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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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恒不會平白無故說這樣的話。
衛鴻哲笑容稍斂，他沒想到邶恒這麽快就查到蟲影和西梁王庭有關。
這等邪術本就是最高機密，邶恒單憑與姜馥邇的相處就能如此推斷，著實不簡單。
但這也不能否認邶恒前幾日在藏了玉鑰匙的當鋪裏做的手腳。
“你在午丘令她起死回生，千辛萬苦帶她來此，就這麽甘心將她留下？”
邶恒卻不疾不徐回應：“午丘時也是迫不得已，她跟著我我也不能不管她，畢竟她與常人不同。”
“如今將她托付於你，倒讓我松了口氣。否則天下亂了，還要怪到我頭上。”
他緩緩繞過衛泓哲，這樣的不動聲色仿佛暗藏殺機。
“但浩言恐怕不知，馥邇身上的蟲芽可不是獨一無二的。”
“留在東遼那只可早就成熟了，只是有心人將它封印起來，才能讓馥邇身上這只流轉到你手上。”
邶恒刻意隱下了諸多細節。
他不知道衛鴻哲究竟了解多少，這麽說全基於曾經的猜測。
顯然衛鴻哲聽了這話之後臉色並不多好，這也足以說明，他對阿媛那只蟲影知曉不多。
邶恒沒再探，而是朝姜馥邇又看了眼。
那一眼道別飽含不舍和傷懷，卻只是轉瞬即逝，就被無情和決絕所取代，再無留戀。
他連告別的話也沒說，就那樣冷漠地走出院子，徹底消失在姜馥邇的視野裏。
文素即便不想領這個差事，卻也沒辦法，得了衛泓哲的暗示後就忙追了出去。
再怎麽說，衛泓哲對邶恒都是警惕的。
若非蟲芽在手，他斷然不會放了邶恒出去。
但好歹文素是經歷過殘酷訓練的殺手，她沒那麽弱，更知道該如何與自己和暗衛保持聯絡。
再回身，姜馥邇已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這樣子絲毫沒有一點掛念。
“等等。”
衛泓哲叫住她，試探：“聽說阿恒為了你，可鬧出不小的動靜呢。”
姜馥邇停住步子，並未轉身，怎麽看都像是不待見。
“衛王想說大公子對我情誼深厚？”
“不是嗎？”他輕笑，“這麽多年，阿恒從不會留誰在身邊。”
“那又是為什麽，衛王這麽多年要緊緊盯著他不放？”姜馥邇輕嘲，眼角餘光瞥他，“即便他落魄成這樣。”
衛泓哲走至她身邊，含笑的眼裏毫無熱情。
“當年老衛王說，若是阿恒繼承大統，十個我都敵不過他一人。”
“但在我看來，他沒再有掌權的心思。”姜馥邇反駁。
衛泓哲沒對此做出評價，只將她垂放在身側的右手拾起，盤玉的力度輕撫。
“你太小看他，只怕他是為了你身上的蟲芽才甘願犯險。”
姜馥邇從未懷疑過邶恒對她的心。
“若真那樣，他會讓你找到我？”
這正是衛鴻哲覺得匪夷所思的地方。
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能馴化蟲影，他可不相信邶恒會做出這麽愚蠢的事。
如是想，他忽然掀開姜馥邇窄袖，視線落到她原本點了朱砂的位置。
不出所料，那裏早已空空如也。
被他突然冒犯，姜馥邇只想將手臂抽離。但衛泓哲壓根沒想讓她逃脫，只攥得更緊了些。
眨眼功夫，只見姜馥邇那只光潔的手臂當即覆滿黑色鱗紋，陽光下的清晰讓衛泓哲眼中劃過一抹罕見的驚喜。
他並未因守宮砂沒有的事有過任何惱怒，只迅速從腰間取下一塊泛著藍光的玉佩，緊接著從中倒了些粉末出來。
