彥一早到家，跟他見上一面, 下午再去公司。
回覆完領導, 程璐看著手機上的時間發呆。
昨晚她給林昕彥打電話, 他說要改簽機票早點回來，明天早上就能到家。
她還沒想好明早見了面，第一句要問他說什麽。
是要問他是不是去過她學校, 還是要問他是不是一直在她身邊……
她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麽慢，思緒百轉千回, 都還沒過去一分鐘。
林昕彥打來了電話, 程璐呼吸微滯一瞬, 緊張地點了接聽, 那邊卻斷了線。
她剛想回撥, 卻在餘光中瞥見一抹身影, 心有感應地擡頭，看清傘下的人。
林昕彥撐著把黑色的大傘, 離她只有幾步之遙。
暴雨將停，陽光刺眼，零碎雨珠砸在傘面, 四處跳開, 絢爛而奪目。
林昕彥走進廊下，收好傘靠在墻邊，程璐仍楞著。他將程璐肩膀上的包拿下來, 又將她拉進懷裏，深吸了口氣：“我回來了。”
久違的擁抱, 程璐思維遲緩，她緊緊抱著他，貪戀著他體溫和氣息。
林昕彥抿唇，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眸光倒映著雨後的明亮，程璐舍不得移開目光：“嗯……我好想你。”
原本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問他，卻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她此刻心裏有些慌亂和內疚。
不想讓他掛心，就沒告訴他生病的事情。本以為他現在還在飛機上的，可他猝不及防來醫院，她不知道怎麽解釋。
程璐摸了摸林昕彥的臉頰，忐忑地問：“你怎麽現在回來了？累嗎？”
“我改了直飛港城，想早點見到你。”林昕彥搖搖頭，解開了她的疑惑，捏了捏她纖細的肩頭，仔仔細細地打量她一番，“你瘦了。”
溫柔的嗓音，令程璐心頭刺痛了一下，眼眶不由地熱了。她眨眨眼，盯著林昕彥的眼睛，主動承認“錯誤”:“我沒什麽事，就是小毛病，我，對不起......”
林昕彥笑笑:“嗯，我知道你怕我擔心。你現在感覺怎樣了？”
程璐仔細地盯著他的眼睛，確認他沒在生氣，心裏悄悄松了口氣。
“我沒事啦。”她瞟了眼周圍，人來人往，似乎也沒人在意他們，於是踮起腳親了他一口，“我們回家吧。”
“嗯，我們回家。”
*
程璐看著在廚房忙碌的男人。
不知道為什麽，昨晚夜不能寐想要問他的那些話，不知從何說起，迫不及待的心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林昕彥忙完，程璐倒杯水遞給他，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她視線掃過桌上的粉紅色隨行杯。
那天他買這對杯子的時候，她以為只是隨手拿的，可是現在她有了種猜測。
大三時，她因為腸炎住院那次，剛回學校去圖書館那天，舍友是說幫她霸了位置，她去到的時候，桌上有個粉紅色的杯子，上面貼著紙條，寫著她的名字，裏面是溫熱的小米粥，她以為是同學為她準備的，可是後來才知道不是。
她也曾想過，是不是誰偷偷送她的生日禮物，問過那麽一兩個對她示好被拒絕過的男同學，也都說不是。
沒有人找她還杯子，她就將錯就錯地留下了。
那個粉色的杯子，曾陪伴過她兩年，後來不小心摔壞了才丟掉。
程璐：“你以前也送了我一個杯子。”
林昕彥點頭，承認了：“嗯，是。”
程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地說：“那天，我聽你同事說你以前有個女朋友。”
林昕彥點點頭，在她身旁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嗯……想象中的女朋友。”
程璐鼻腔發酸，努力說下去：“我聽你同事說，她每年生日你都會去看她，她生病你什麽都不顧也去看她，遇橙的項目也是因為她才做的……”
“嗯，對。”林昕彥沒有猶豫地回答她，他捧著她臉頰，在她唇上輕吻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地說：“女朋友。”
頓了頓，他又補充：“現在是我愛人。”
他漆黑的眸光定在她臉上，程璐好不容易穩住的心又開始發顫，聲音不受控地哽咽：“那你怎麽都不告訴我？”
她明明已經做了好心理準備，平覆了心情，可是此刻眼眶不受控地熱了。林昕彥撫去她眼角的淚，她的淚又止不住流了下來。
程璐越哭越想哭，林昕彥哄她，她又笑又流淚，想停也停不下來，幹脆把臉埋在他懷裏嚎啕了一陣。
林昕彥撫著她的背，等她哭夠了，擡頭的時候，是滿臉淚痕的笑臉。
他拿了濕巾給她擦了臉。
“你……你為什麽要這樣，瞞了我那麽久？”
“我原本想這次回來就告訴你，對不起......我曾經想要找你，可是我沒有勇氣面對你。可是，我就是想見你。”林昕彥語氣像個犯錯的小孩，“程璐，你會害怕嗎？”
程璐搖搖頭。
林昕彥以為她沒聽懂，繼續解釋：“對不起，我不是想窺視你的生活。”
程璐楞楞，笑了：“我知道。”
被他偷偷守護這麽多年，她卻全然不知。
其實換做另外的人，可能她第一反應會覺得害怕。就像是被王工跟蹤，或者某次在地鐵上被陌生人塞了張搭訕紙條在包裏，都會令她毛骨悚然。
也許他太好了，也許是她雙標。她沒有一絲的害怕，反而想起年少時，她也會去他學校附近溜達，也曾偷偷跟蹤他，在書店跟他偶遇。
那都是暗戀一個人，才能做出的事啊。
原來自己被他暗戀了這麽多年。
程璐不知不覺嘴角翹起。
轉瞬，她想到了什麽，臉色不由地僵住。
不知道他都見過她哪些面目。
她上課會不知不覺睡著，被老師點名批評……
還有她還不太懂調節自己的情緒，被張曉蘭罵了也會手足無措，或者獨自發洩厭惡情緒……
還有她在餐廳兼職，遇到討厭的顧客，也會在背後呸人幾句……
程璐仔細回憶自己還有沒有什麽不光彩的時刻，暗暗自我安慰，應該不至於正好那些糟糕的樣子都被林昕彥見識過。
她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蜷著。
林昕彥眸色沈了下去：“對不起，對不起，我……”
