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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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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棄

邶恒“嗯”了聲,“無時無刻。”

“呵呵——”湛熙寧笑著吃完桃酥,“我以為你無時無刻在想姜姑娘被我亂箭穿心的畫面呢。”

提起姜馥邇,邶恒手裏的筆瞬間折斷,這是他又一次挑釁自己的下線。

“否則,我也不會變得像你一樣。”

“呵——”湛熙寧不屑,“你說身子嗎?我可是凈了身的。”

“哦,不對,這麽些年你用不上,跟我倒也沒差別。”

這樣的爭吵早就是家常便飯,邶恒不願理他,扔掉手中的筆桿,又從筆架上取了一支。

“都跟你說了,那日不除她,死的就是你。”湛熙寧挪了挪身子,手肘架在圈椅的扶手上。

“我也說了,她意識是能蘇醒的!”邶恒語氣堅決,甚至滿腹惡意。

“那也只是猜測,你的遐想。”湛熙寧也不願再同他爭,“算了算了,我再去給你尋個好的不就成了。”

邶恒哂笑,“好啊,我也給你尋個女人代替姨母?”

就知道他會這樣講,湛熙寧笑笑,取了個紅瓶子出來,裏面是些花種子。

“子書先生倒是舒坦,照顧邶夫人的肥差被他搶了去,還有個徒兒在身邊守著,著實令人羨慕不已。”

“我讓你去,你不也不願去?”

邶恒在湛熙寧的名冊上打了個大大的叉子,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盆裏燒了。

“我若離開,就憑你身邊這幾個人,能幫你什麽?”湛熙寧冷眼敲著門外,“人殺不幹凈,早晚得給你闖禍出來。”

邶恒起身伸了個懶腰,坐了一宿,他渾身上下到處都酸疼。

“聽說,你此前回納達暗宮呆了三個月未出門?”

如今邶恒眼線到處都是,想要瞞他什麽,可是太難了。

“休沐,不行嗎?”湛熙寧看他,理直氣壯的,“也得跟你學學,得習慣將自己囚起來,不出門。”

邶恒瞥了他一眼,繞過桌臺往外走,“朝中上下最近太平得很,倒也確實沒必要來回走動,有需要我會找你。”

湛熙寧跟著他起身,“那好,我也正有此意。”

兩人一前一後往府外走,直到出門都沒再搭過一句話。

府門外,二人紛紛跨馬而上才又見幾個邶家軍倉促趕來,在伍均耳邊說了些話。

伍均面色一冷,想將這事壓下的,不料湛熙寧挑事似的,突然問:“什麽事?伍大人總這般感情用事可不好。”

若不是湛熙寧在,恐怕邶恒也不會問什麽,伍均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垂首恭敬道:“鬧市有人散布邶家惡言。”

“鬧市?”湛熙寧頗感意外,“什麽人這麽大膽子?眼皮子底下生事?”

“好像是昨日目睹了張家滿門抄斬,心中有怨氣罷了。”伍均道。

“如今邶家統領了曾經的西梁和東遼,這麽大的地兒誰都知道生存的規則是什麽——俯首稱臣,要不就摘了腦袋去反抗。”

“全天下都乖乖的,如今突然出了個散布惡言的人?”湛熙寧深吸了口氣,指責伍均,“指不定哪家的小草兒沒斬幹凈呢。”

伍均皺眉,氣憤地瞪著他。

“那只能我跑一趟。”湛熙寧一拉馬韁,又問邶恒:“鬧市殺人?還是帶回來再殺?”