“你對他動情了是嗎？”
聽他問地漫不經心，姜馥邇眉心緊蹙，陰沈地凝視著他在自己手臂上倒下的藍色粉末。
他用小指的長指甲將粉末攤勻，陰陽怪氣地又問。
“他哪裏好？讓你在午丘之前就那麽渴望將自己獻上去？”
姜馥邇不明白為什麽他要提到午丘，只能聯想到這該與她起死回生緊密相連。
但她還未想清其中關聯，只見她手臂上撒了粉末的地方便忽然綻開一朵奇異的花。
花開妖嬈，在她手肘間徐徐向外蔓延，直至將原本的黑麟紋全部覆蓋，將手臂裹上藍色的絢麗。
姜馥邇始料不及，著實嚇了一跳。
而衛泓哲終於尋到令他滿意的答案，輕輕釋放開那只泛著藍光的手臂，身子下意識又朝姜馥邇壓近了些。
“午丘之後，阿恒沒碰過你？”
這樣的問題飽含侮辱，讓姜馥邇憤怒至極。
眼下她只要挪挪手就能了結衛泓哲的性命，若他死，一切都會隨之終結。
但理智告訴她不能。
因為這附近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像文素那樣的暗衛。
若她動手，邶恒也會死。
局面又能比方才邶恒未離開時好多少呢？
他既然選擇離開，就說明心裏早有盤算，說不好她只要拖住衛鴻哲便能為他尋到出逃的契機。
所以她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異動，冷言冷語回應。
“很多事不像衛王想的那麽骯臟。”
衛泓哲低笑一聲，顯得鄙夷不屑。
“還是因為他不懂該如何做？”
捕捉到關鍵信息的姜馥邇追問：“他不懂，衛王就知道？”
顯然這是姜馥邇在套他的話。
衛泓哲向來謹慎，他沒再與她繼續鬥氣，卻見那雙沾了喜色的眸子瞬間冷了下去。
玉鑰匙是關鍵。
他一直以為放置玉鑰匙的當鋪走火是邶恒所為。
但若是他在其中搞鬼，他又怎麽會將玉鑰匙失手，還將完璧之身的姜馥邇拱手相讓？
只怕取到之後再回東遼才是上上策，那時孤芽可就是他所有，誰也搶不走。
但如今，他所面對的局勢已完全不同。
受人監視不說，還隨時會送命。
那他千辛萬苦帶姜馥邇隱匿舟縣，又在青州當鋪安排火難是出於什麽目的呢？
恐怕一開始衛鴻哲就想錯了。
青州當鋪失火與邶恒無關，但幕後究竟是誰將文真的眼線盡數調去了汴安就變得更為撲朔迷離。
他的暗衛統領說是在文昌丟了邶恒的線索，才讓他們拖了這麽些日才找到這裏。
更奇怪的是，邶恒消失的節點，可是在暗衛剛剛抵達文昌不久。
這說明有人向他通風報信，才會那麽準確地判斷離開的時機。
衛泓哲眼底劃過一抹陰翳的沈重。
既然邶恒已經找到另一只蟲影，那他為什麽不殺了姜馥邇？
如此犯險便只能說明另只蟲影不能再用。
若是那樣，他又何必帶著姜馥邇輾轉入西梁呢？更何況還在午丘冒險為她驅逐蟲影？
要知道，那可是極其危險的事，弄不好可是會丟了性命的。
一連串想不通的問題讓衛鴻哲臉色更加難看。
一旁的姜馥邇不知道他又想到什麽可怕的事，或打算做什麽惡毒的安排。
擔心他暗地裏對邶恒做手腳，姜馥邇斟酌後，態度較之前又柔和了些。
“從未想過，我與衛王結緣竟是因為師母。”
被她的聲音打斷思路，衛泓哲忽然收斂惡意。
他不願再待在姜馥邇身邊，索性走開。
“很快你們就能團聚了。在此期間，你倒是該與我多親近才是。”
——
夜幕降臨。
邶恒和文素一前一後駕馬狂奔，一路未停疾行至離周縣三四百裏外的一座繁華城鎮。
剛進城，緩行至馬驛，兩匹高頭大馬就已累得臥倒在地，任憑驛卒怎麽拉扯也不願再動彈。