程璐噗嗤笑了出來，連帶著眼淚奪眶而出：“我沒有害怕，也沒有怪你。”
“我想見你，可是那時的我不知道怎樣面對你，只能偷偷去看你。我希望你過得不錯，可是，我又害怕你忘了我……”
“以前的事，我真的早就放下了。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回來找我。”
她也猜到他就是Rain。
原本她想藏起跟Rain的一切，是不想他多想。
“我有個很重要的網友，認識好幾年了，我覺得很幸運，有他陪伴了我那幾年。我一直把他當做沒見過面的朋友，其實他是男是女我都不確定，當然也沒有任何其他方面的想法。” 程璐深吸一口氣，看著林昕彥，“你為什麽瞞著我？”
“你都知道了。”林昕彥笑笑，吻了吻她的手心，深深地吸了口氣，摘了尾戒，伸出小指給程璐看。
他好看的小指上，尾戒之下，是一個小小的：）
程璐心臟砰砰地跳，卻很有節奏。
她瞅著那個圖案，腦海中思索，自己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畫這個笑臉。
年少時，那些跟他有關聯的日子，她會在日記本上畫這個笑臉。
她也曾在那棵香樟樹上刻過。
她給Rain發圖片都會畫上這個。
“你為什麽……什麽時候紋的這個？”
“很久了。”林昕彥，“你還記得有次被混混追，旁邊有個紋身店，我們一起躲在墻角嗎？”
程璐努力回憶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其實她記得不太清晰。
只記得那天被他拉著跑，躲避小混混，縮在巷子裏。
那個巷子昏暗暧昧，她和他挨著很近。少年的呼吸落在她耳邊，她的心跟著和鳴。她好像只顧著看他了，其他的事她真的記得不太清。
“我記得那天你臉很紅，我怕自己忍不住會……”林昕彥看了眼程璐的嘴唇，悶咳了聲，“就默讀了那個紋身店的廣告牌，說很酷又有紀念意義，我就想去紋一個。”
程璐：……
他以前可是學霸，怎麽會受那種小廣告的影響。
“我看見你刻在樹上的笑臉，我就紋了這個。想在高考以後，等你還我幸運符的時候，就給你看的。”
程璐的心跳碰碰不止，是年少悸動時的節奏。她知道，林昕彥是在跟年少的她表白。
只是她沒想到，他也有這麽天真的一面。
想著想著，程璐沒忍住笑，林昕彥楞楞地看她。
程璐連忙搖頭，她摸摸他的小指，問他：“疼嗎？”
“不會。”
“那我去紋一個。”
“你會怕疼。”
林昕彥語氣認真，程璐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這麽多年，你就一次沒想讓我知道嗎？”
林昕彥：“有一次，我給你留過紙條。”
“啊？”程璐仔細回想過往，沒有任何線索。
曾經她表面禮貌文靜，有人說她清冷，有人說她清高，可只是她並不喜歡跟人交流。大學的時候，也有幾次被人留過紙條，可是她都無視那些打量她的眼睛，將紙條留在了桌上，工作後，她也習慣一個人待著，不太愛與人交際，對身邊的環境也有些漠視。
“你暗中觀察我那麽久……”程璐收了笑容，板著臉問林昕彥：“那你說說你都看到我幹什麽了？”
林昕彥思索了一下，認真回答：“你學校門口那個豆花，你很喜歡吃，你會放很多香菜。還有你做兼職的時候，煮的魚丸，我吃過幾次，還有……”
程璐認真地聽他細數。
沒想到那些小事他都記得清楚。
原本以為她糟糕的樣子他都見過，沒想到他早已見過。
“我知道你可以一個人生活，雖然我不夠好，可是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讓你幸福的人是我。知道你相親，我著急了……對不起，沒有在年少的時候，能牽你的手，跟你談場戀愛……還有……結婚也倉促，也沒辦婚禮。”
“那些真的沒關系了，我，現在，很幸福。”
原來的她不敢對生活有太多期盼，可能忽視了身邊很多存在，可是她怎麽會那麽笨，一直沒有發現他。
她以為自己不需要別人的關心，每每看見“這世界上不會有人無條件愛你”這樣的雞湯，都會默默認同。這世上，父母的愛況且有條件，還能對這個世界有什麽期待。可是她現在發現，也許只是她沒有遇見。
現在她感覺到踏實的幸福，也切實地知道這份幸福源自何處。
她有愛的人，也被他愛著。
“婚禮那些我真的不想要，我不想如我媽的意，但是如果哪天我想辦了，我們再辦吧。”
“好，都聽你的。”
“林昕彥，我發現你沒有我原來想象中的那麽好，可是我好像更愛你了。”
“林昕彥，我現在真的很幸福。我也希望，你需要我的時候，你能說出來。你不開心，也可以表現出來。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情，你要跟我說。”
“嗯。其實你生病了，沒第一時間告訴我，我知道的時候，確實不開心了。”
“好，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
吳思卿和裴煥回來後，林昕彥帶程璐跟他們一起吃了頓飯。
林昕彥跟吳思卿是校友，是通過她認識的裴煥。而程璐大學時跟Rain認識的聊天APP就是遇橙的前身。
程璐知道裴煥就是舍友推送來的師兄。
先前覺得裴煥的頭像有些眼熟，卻沒太在意，其實她早在林昕彥的手機裏看過。
不知道他是太忙還是別的原因沒有通過她的好友請求。
她不想裝作不知道，就提了一句：“師兄，我加過你微信。”
裴煥卻問林昕彥：“那阿彥，我是加她還是不加”
林昕彥沒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程璐。
程璐笑笑：“當然加。”
回去路上，她問林昕彥：“你是不是不想我加裴師兄的微信？”
林昕彥略有遲疑：“怎麽這麽問？”
“就……”程璐仔細打量他，沒發現什麽端倪。
她嘆了口氣，“還有上次，那個孫總，跟我一起吃飯的那個，你難道一點兒都沒吃醋嗎？”
“……”林昕彥：“我有。”
“那為什麽你一點反應沒有。”
“我記得那天的菜特別不好吃。”
“我也不記得那天吃了什麽。我不喜歡跟陌生人吃飯，那天都是因為工作。”
“嗯，我知道，我不會多想。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你跟別人正常的社交，我相信你。”