邶恒捏了捏手裏的韁繩,他雖然恨透了這些反叛他的人,但說到底鬧市人多口雜,要想站得穩,早晚都是要淡化此前所做的惡行。

於是,他也拉了下馬韁,轉了個方向,“我同你一塊去看看。”

這倒是少見的很,湛熙寧挑眉,二話不說朝鬧市去了。

這是個店面不大的小鋪子,賣鮮果的,稍一打聽就知道掌櫃是個妙齡少女,她家的果子便宜又好吃。

邶恒一行人本是要入宮的,浩浩蕩蕩來了鬧市,看著走在前那個仙人之姿的湛熙寧,再看與之前後腳同行的邶恒,鬧市忽然就不鬧了,闃靜的仿佛無人死巷一般。

一行人在鮮果鋪子外停穩,就聽裏面的人依舊大放厥詞:“——當政者殘暴,數月來血洗了一家又一家!什麽人還不能聽人說他句不好?!”“這樣下去,百姓哪來的民心所向,和平安定?!整日處在擔驚受怕中,還不如逃亡去算了!”

鋪子外的人已陸續散開,沒人敢在這節骨眼上繼續逗留,而鋪子內的人雖有應和,卻也察覺鋪子外的異常,擔心連累自己而連忙躲避。

見著烏泱泱躲遠的人,邶恒沒什麽情緒地掀開門簾,走進溢著果香的鋪子,就看鋪子裏背對他站著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少女。

她似是沒察覺異樣,還在喃喃批判當權者的不是。

他沒說話,負手站在原處,琢磨著該怎麽懲治這個不聽話的人。

待鋪子裏的人都逃幹凈,小姑娘才後知後覺暗藏殺機的闃靜。

她動作忽然停頓,似是琢磨如何應對,半晌才捂著嘴緩緩扭過頭來。

未等她完全轉過身,邶恒卻已驚怔住,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竟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活生生的沒有一點瑕疵和偽裝。

“馥邇…”

他翕動嘴唇,極輕的氣音將這個藏在他心裏多年的名字送出來,卻毫無底氣,唯有他一人能聽到。

“你——”

小姑娘花容失色,似是嚇壞了,清澈的紫瞳在眼睛裏慌張地轉來轉去,想要找點什麽來遮蔽自己方才的言辭,“——你買什麽?”

瞧著眼前的人朝服未脫,依舊滿臉震驚地站在原地,小姑娘不知他是誰,忽然不知所措。

可見他相貌英朗,身姿挺拔,又不像是傳聞中兇神惡煞的邶恒,小姑娘心跳如鼓,卻見他始終不說話。

逐漸變得不耐煩,她將手裏擦凈的果子放回原處,冷聲問:“你是,砸場的??”

邶恒幾度讓自己保持清醒,心中反覆確認眼前這個人的相貌。

他生怕是思念過深出現的幻覺,直到凝著她試探走近,才終於沒發現任何差異,忽然露出不可思議的笑。

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小姑娘有點害怕,卻在再次詢問前又看他身後走進來一個人。

那人白衣翩躚,仙姿佚貌,雖然一臉清冷,卻讓小姑娘看呆了眼,當即與邶恒擦身而過,朝著他走過去。

“這位大人,看著好面善??”

小姑娘忽然笑了,紫瞳瑩撤,艷若綺繡,好看極了。

面善???

湛熙寧被她這麽一問,先是楞了下,隨後連忙推辭:“還行,還行。”

看他善談,小姑娘去拉他手臂,這一下子可是讓邊上的邶恒極為不滿,當即展臂攔了一道。

小姑娘也沒在意,而是將湛熙寧看進心裏似的,笑瞇瞇問:“大人想要點什麽?”

湛熙寧始終保持笑意,可讓小姑娘看不明白的卻是他眼中逐漸透出的悲傷,“隨意拿些新鮮的。”

小姑娘點點頭,當即回頭去選果子。

將這一幕看進眼裏的邶恒仿佛猜到了什麽,他看著小姑娘忙前忙後,壓低了聲音詢問湛熙寧:“這是?姨母拜托你的最後一件事??”