在文素看來，這樣急迫的趕路倒像是逃命一般。
她心裏暗忖邶恒不是為了躲避衛泓哲的眼線，就是想盡快離開姜馥邇所在的傷心地。
可邶恒的性子哪會因為恐懼就抱頭鼠竄？
即便過了這麽些年，文素也絕不會認為他該是那樣沒出息的人。
所以只能是因為姜馥邇。
顯然他一路克制，不願流露一點傷懷，但又看不出他邶大公子早對那女人動了真心呢？
只不過文素並未找到什麽機會當面調侃。
她跟在邶恒身後出了驛站，在燈紅酒綠的巷子裏走走停停，直到隨他拐到【青花巷】——一條裝飾地極為鋪張浪費的巷子裏，才忍不住調侃。
“大殿下對姜姑娘那樣情深義重，即便她投奔衛王懷抱，您也別這樣糟蹋自己呀。”
這話口不應心。
哪是勸人，分明就是看他笑話。
邶恒邊走邊吃，聽了這話反而笑得悠然。
“一路疾馳不過是我皮癢癢，想找個還能下眼的地方逍遙快活。”
言罷，他順手把垃圾遞給文素，自己加快步子朝著家掛滿紅羅幔帳的五層建築行去。
這裏燈火通明，處處歌舞升平。
芬芳馥郁從樓中蔓延到街上，柳夭桃艷早已占據了視野全部。
還未進門，邶恒身邊就簇擁來許多濃妝艷抹的紅粉佳人。
他左擁右抱往裏走，隨手撒了把銀珠子，引得不少人在後面爭相追捧。
跟在後面的文素自然被這些撿銀子的庸脂俗粉擋住了去路，以至於她廢了好大勁才跟去邶恒所在的頂層套間。
這間屋子極大，屋內也被熏滿艷香，地暖將整間房烘成了夏夜。
一個個藕粉少女，穿著單薄，大汗淋漓搔首弄姿，跳著難登大雅的淫歌艷舞。
而短短功夫，邶恒身邊就已佳人滿座，無數只柔荑正拉著他又灌酒水又餵果點。
這樣子確如傳聞中那樣浪蕩隨性，文素甚至開始對自己起初的判斷產生質疑，也許邶恒真的不再是十年前那個勇敢正直的少年，他或許真的會為了活命茍延殘喘。
可饒是這樣想，她也不能輕易下結論。
於是，她緩步走近，試著再做觀察。
邶恒正支肘靠在貴妃塌的軟枕上，雙目無神，一副昏昏欲睡的疲憊貌。
身邊的少女擠在他周圍侍奉周全，一個個櫻唇皓齒，爭相趴在他耳邊說著逗他開心歡笑的言辭，還不忘嬌笑著撩撥他頑固不化的春心。
看著文素走近，他無動於衷。
文素卻鍥而不舍地繼續調侃：“大殿下這又是何必呢？裝腔作勢，也掩蓋不了內心的空虛。”
邶恒從美人遞來的調羹上吃了顆甜果，依舊凝著舞池中賣弄風騷的美人們，心不在焉道：“浩言讓你跟著我，不是讓我對你一心一意吧？”
他看也不看那個豐腴的女人，語氣輕蔑至極。
“天下女人多的是，你覺得不舒坦，就快滾！”
即便他惡意驅趕，文素也不會動怒。
她傾身下來，坐在邶恒所躺的榻前，只不過為了與那些低等娼妓區分開，才故意坐得高了些，也離邶恒更近。
“大殿下多慮了，我會按照衛王的意思，將您照顧好。”
“衛王”二字，使周圍的姑娘們都吃驚地闕靜了一瞬，緊接著如同炸了鍋一般，恨不得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討好這位都不正眼瞧她們的男人。
“與她們一起？”邶恒嗤笑，說得不客氣，“也不看看你幾斤幾兩？人老珠黃是不爭的事實，怎麽？總不能讓我念及舊情，對你多照顧吧？”
這話說得極其冷落，不免讓周圍習慣了察言觀色的美人們對她譏笑，甚至排擠。
文素臉上雖然掛著笑，可多少沒了剛才的得心應手。
她雖然想到自己會面臨這樣的處境，也沒想過邶恒竟然一點尊嚴都不給她留。
衛王讓她跟著邶恒不過是為了從蛛絲馬跡上去探查他來西梁究竟懷了什麽鬼胎。