明白他不止是說孫總的事，程璐認真地點了點頭：“好。”
*
定好日子回縣城的去看奶奶，程璐就準備禮物。
她問林昕彥要不要給養父買點什麽，林昕彥搖搖頭沒說話。
她能理解他，原生家庭那些難言的事，分享出來並不輕松。
說是跟養父彼此不來往，可是他的姓氏沒變。
家裏的往事一直被掩蓋的得很好，張曉蘭消息那麽靈通的人都不知道內情，說明他養父一直都在保護他。
她懂這個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陪你去看看他吧。”程璐抱住他，繼續說道：“他應該也想看到你過的還不錯。”
回縣城的路上，林昕彥聯系了養父才知道，養父並不在本地縣城，而是在鄰市的醫院。程璐陪他去探望了養父，也見到了養父的家人。
從醫院出來，林昕彥哭了。那是程璐第一次見他情緒失控。
她陪著他平覆了心情，才回小縣城看奶奶。
奶奶住在小巷的盡頭的樓房。
她眼睛看不見，林昕彥請了護工照料。
奶奶年紀大了，也不認人，收到程璐的禮物，奶奶像小孩子一樣很開心。
從陽臺就能看見正在拆遷的小巷，出口馬路對面程偉的面包店，面包店還燈亮著。
晚飯後，程璐和林昕彥去找程偉。
經過巷子口，原先那棵香樟樹只剩下一個樹樁。
程璐拉著林昕彥的小指：“我刻在這個樹上的笑臉，也沒了。我去文一個吧。”
她翹起左手小指給他看，“就跟你一樣的。”
林昕彥捏住她的小指，放在自己唇上：“會疼，我給你畫一個。”
*
面包店剛打烊，程偉將卷簾門拉上，給程璐和林昕彥拿了水，說他剛知道張曉蘭幹了驚世駭俗的大事。
這段時間，張曉蘭在微信裏問過程璐幾次，都是說要來深城住一段時間，程璐一次都沒有回覆。張曉蘭沒像以往一樣打電話罵她，本就反常，現在她才知道原因。
那次張曉蘭從深城回來，在飛機上認識了個臨座的叔叔。她跟薛阿姨在申城下飛機，沒立刻轉高鐵回家，而是跟那個偶遇的叔叔在申城玩了一天。回到小縣城後，就拽著程傑去離婚，又跑去了申城，沒待幾天卻回來了，還是住回家裏，繼續跟程傑過日子。
“我還是從別人嘴裏知道爸媽離婚的事情，真是無語，回家逼問媽才知道。”程偉無奈搖頭，“從沒見過你媽那個嘴嚴成這樣。他們倆離婚這事，連薛阿姨都是在別人閑話裏聽見，她看見我還問是不是真的，我讓她自己去問張曉蘭……”
這件事聽起來匪夷所思，可是程璐絲毫沒有懷疑，她覺得似乎這就是張曉蘭能做出來的事情。
她也才明白為什麽張曉蘭想去深城，也許害怕事情張揚出去，在縣城擡不起頭。張曉蘭一生要強，活的沒什麽章法，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怕是也不可能明白跟她說。
林昕彥：“回家看看？”
程璐點點頭：“好。”
回家之前，程璐知會了張曉蘭一聲，說提前回來過中秋。
她再三叮囑林昕彥千萬別提他奶奶和養父的事情。
養父一家看起來很有教養，奶奶活得清凈，她是真的不信任張曉蘭，就算張曉蘭不打擾人家，也會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她不希望他們變成張曉蘭的談資。
回到家，張曉蘭已經做了一桌好菜，還親自打電話叫程傑回來一起吃飯。
“程偉今天忙團單，晚上才能回來，三個人桌子坐不滿。”
席間，張曉蘭又提說天氣轉涼了，要跟程璐去深城過冬。
程璐沒吱聲，她就問林昕彥：“小林啊，我就一個人去，不帶薛梅。你們保姆也不用請了，我給你們燒飯去。以後小孩還是要有的，我還要照顧程璐坐月子。”
程璐沒讓林昕彥答話，提了程曼的事：“我見過姐了，她上次來深城出差了，小產住了幾天院……”程璐沒看父母的表情，夾了面前的菜給林昕彥，繼續說：“宮外孕，不過已經沒事了。”
飯桌上突然冷場，也沒人接話。
程璐擡眼的時候，正好看見張曉蘭在夾斷一塊魚尾，神情專註。
她瞄了眼程傑，程傑憨笑著夾了一筷子菜放林昕彥碗裏。
不知道他們聽清沒，程璐也沒再說了。
飯後，張曉蘭又說要去深城生活。
程偉埋怨她：“你們房子都傳給我了，不該跟著我嗎？媽，還有你忘你講要給你兒子帶小孩呀？”
“不傳給你，留給外人啊？”張曉蘭白了程偉一眼，“不是我有先見之明，你那個爹，哪天被枕頭風吹昏頭，分給小寡婦怎麽辦……”
早在程傑被“捉奸”那年，張曉蘭就鬧房子的事，程偉一成年，就逼程傑把房子過戶給了程偉。
“帶小孩呢？”張曉蘭：“你小孩在哪呢，老婆都沒有，你生一個給你媽看看啊？”
程偉：“那你走了家裏的活誰幹，你不給我洗衣服啊”
張曉蘭白了程偉一眼：“養個兒子把你媽當保姆使喚啊？”
……
母子倆你一句我一句，越扯越偏。
程璐跟林昕彥相視而笑，不予置評。
程偉攪和了下，張曉蘭沒再嚷著要去深城。
臨走，程璐看見油漆店的收款碼還是張曉蘭的。
程璐不懂張曉蘭，更不懂程傑。
她想過會不會當初程傑確實跟人家沒什麽，可是被張曉蘭說多了，就成真的了。不管真相怎樣，關於父母，程璐想過，他們能相互扶持著過下去是最圓滿的了，萬一沒辦法生活在一起，估計張曉蘭也不會勉強自己。
父母之間那些說不清的往事，她原本是裝作漠不關心，現在是完全地釋懷。她和程曼到底在他們心裏，是什麽樣的存在，她也連一點探究的念頭都沒有了。
林昕彥跟程璐商量，要給程偉買婚房，程璐同意了，可是程偉卻拒絕。
程璐和林昕彥堅持之下，程偉才接受：“那當是借的，以後我還你們。”
程偉問起懷孕的事情，程璐也沒有瞞他：“假的。”
程偉：“那你們什麽時候打算……”
程璐：“暫時沒打算。”
程偉看林昕彥，林昕彥說：“聽你姐的。”
程璐對他會心地笑笑。
她只真心喜歡現在的狀態，沒打算要小孩，可是如果真的有了，也就順其自然。
倪娜也偶爾八卦她的夫妻生活。
可是對於最好的朋友，她也沒辦法分享夫妻生活，性格使然。
只能用“和諧”打發了。
跟林昕彥在一起做的任何事，她都不想跟別人分享。
在情不自禁的愉悅時刻，林昕彥也會做足安全措施。
有一次程璐問他：“你想不想要小孩？”
他反問：“你呢？”
“我很喜歡現在的狀態，只有我跟你，兩個人。”她誠實地表達想法。
林昕彥說：“那你想要的時候，我們再要。”
*
回深後，程璐提交了離職申請，同事們紛紛艷羨。
“回家做闊太了吧。”