就知道瞞不過他,湛熙寧的笑容緩緩消失,被寬袖蓋住的手裏仍緊緊攥著檀初凝留給他的那個紅瓶子。



“蟲芽已經認了主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只能將蟲芽徹底除掉,將她的心挖出,用我的心骨來替,而後將她育在紫星草中,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幹擾。”

“只要能安穩度過一千五百日,便能重聚她的魂魄,換她一次全新的重生。”



那塊心骨是她灰飛煙滅前,當著他的面自己抽出來的。

那是她的核心,她的一切。

湛熙寧不記得那日自己抱著她的灰燼哭了多久,只記得那個黑暗中閃閃發亮的心骨在他手中不停閃爍,鞭策他信守承諾。

他照料了小姑娘五年,直到她終於睜開眼,邁出了生的第一步。

那雙清澈明亮的眼讓他不敢直視,他覺得那是初凝的靈魂,但又好像不是。

於是,他按照自己的承諾,將毫無記憶的小姑娘送去了恩濟堂,但無時無刻不再掛念。

這樣的感覺奇妙至極,與對初凝的愛不同,對待姜馥邇,他好像多了一份責任,這也是檀初凝留給他餘生的一份決心。

想到這,他突然找到突破口似的,對邶恒肅穆道:“你該喚我岳父!”

???

邶恒滿目驚疑,“你看上去與我差不多年歲,我喚你岳父??”

“那還不是因為我練了功…”湛熙寧咧嘴,“實際我比你姨母年歲大。”

邶恒該是謝謝他的,自然也就沒反駁,只將好奇的目光重新落回小姑娘身上。

“她,記得我嗎?”

“恐怕不記得。”

聞言,邶恒忽然笑了,“那便好辦了。”

看他一副回了魂似的生龍活虎,湛熙寧自然猜到他是想怎麽死纏爛打。

未及他開口,湛熙寧拍拍他胸口,意欲離開。

“幹什麽去?”邶恒忽然叫住他。

“不是還有些周氏後人沒除?”湛熙寧側著臉,非常不滿。

邶恒才想起這件事來,笑著應:“倒也不急。”

就知道他會這麽說,湛熙寧沒留,輕嗤一聲徑自出了鋪子。

小姑娘挑完鮮果再回來,那位貌若神仙的人已經不見。

她有些失望,捧著果子的手落下來,笑容也隨之淡了。

也不知道這個木訥的人留在這幹什麽,小姑娘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大人還有什麽事??”

邶恒看她頗為失望地望著鋪子外,溫聲哄:“倒也沒大事,來接夫人歸家的。”

夫人??

小姑娘忽然一驚,手中鮮果掉了一地。

她連忙後撤一步與他保持距離,微瞇的眼中透露出審視的情緒。

“你就是那個到處沾花惹草的男人?!”

???

小姑娘徹底生氣了,將袖子往上一卷,氣哄哄道:“你到處招惹是非,將我送去外鄉的娘家!路上我遭遇山匪,逃跑時撞壞了腦袋!”

“好不容易醒來,有個好心人救了我!跟我說——”

她忽然停頓,又看門簾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和剛才那位大人有點像…”

???

“他說什麽??”邶恒沒聽清,追問。

小姑娘卻不再說,她氣急敗壞將邶恒往外趕。

“我姜馥邇好馬不吃回頭草!不論你怎麽哄騙,我都不能再上了當!”

邶恒連忙去捉她手腕,誰知她身子一躲,竟是還有功夫在身。

邶恒連忙解釋:“那人胡說的!

姜馥邇也不理他,避嫌似的往鋪子外面走。

圍觀的人還在議論這小小掌櫃怎麽拿捏住殘暴首輔的?竟沒傷她分毫,還縱著她離開?

議論紛紛之際,就看這位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從鋪子裏追出來,跟著小姑娘一路辯解,哪還有片刻前那副高傲的面貌。

就這樣,這個下酒傳聞在民間蔓延數年。

還有人說小姑娘是被屠殺的怨念變的妖怪,因相貌十分美艷,把掌權者弄得五迷三道。從此掌權者鮮少再露面,也不見了最初那些年的血腥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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