此時待他客氣，無非是還忌憚臨時調到邊境駐守的安陽侯。
若等衛王順利攻下東境，俘獲了安陽候，他邶恒留著的價值也就所剩無幾了。
那時候再帶著他去要挾東遼那個垂死的遼廣王，將他氣得一命嗚呼，東遼也就覆滅了。
而邶恒呢，最終只會落得個賣國求榮的惡名，死都擡不起頭來。
想到這，文素心裏多少舒坦了些，雖被那些咿咿呀呀的下等賤人擠出了坐的地方，可好歹還站得近。
看著邶恒被那些少女拉進舞池，開始荒謬又骯臟的尋歡作樂，文素才端莊地將兩手疊在身前，又放聲試探。
“也不知道衛王是不是得心應手了呢，姜姑娘那樣的姿色，世間難尋幾個。”
怕他聽不到，文素刻意笑得別有用心。她走下兩層臺階，往舞池裏踏進幾步。
“衛王可不是個慢性子，想得到的東西，可不管誰願意不願意。”她輕嘆，“只怕他二人在大殿下住過的地方，正玩得歡暢淋漓呢。”
說罷，她掩嘴笑起來，那雙機警的眼卻仍落在邶恒身上，想因此尋到些令她緊抓不放的軟肋。
如她所願，邶恒的確沒了笑意，就連恍惚不定的身姿也因此安穩下來。
因他倏而嚴肅的表情，圍在他身邊的鶯鶯燕燕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碰逆鱗，紛紛跟著收斂姿態，噤聲觀望。
唯有那麽幾個膽大的，還繼續在邶恒身上輕撫試探，最終只引得他大臂一甩，示意她們退出門去。
看著方才還得了便宜賣乖的女人此時垂頭喪氣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外湧，文素才終於找回些趾高氣昂的優越感。
她仍表現出一副乖巧順從，勾著兩只手站在舞池邊緣，等著邶恒沖她大發雷霆。
她就知道邶恒今日放浪形骸，努力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只為了她謊報給衛鴻哲聽。
但實際上他豈能不在乎那個小姑娘？
從那日她先一步到達鎮子，從角落裏窺探到的濃情蜜意來看，姜馥邇在他心中的位置絕不是蜻蜓點水那般低賤。
他邶恒說到底還是個男人，哪個男人又能親手將自己迷戀的女人贈與旁人呢？
只不過文素雖這樣猜，卻還是想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會耐下心來，等著他自己原形畢露。
待屋內再次恢覆寧靜，邶恒突然丟了手中酒壺，另只手捏了捏額角，腳下一轉，朝著文素晃晃悠悠走來。
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差把傷心二字刻在臉上了。
文素心下快意，嘴角緩緩勾起。
邶恒一身酒氣，行至她跟前將兩手搭在她肩頭，身子也因此壓低了些，但那雙疲憊的眼裏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沈默半晌，深沈的眼在文素的笑臉上反覆打量。
未能找到分毫傷懷，文素心裏因此落空，卻忽見他揚起一抹捉摸不透的虛偽笑意。
也不知他笑什麽，但文素總覺得那笑聲裏帶著的嘲諷刺耳難受。
“仔細想想，十年前你不過也是馥邇如今的年歲——”
邶恒指尖從她肩頭下滑至心口，忍不住譏笑挖苦：“——為他做了這麽多事，怎麽最終竟落得個棄子的下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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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恒不會平白無故說這樣的話。