“是不是在對門當老板娘？”
“不會是有了吧？”
……
對於被當成談資，程璐已經適應，也不太在意了。
就像盧總和蘇夢瑤離職也並沒多久，但是幾乎已經聽不到有人聊他們。
職場關系，也就是同職才存續。
寫好工作交接，程璐等公司招聘新人接替，一邊籌備花店的事。
一個月後，小橙子花藝工作室剛裝修好，程璐嘗試著做了首場直播。
她做自己喜歡的插花，也會將心裏那些無法開口的感動，她都用繪本記錄了下來。
色彩絢爛，跟她的花店裏每天的錦簇鮮花一樣。
倪娜說“真不可思議”，程璐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從前不喜歡被人圍觀的自己，在直播間人數過千的時候，竟然還能如常談笑，絲毫不怯場。也許是因為隔著網絡，也許是她真的有所改變。
工作室的鏡面反射了道刺眼的弧光，程璐瞇著眼睛一瞥，看見了鏡面裏的女孩，嘴角翹起，滿臉幸福自信。
她問林昕彥：“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啊？”
這是她第一次問。
不是因為不自信，而是因為單純的好奇。
林昕彥抿唇，對著她笑，程璐等了半天沒等到答案，皺了皺眉，又問他：“那我是你的初戀嗎？”
林昕彥笑著給她肯定的回答：“嗯。”
程璐繼續追問：“那我又為什麽會成為你的初戀呢？”
“因為……”林昕彥滾了滾喉結，如實回答，“你是我第一次牽過手的女孩子。”
程璐：“那你有沒有牽過別人的手？”
林昕彥搖搖頭，似有遲疑：“握手算不算？吳思卿啊，還有些同事，有握過手。”
程璐笑了。
感覺他最近好像愛開玩笑了。
也許人天生都有幽默細胞，只是會在喜歡的人面前釋放。
程璐：“那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喜歡你？”
林昕彥認真思索了一下：“應該是你給我幸運符那天，你臉紅了。”
程璐嘴角翹起，笑得燦爛。
她其實也不太記得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他，但是對於那天的事情，她還是有點印象。那天她臉紅著，也許因為維護了程傑，挨了張曉蘭的巴掌。
程璐：“林昕彥，我突然想明白了。”
林昕彥：“？”
程璐：“以前萬一你真的要跟我談戀愛，可能我也會因為我媽不讓早戀就畏縮了。”
而現在，她有了跟張曉蘭叫板的勇氣。也終於感受到真正的自由，想笑，想哭，都不用偽裝，不需要待著自己的房間關了燈才能肆無忌憚地放縱思緒。
她願意跟他分享每一面的不堪，也想跟他共情每一天的喜怒哀樂。
她可以肆意說出自己的想法，她知道會有人傾聽，他會滿足她每個幼稚又貪婪的想法。
那些藏在心裏的無人訴說的隱晦，她好像突然能自洽了，她知道他也是。
她早就不確定年少的心動，究竟是不是一刻心動。
可是她內心堅定地相信，現在的她很愛他，她心被塞滿，一切似乎都很美好。
日子如常是多幸運的事情。該吃吃，該睡睡，周末去海邊走走，偶爾去跑跑步，和愛的人一起躲被窩，是平凡可是也是幸福。
“林昕彥，一輩子不長，我們不要把時間浪費不好的事情上。我想跟你看看海，吹吹風，看你吃東西時的幸福模樣。林昕彥，我願意理解你，愛是相互扶持，以前是你守護我，以後你也繼續守護我吧，我也會守護你，我們一起變成更好的人。
“我想去你去過的地方，澳洲啊，海島，然後去草原看星空，我還要……”
“好，我帶你去。”
“我想去看看我姐。”
“我陪你。”
“我還想……”
“我都陪著你。” 林昕彥抱緊了她，落了一個輕輕的吻，“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你想在哪定居，我們買個院子，栽棵香樟樹。”
程璐認真地思考了下，捏了捏他擱在她腰上的手，勾住他的小指：“我不太想挪窩，其實哪裏不重要，你說呢？”
“那我想補個婚禮，只請你的朋友，和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程璐滿口答應：“好。”
*
後來某天，程璐整理舊物。
舊的日記本和舊手機裏的那些碎片，他們已經重溫過。程璐把那些記憶拍了下來，將日記本和舊手機封在儲物箱裏。
整理完她自己的東西，又把書架上的書碼整齊。
有本書裏似乎夾了個鼓囊囊的東西。
程璐抽出了露在外面的流蘇，是那年被他退回的幸運符。
程璐怔楞著，百思不得其解。
她記得明明還給她了，大學的時候她經常夾在書裏當書簽用。
林昕彥：“是我拿了。”
程璐不解。
“算是我……偷的。”
林昕彥紅著臉跟程璐解釋，是她大學搬宿舍那天，落下了，他撿了，卻沒有還給她。
程璐嘀咕了句：“害我找了好久。”
她解開幸運符口的繩子，從裏面拿出紙鶴。
上面是在他音信全無的第三年。
她寫下的一句：“南方的城市有海也有風，我已經不需要你的擁抱了。”
她擡頭看林昕彥，他還一臉做錯事的愧疚模樣。
“給我支筆。”
林昕彥打開筆帽，把筆遞給她，程璐在桌邊坐下，把後句劃掉，一字一句地寫上：多慶幸有你陪著我：）
她知道自己很幸運。
曾經那個幸運符被他拿走了，可是他卻變成了她的幸運本身。
更幸運的是，她不僅相信了愛這回事，也相信自己擁有了愛。
*
林昕彥沒有告訴程璐，年少初見，少女拿起一顆橙子，就像擁有全世界的樣子，明朗的笑容落在少年的眼裏，那時少年心中的悸動沾染了熱情的橙色。
那年夏季的雨裏，彌漫心動的芬芳。
她分了半顆甜橙給他，淺嘗一口，變成了他的堅定。
離開的那些年，他在日覆一日的想念中，找回了一點勇氣，回到了她身邊。
幸運的是，在她沒有忘記他時，將欠她的那個擁抱還給了她，也找回了屬於他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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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下起了暴雨, 程璐辦好出院手續，在醫院連廊下等雨停。
連續請了兩天病假，黎總問她明天能不能去上班。她想著等林昕彥一早到家，跟他見上一面, 下午再去公司。
回覆完領導, 程璐看著手機上的時間發呆。
昨晚她給林昕彥打電話, 他說要改簽機票早點回來，明天早上就能到家。
她還沒想好明早見了面，第一句要問他說什麽。
是要問他是不是去過她學校, 還是要問他是不是一直在她身邊……
她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麽慢，思緒百轉千回, 都還沒過去一分鐘。
林昕彥打來了電話, 程璐呼吸微滯一瞬, 緊張地點了接聽, 那邊卻斷了線。
她剛想回撥, 卻在餘光中瞥見一抹身影, 心有感應地擡頭，看清傘下的人。
林昕彥撐著把黑色的大傘, 離她只有幾步之遙。
暴雨將停，陽光刺眼，零碎雨珠砸在傘面, 四處跳開, 絢爛而奪目。
林昕彥走進廊下，收好傘靠在墻邊，程璐仍楞著。他將程璐肩膀上的包拿下來, 又將她拉進懷裏，深吸了口氣：“我回來了。”
久違的擁抱, 程璐思維遲緩，她緊緊抱著他，貪戀著他體溫和氣息。
林昕彥抿唇，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眸光倒映著雨後的明亮，程璐舍不得移開目光：“嗯……我好想你。”
原本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問他，卻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她此刻心裏有些慌亂和內疚。
不想讓他掛心，就沒告訴他生病的事情。本以為他現在還在飛機上的，可他猝不及防來醫院，她不知道怎麽解釋。
程璐摸了摸林昕彥的臉頰，忐忑地問：“你怎麽現在回來了？累嗎？”
“我改了直飛港城，想早點見到你。”林昕彥搖搖頭，解開了她的疑惑，捏了捏她纖細的肩頭，仔仔細細地打量她一番，“你瘦了。”
溫柔的嗓音，令程璐心頭刺痛了一下，眼眶不由地熱了。她眨眨眼，盯著林昕彥的眼睛，主動承認“錯誤”:“我沒什麽事，就是小毛病，我，對不起......”
林昕彥笑笑:“嗯，我知道你怕我擔心。你現在感覺怎樣了？”
程璐仔細地盯著他的眼睛，確認他沒在生氣，心裏悄悄松了口氣。
“我沒事啦。”她瞟了眼周圍，人來人往，似乎也沒人在意他們，於是踮起腳親了他一口，“我們回家吧。”
“嗯，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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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璐看著在廚房忙碌的男人。
不知道為什麽，昨晚夜不能寐想要問他的那些話，不知從何說起，迫不及待的心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林昕彥忙完，程璐倒杯水遞給他，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她視線掃過桌上的粉紅色隨行杯。
那天他買這對杯子的時候，她以為只是隨手拿的，可是現在她有了種猜測。
大三時，她因為腸炎住院那次，剛回學校去圖書館那天，舍友是說幫她霸了位置，她去到的時候，桌上有個粉紅色的杯子，上面貼著紙條，寫著她的名字，裏面是溫熱的小米粥，她以為是同學為她準備的，可是後來才知道不是。
她也曾想過，是不是誰偷偷送她的生日禮物，問過那麽一兩個對她示好被拒絕過的男同學，也都說不是。
沒有人找她還杯子，她就將錯就錯地留下了。
那個粉色的杯子，曾陪伴過她兩年，後來不小心摔壞了才丟掉。
程璐：“你以前也送了我一個杯子。”
林昕彥點頭，承認了：“嗯，是。”
程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地說：“那天，我聽你同事說你以前有個女朋友。”
林昕彥點點頭，在她身旁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嗯……想象中的女朋友。”
程璐鼻腔發酸，努力說下去：“我聽你同事說，她每年生日你都會去看她，她生病你什麽都不顧也去看她，遇橙的項目也是因為她才做的……”
“嗯，對。”林昕彥沒有猶豫地回答她，他捧著她臉頰，在她唇上輕吻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地說：“女朋友。”
頓了頓，他又補充：“現在是我愛人。”
他漆黑的眸光定在她臉上，程璐好不容易穩住的心又開始發顫，聲音不受控地哽咽：“那你怎麽都不告訴我？”
她明明已經做了好心理準備，平覆了心情，可是此刻眼眶不受控地熱了。林昕彥撫去她眼角的淚，她的淚又止不住流了下來。
程璐越哭越想哭，林昕彥哄她，她又笑又流淚，想停也停不下來，幹脆把臉埋在他懷裏嚎啕了一陣。
林昕彥撫著她的背，等她哭夠了，擡頭的時候，是滿臉淚痕的笑臉。
他拿了濕巾給她擦了臉。
“你……你為什麽要這樣，瞞了我那麽久？”
“我原本想這次回來就告訴你，對不起......我曾經想要找你，可是我沒有勇氣面對你。可是，我就是想見你。”林昕彥語氣像個犯錯的小孩，“程璐，你會害怕嗎？”
程璐搖搖頭。
林昕彥以為她沒聽懂，繼續解釋：“對不起，我不是想窺視你的生活。”
程璐楞楞，笑了：“我知道。”
被他偷偷守護這麽多年，她卻全然不知。
其實換做另外的人，可能她第一反應會覺得害怕。就像是被王工跟蹤，或者某次在地鐵上被陌生人塞了張搭訕紙條在包裏，都會令她毛骨悚然。
也許他太好了，也許是她雙標。她沒有一絲的害怕，反而想起年少時，她也會去他學校附近溜達，也曾偷偷跟蹤他，在書店跟他偶遇。
那都是暗戀一個人，才能做出的事啊。
原來自己被他暗戀了這麽多年。
程璐不知不覺嘴角翹起。
轉瞬，她想到了什麽，臉色不由地僵住。
不知道他都見過她哪些面目。
她上課會不知不覺睡著，被老師點名批評……
還有她還不太懂調節自己的情緒，被張曉蘭罵了也會手足無措，或者獨自發洩厭惡情緒……
還有她在餐廳兼職，遇到討厭的顧客，也會在背後呸人幾句……