衛鴻哲笑容稍斂，他沒想到邶恒這麽快就查到蟲影和西梁王庭有關。
這等邪術本就是最高機密，邶恒單憑與姜馥邇的相處就能如此推斷，著實不簡單。
但這也不能否認邶恒前幾日在藏了玉鑰匙的當鋪裏做的手腳。
“你在午丘令她起死回生，千辛萬苦帶她來此，就這麽甘心將她留下？”
邶恒卻不疾不徐回應：“午丘時也是迫不得已，她跟著我我也不能不管她，畢竟她與常人不同。”
“如今將她托付於你，倒讓我松了口氣。否則天下亂了，還要怪到我頭上。”
他緩緩繞過衛泓哲，這樣的不動聲色仿佛暗藏殺機。
“但浩言恐怕不知，馥邇身上的蟲芽可不是獨一無二的。”
“留在東遼那只可早就成熟了，只是有心人將它封印起來，才能讓馥邇身上這只流轉到你手上。”
邶恒刻意隱下了諸多細節。
他不知道衛鴻哲究竟了解多少，這麽說全基於曾經的猜測。
顯然衛鴻哲聽了這話之後臉色並不多好，這也足以說明，他對阿媛那只蟲影知曉不多。
邶恒沒再探，而是朝姜馥邇又看了眼。
那一眼道別飽含不舍和傷懷，卻只是轉瞬即逝，就被無情和決絕所取代，再無留戀。
他連告別的話也沒說，就那樣冷漠地走出院子，徹底消失在姜馥邇的視野裏。
文素即便不想領這個差事，卻也沒辦法，得了衛泓哲的暗示後就忙追了出去。
再怎麽說，衛泓哲對邶恒都是警惕的。
若非蟲芽在手，他斷然不會放了邶恒出去。
但好歹文素是經歷過殘酷訓練的殺手，她沒那麽弱，更知道該如何與自己和暗衛保持聯絡。
再回身，姜馥邇已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這樣子絲毫沒有一點掛念。
“等等。”
衛泓哲叫住她，試探：“聽說阿恒為了你，可鬧出不小的動靜呢。”
姜馥邇停住步子，並未轉身，怎麽看都像是不待見。
“衛王想說大公子對我情誼深厚？”
“不是嗎？”他輕笑，“這麽多年，阿恒從不會留誰在身邊。”
“那又是為什麽，衛王這麽多年要緊緊盯著他不放？”姜馥邇輕嘲，眼角餘光瞥他，“即便他落魄成這樣。”
衛泓哲走至她身邊，含笑的眼裏毫無熱情。
“當年老衛王說，若是阿恒繼承大統，十個我都敵不過他一人。”
“但在我看來，他沒再有掌權的心思。”姜馥邇反駁。
衛泓哲沒對此做出評價，只將她垂放在身側的右手拾起，盤玉的力度輕撫。
“你太小看他，只怕他是為了你身上的蟲芽才甘願犯險。”
姜馥邇從未懷疑過邶恒對她的心。
“若真那樣，他會讓你找到我？”
這正是衛鴻哲覺得匪夷所思的地方。
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能馴化蟲影，他可不相信邶恒會做出這麽愚蠢的事。
如是想，他忽然掀開姜馥邇窄袖，視線落到她原本點了朱砂的位置。
不出所料，那裏早已空空如也。
被他突然冒犯，姜馥邇只想將手臂抽離。但衛泓哲壓根沒想讓她逃脫，只攥得更緊了些。
眨眼功夫，只見姜馥邇那只光潔的手臂當即覆滿黑色鱗紋，陽光下的清晰讓衛泓哲眼中劃過一抹罕見的驚喜。
他並未因守宮砂沒有的事有過任何惱怒，只迅速從腰間取下一塊泛著藍光的玉佩，緊接著從中倒了些粉末出來。
“你對他動情了是嗎？”
聽他問地漫不經心，姜馥邇眉心緊蹙，陰沈地凝視著他在自己手臂上倒下的藍色粉末。