程璐仔細回憶自己還有沒有什麽不光彩的時刻，暗暗自我安慰，應該不至於正好那些糟糕的樣子都被林昕彥見識過。
她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蜷著。
林昕彥眸色沈了下去：“對不起，對不起，我……”
程璐噗嗤笑了出來，連帶著眼淚奪眶而出：“我沒有害怕，也沒有怪你。”
“我想見你，可是那時的我不知道怎樣面對你，只能偷偷去看你。我希望你過得不錯，可是，我又害怕你忘了我……”
“以前的事，我真的早就放下了。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回來找我。”
她也猜到他就是Rain。
原本她想藏起跟Rain的一切，是不想他多想。
“我有個很重要的網友，認識好幾年了，我覺得很幸運，有他陪伴了我那幾年。我一直把他當做沒見過面的朋友，其實他是男是女我都不確定，當然也沒有任何其他方面的想法。” 程璐深吸一口氣，看著林昕彥，“你為什麽瞞著我？”
“你都知道了。”林昕彥笑笑，吻了吻她的手心，深深地吸了口氣，摘了尾戒，伸出小指給程璐看。
他好看的小指上，尾戒之下，是一個小小的：）
程璐心臟砰砰地跳，卻很有節奏。
她瞅著那個圖案，腦海中思索，自己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畫這個笑臉。
年少時，那些跟他有關聯的日子，她會在日記本上畫這個笑臉。
她也曾在那棵香樟樹上刻過。
她給Rain發圖片都會畫上這個。
“你為什麽……什麽時候紋的這個？”
“很久了。”林昕彥，“你還記得有次被混混追，旁邊有個紋身店，我們一起躲在墻角嗎？”
程璐努力回憶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其實她記得不太清晰。
只記得那天被他拉著跑，躲避小混混，縮在巷子裏。
那個巷子昏暗暧昧，她和他挨著很近。少年的呼吸落在她耳邊，她的心跟著和鳴。她好像只顧著看他了，其他的事她真的記得不太清。
“我記得那天你臉很紅，我怕自己忍不住會……”林昕彥看了眼程璐的嘴唇，悶咳了聲，“就默讀了那個紋身店的廣告牌，說很酷又有紀念意義，我就想去紋一個。”
程璐：……
他以前可是學霸，怎麽會受那種小廣告的影響。
“我看見你刻在樹上的笑臉，我就紋了這個。想在高考以後，等你還我幸運符的時候，就給你看的。”
程璐的心跳碰碰不止，是年少悸動時的節奏。她知道，林昕彥是在跟年少的她表白。
只是她沒想到，他也有這麽天真的一面。
想著想著，程璐沒忍住笑，林昕彥楞楞地看她。
程璐連忙搖頭，她摸摸他的小指，問他：“疼嗎？”
“不會。”
“那我去紋一個。”
“你會怕疼。”
林昕彥語氣認真，程璐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這麽多年，你就一次沒想讓我知道嗎？”
林昕彥：“有一次，我給你留過紙條。”
“啊？”程璐仔細回想過往，沒有任何線索。
曾經她表面禮貌文靜，有人說她清冷，有人說她清高，可只是她並不喜歡跟人交流。大學的時候，也有幾次被人留過紙條，可是她都無視那些打量她的眼睛，將紙條留在了桌上，工作後，她也習慣一個人待著，不太愛與人交際，對身邊的環境也有些漠視。
“你暗中觀察我那麽久……”程璐收了笑容，板著臉問林昕彥：“那你說說你都看到我幹什麽了？”
林昕彥思索了一下，認真回答：“你學校門口那個豆花，你很喜歡吃，你會放很多香菜。還有你做兼職的時候，煮的魚丸，我吃過幾次，還有……”
程璐認真地聽他細數。
沒想到那些小事他都記得清楚。
原本以為她糟糕的樣子他都見過，沒想到他早已見過。
“我知道你可以一個人生活，雖然我不夠好，可是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讓你幸福的人是我。知道你相親，我著急了……對不起，沒有在年少的時候，能牽你的手，跟你談場戀愛……還有……結婚也倉促，也沒辦婚禮。”
“那些真的沒關系了，我，現在，很幸福。”
原來的她不敢對生活有太多期盼，可能忽視了身邊很多存在，可是她怎麽會那麽笨，一直沒有發現他。
她以為自己不需要別人的關心，每每看見“這世界上不會有人無條件愛你”這樣的雞湯，都會默默認同。這世上，父母的愛況且有條件，還能對這個世界有什麽期待。可是她現在發現，也許只是她沒有遇見。
現在她感覺到踏實的幸福，也切實地知道這份幸福源自何處。
她有愛的人，也被他愛著。
“婚禮那些我真的不想要，我不想如我媽的意，但是如果哪天我想辦了，我們再辦吧。”
“好，都聽你的。”
“林昕彥，我發現你沒有我原來想象中的那麽好，可是我好像更愛你了。”
“林昕彥，我現在真的很幸福。我也希望，你需要我的時候，你能說出來。你不開心，也可以表現出來。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情，你要跟我說。”
“嗯。其實你生病了，沒第一時間告訴我，我知道的時候，確實不開心了。”
“好，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
吳思卿和裴煥回來後，林昕彥帶程璐跟他們一起吃了頓飯。
林昕彥跟吳思卿是校友，是通過她認識的裴煥。而程璐大學時跟Rain認識的聊天APP就是遇橙的前身。
程璐知道裴煥就是舍友推送來的師兄。
先前覺得裴煥的頭像有些眼熟，卻沒太在意，其實她早在林昕彥的手機裏看過。
不知道他是太忙還是別的原因沒有通過她的好友請求。
她不想裝作不知道，就提了一句：“師兄，我加過你微信。”
裴煥卻問林昕彥：“那阿彥，我是加她還是不加”
林昕彥沒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程璐。
程璐笑笑：“當然加。”
回去路上，她問林昕彥：“你是不是不想我加裴師兄的微信？”
林昕彥略有遲疑：“怎麽這麽問？”
“就……”程璐仔細打量他，沒發現什麽端倪。
她嘆了口氣，“還有上次，那個孫總，跟我一起吃飯的那個，你難道一點兒都沒吃醋嗎？”
“……”林昕彥：“我有。”
“那為什麽你一點反應沒有。”
“我記得那天的菜特別不好吃。”
“我也不記得那天吃了什麽。我不喜歡跟陌生人吃飯，那天都是因為工作。”
“嗯，我知道，我不會多想。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你跟別人正常的社交，我相信你。”
明白他不止是說孫總的事，程璐認真地點了點頭：“好。”
*
定好日子回縣城的去看奶奶，程璐就準備禮物。
她問林昕彥要不要給養父買點什麽，林昕彥搖搖頭沒說話。
她能理解他，原生家庭那些難言的事，分享出來並不輕松。
說是跟養父彼此不來往，可是他的姓氏沒變。
家裏的往事一直被掩蓋的得很好，張曉蘭消息那麽靈通的人都不知道內情，說明他養父一直都在保護他。
她懂這個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陪你去看看他吧。”程璐抱住他，繼續說道：“他應該也想看到你過的還不錯。”
回縣城的路上，林昕彥聯系了養父才知道，養父並不在本地縣城，而是在鄰市的醫院。程璐陪他去探望了養父，也見到了養父的家人。
從醫院出來，林昕彥哭了。那是程璐第一次見他情緒失控。
她陪著他平覆了心情，才回小縣城看奶奶。
奶奶住在小巷的盡頭的樓房。
她眼睛看不見，林昕彥請了護工照料。
奶奶年紀大了，也不認人，收到程璐的禮物，奶奶像小孩子一樣很開心。
從陽臺就能看見正在拆遷的小巷，出口馬路對面程偉的面包店，面包店還燈亮著。
晚飯後，程璐和林昕彥去找程偉。
經過巷子口，原先那棵香樟樹只剩下一個樹樁。
程璐拉著林昕彥的小指：“我刻在這個樹上的笑臉，也沒了。我去文一個吧。”
她翹起左手小指給他看，“就跟你一樣的。”
林昕彥捏住她的小指，放在自己唇上：“會疼，我給你畫一個。”
*
面包店剛打烊，程偉將卷簾門拉上，給程璐和林昕彥拿了水，說他剛知道張曉蘭幹了驚世駭俗的大事。
這段時間，張曉蘭在微信裏問過程璐幾次，都是說要來深城住一段時間，程璐一次都沒有回覆。張曉蘭沒像以往一樣打電話罵她，本就反常，現在她才知道原因。
那次張曉蘭從深城回來，在飛機上認識了個臨座的叔叔。她跟薛阿姨在申城下飛機，沒立刻轉高鐵回家，而是跟那個偶遇的叔叔在申城玩了一天。回到小縣城後，就拽著程傑去離婚，又跑去了申城，沒待幾天卻回來了，還是住回家裏，繼續跟程傑過日子。
“我還是從別人嘴裏知道爸媽離婚的事情，真是無語，回家逼問媽才知道。”程偉無奈搖頭，“從沒見過你媽那個嘴嚴成這樣。他們倆離婚這事，連薛阿姨都是在別人閑話裏聽見，她看見我還問是不是真的，我讓她自己去問張曉蘭……”
這件事聽起來匪夷所思，可是程璐絲毫沒有懷疑，她覺得似乎這就是張曉蘭能做出來的事情。
她也才明白為什麽張曉蘭想去深城，也許害怕事情張揚出去，在縣城擡不起頭。張曉蘭一生要強，活的沒什麽章法，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怕是也不可能明白跟她說。
林昕彥：“回家看看？”
程璐點點頭：“好。”
回家之前，程璐知會了張曉蘭一聲，說提前回來過中秋。
她再三叮囑林昕彥千萬別提他奶奶和養父的事情。
養父一家看起來很有教養，奶奶活得清凈，她是真的不信任張曉蘭，就算張曉蘭不打擾人家，也會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她不希望他們變成張曉蘭的談資。
回到家，張曉蘭已經做了一桌好菜，還親自打電話叫程傑回來一起吃飯。
“程偉今天忙團單，晚上才能回來，三個人桌子坐不滿。”
席間，張曉蘭又提說天氣轉涼了，要跟程璐去深城過冬。
程璐沒吱聲，她就問林昕彥：“小林啊，我就一個人去，不帶薛梅。你們保姆也不用請了，我給你們燒飯去。以後小孩還是要有的，我還要照顧程璐坐月子。”
程璐沒讓林昕彥答話，提了程曼的事：“我見過姐了，她上次來深城出差了，小產住了幾天院……”程璐沒看父母的表情，夾了面前的菜給林昕彥，繼續說：“宮外孕，不過已經沒事了。”
飯桌上突然冷場，也沒人接話。
程璐擡眼的時候，正好看見張曉蘭在夾斷一塊魚尾，神情專註。
她瞄了眼程傑，程傑憨笑著夾了一筷子菜放林昕彥碗裏。
不知道他們聽清沒，程璐也沒再說了。
飯後，張曉蘭又說要去深城生活。
程偉埋怨她：“你們房子都傳給我了，不該跟著我嗎？媽，還有你忘你講要給你兒子帶小孩呀？”
“不傳給你，留給外人啊？”張曉蘭白了程偉一眼，“不是我有先見之明，你那個爹，哪天被枕頭風吹昏頭，分給小寡婦怎麽辦……”
早在程傑被“捉奸”那年，張曉蘭就鬧房子的事，程偉一成年，就逼程傑把房子過戶給了程偉。
“帶小孩呢？”張曉蘭：“你小孩在哪呢，老婆都沒有，你生一個給你媽看看啊？”
程偉：“那你走了家裏的活誰幹，你不給我洗衣服啊”
張曉蘭白了程偉一眼：“養個兒子把你媽當保姆使喚啊？”
……
母子倆你一句我一句，越扯越偏。
程璐跟林昕彥相視而笑，不予置評。
程偉攪和了下，張曉蘭沒再嚷著要去深城。
臨走，程璐看見油漆店的收款碼還是張曉蘭的。
程璐不懂張曉蘭，更不懂程傑。
她想過會不會當初程傑確實跟人家沒什麽，可是被張曉蘭說多了，就成真的了。不管真相怎樣，關於父母，程璐想過，他們能相互扶持著過下去是最圓滿的了，萬一沒辦法生活在一起，估計張曉蘭也不會勉強自己。
父母之間那些說不清的往事，她原本是裝作漠不關心，現在是完全地釋懷。她和程曼到底在他們心裏，是什麽樣的存在，她也連一點探究的念頭都沒有了。
林昕彥跟程璐商量，要給程偉買婚房，程璐同意了，可是程偉卻拒絕。
程璐和林昕彥堅持之下，程偉才接受：“那當是借的，以後我還你們。”
程偉問起懷孕的事情，程璐也沒有瞞他：“假的。”
程偉：“那你們什麽時候打算……”
程璐：“暫時沒打算。”
程偉看林昕彥，林昕彥說：“聽你姐的。”
程璐對他會心地笑笑。
她只真心喜歡現在的狀態，沒打算要小孩，可是如果真的有了，也就順其自然。
倪娜也偶爾八卦她的夫妻生活。
可是對於最好的朋友，她也沒辦法分享夫妻生活，性格使然。
只能用“和諧”打發了。
跟林昕彥在一起做的任何事，她都不想跟別人分享。
在情不自禁的愉悅時刻，林昕彥也會做足安全措施。
有一次程璐問他：“你想不想要小孩？”
他反問：“你呢？”
“我很喜歡現在的狀態，只有我跟你，兩個人。”她誠實地表達想法。
林昕彥說：“那你想要的時候，我們再要。”
*
回深後，程璐提交了離職申請，同事們紛紛艷羨。
“回家做闊太了吧。”
“是不是在對門當老板娘？”
“不會是有了吧？”
……
對於被當成談資，程璐已經適應，也不太在意了。
就像盧總和蘇夢瑤離職也並沒多久，但是幾乎已經聽不到有人聊他們。
職場關系，也就是同職才存續。
寫好工作交接，程璐等公司招聘新人接替，一邊籌備花店的事。
一個月後，小橙子花藝工作室剛裝修好，程璐嘗試著做了首場直播。
她做自己喜歡的插花，也會將心裏那些無法開口的感動，她都用繪本記錄了下來。
色彩絢爛，跟她的花店裏每天的錦簇鮮花一樣。
倪娜說“真不可思議”，程璐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從前不喜歡被人圍觀的自己，在直播間人數過千的時候，竟然還能如常談笑，絲毫不怯場。也許是因為隔著網絡，也許是她真的有所改變。
工作室的鏡面反射了道刺眼的弧光，程璐瞇著眼睛一瞥，看見了鏡面裏的女孩，嘴角翹起，滿臉幸福自信。
她問林昕彥：“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啊？”
這是她第一次問。
不是因為不自信，而是因為單純的好奇。
林昕彥抿唇，對著她笑，程璐等了半天沒等到答案，皺了皺眉，又問他：“那我是你的初戀嗎？”
林昕彥笑著給她肯定的回答：“嗯。”
程璐繼續追問：“那我又為什麽會成為你的初戀呢？”
“因為……”林昕彥滾了滾喉結，如實回答，“你是我第一次牽過手的女孩子。”
程璐：“那你有沒有牽過別人的手？”
林昕彥搖搖頭，似有遲疑：“握手算不算？吳思卿啊，還有些同事，有握過手。”
程璐笑了。
感覺他最近好像愛開玩笑了。
也許人天生都有幽默細胞，只是會在喜歡的人面前釋放。
程璐：“那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喜歡你？”
林昕彥認真思索了一下：“應該是你給我幸運符那天，你臉紅了。”
程璐嘴角翹起，笑得燦爛。
她其實也不太記得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他，但是對於那天的事情，她還是有點印象。那天她臉紅著，也許因為維護了程傑，挨了張曉蘭的巴掌。
程璐：“林昕彥，我突然想明白了。”
林昕彥：“？”
程璐：“以前萬一你真的要跟我談戀愛，可能我也會因為我媽不讓早戀就畏縮了。”
而現在，她有了跟張曉蘭叫板的勇氣。也終於感受到真正的自由，想笑，想哭，都不用偽裝，不需要待著自己的房間關了燈才能肆無忌憚地放縱思緒。
她願意跟他分享每一面的不堪，也想跟他共情每一天的喜怒哀樂。
她可以肆意說出自己的想法，她知道會有人傾聽，他會滿足她每個幼稚又貪婪的想法。
那些藏在心裏的無人訴說的隱晦，她好像突然能自洽了，她知道他也是。
她早就不確定年少的心動，究竟是不是一刻心動。
可是她內心堅定地相信，現在的她很愛他，她心被塞滿，一切似乎都很美好。
日子如常是多幸運的事情。該吃吃，該睡睡，周末去海邊走走，偶爾去跑跑步，和愛的人一起躲被窩，是平凡可是也是幸福。
“林昕彥，一輩子不長，我們不要把時間浪費不好的事情上。我想跟你看看海，吹吹風，看你吃東西時的幸福模樣。林昕彥，我願意理解你，愛是相互扶持，以前是你守護我，以後你也繼續守護我吧，我也會守護你，我們一起變成更好的人。
“我想去你去過的地方，澳洲啊，海島，然後去草原看星空，我還要……”
“好，我帶你去。”
“我想去看看我姐。”
“我陪你。”
“我還想……”
“我都陪著你。” 林昕彥抱緊了她，落了一個輕輕的吻，“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你想在哪定居，我們買個院子，栽棵香樟樹。”
程璐認真地思考了下，捏了捏他擱在她腰上的手，勾住他的小指：“我不太想挪窩，其實哪裏不重要，你說呢？”
“那我想補個婚禮，只請你的朋友，和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程璐滿口答應：“好。”
*
後來某天，程璐整理舊物。
舊的日記本和舊手機裏的那些碎片，他們已經重溫過。程璐把那些記憶拍了下來，將日記本和舊手機封在儲物箱裏。
整理完她自己的東西，又把書架上的書碼整齊。
有本書裏似乎夾了個鼓囊囊的東西。
程璐抽出了露在外面的流蘇，是那年被他退回的幸運符。
程璐怔楞著，百思不得其解。
她記得明明還給她了，大學的時候她經常夾在書裏當書簽用。
林昕彥：“是我拿了。”
程璐不解。
“算是我……偷的。”
林昕彥紅著臉跟程璐解釋，是她大學搬宿舍那天，落下了，他撿了，卻沒有還給她。
程璐嘀咕了句：“害我找了好久。”
她解開幸運符口的繩子，從裏面拿出紙鶴。
上面是在他音信全無的第三年。
她寫下的一句：“南方的城市有海也有風，我已經不需要你的擁抱了。”
她擡頭看林昕彥，他還一臉做錯事的愧疚模樣。
“給我支筆。”
林昕彥打開筆帽，把筆遞給她，程璐在桌邊坐下，把後句劃掉，一字一句地寫上：多慶幸有你陪著我：）
她知道自己很幸運。
曾經那個幸運符被他拿走了，可是他卻變成了她的幸運本身。
更幸運的是，她不僅相信了愛這回事，也相信自己擁有了愛。
*
林昕彥沒有告訴程璐，年少初見，少女拿起一顆橙子，就像擁有全世界的樣子，明朗的笑容落在少年的眼裏，那時少年心中的悸動沾染了熱情的橙色。
那年夏季的雨裏，彌漫心動的芬芳。
她分了半顆甜橙給他，淺嘗一口，變成了他的堅定。
離開的那些年，他在日覆一日的想念中，找回了一點勇氣，回到了她身邊。
幸運的是，在她沒有忘記他時，將欠她的那個擁抱還給了她，也找回了屬於他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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