他用小指的長指甲將粉末攤勻，陰陽怪氣地又問。
“他哪裏好？讓你在午丘之前就那麽渴望將自己獻上去？”
姜馥邇不明白為什麽他要提到午丘，只能聯想到這該與她起死回生緊密相連。
但她還未想清其中關聯，只見她手臂上撒了粉末的地方便忽然綻開一朵奇異的花。
花開妖嬈，在她手肘間徐徐向外蔓延，直至將原本的黑麟紋全部覆蓋，將手臂裹上藍色的絢麗。
姜馥邇始料不及，著實嚇了一跳。
而衛泓哲終於尋到令他滿意的答案，輕輕釋放開那只泛著藍光的手臂，身子下意識又朝姜馥邇壓近了些。
“午丘之後，阿恒沒碰過你？”
這樣的問題飽含侮辱，讓姜馥邇憤怒至極。
眼下她只要挪挪手就能了結衛泓哲的性命，若他死，一切都會隨之終結。
但理智告訴她不能。
因為這附近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像文素那樣的暗衛。
若她動手，邶恒也會死。
局面又能比方才邶恒未離開時好多少呢？
他既然選擇離開，就說明心裏早有盤算，說不好她只要拖住衛鴻哲便能為他尋到出逃的契機。
所以她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異動，冷言冷語回應。
“很多事不像衛王想的那麽骯臟。”
衛泓哲低笑一聲，顯得鄙夷不屑。
“還是因為他不懂該如何做？”
捕捉到關鍵信息的姜馥邇追問：“他不懂，衛王就知道？”
顯然這是姜馥邇在套他的話。
衛泓哲向來謹慎，他沒再與她繼續鬥氣，卻見那雙沾了喜色的眸子瞬間冷了下去。
玉鑰匙是關鍵。
他一直以為放置玉鑰匙的當鋪走火是邶恒所為。
但若是他在其中搞鬼，他又怎麽會將玉鑰匙失手，還將完璧之身的姜馥邇拱手相讓？
只怕取到之後再回東遼才是上上策，那時孤芽可就是他所有，誰也搶不走。
但如今，他所面對的局勢已完全不同。
受人監視不說，還隨時會送命。
那他千辛萬苦帶姜馥邇隱匿舟縣，又在青州當鋪安排火難是出於什麽目的呢？
恐怕一開始衛鴻哲就想錯了。
青州當鋪失火與邶恒無關，但幕後究竟是誰將文真的眼線盡數調去了汴安就變得更為撲朔迷離。
他的暗衛統領說是在文昌丟了邶恒的線索，才讓他們拖了這麽些日才找到這裏。
更奇怪的是，邶恒消失的節點，可是在暗衛剛剛抵達文昌不久。
這說明有人向他通風報信，才會那麽準確地判斷離開的時機。
衛泓哲眼底劃過一抹陰翳的沈重。
既然邶恒已經找到另一只蟲影，那他為什麽不殺了姜馥邇？
如此犯險便只能說明另只蟲影不能再用。
若是那樣，他又何必帶著姜馥邇輾轉入西梁呢？更何況還在午丘冒險為她驅逐蟲影？
要知道，那可是極其危險的事，弄不好可是會丟了性命的。
一連串想不通的問題讓衛鴻哲臉色更加難看。
一旁的姜馥邇不知道他又想到什麽可怕的事，或打算做什麽惡毒的安排。
擔心他暗地裏對邶恒做手腳，姜馥邇斟酌後，態度較之前又柔和了些。
“從未想過，我與衛王結緣竟是因為師母。”
被她的聲音打斷思路，衛泓哲忽然收斂惡意。
他不願再待在姜馥邇身邊，索性走開。
“很快你們就能團聚了。在此期間，你倒是該與我多親近才是。”
——
夜幕降臨。
邶恒和文素一前一後駕馬狂奔，一路未停疾行至離周縣三四百裏外的一座繁華城鎮。
剛進城，緩行至馬驛，兩匹高頭大馬就已累得臥倒在地，任憑驛卒怎麽拉扯也不願再動彈。
在文素看來，這樣急迫的趕路倒像是逃命一般。
她心裏暗忖邶恒不是為了躲避衛泓哲的眼線，就是想盡快離開姜馥邇所在的傷心地。
可邶恒的性子哪會因為恐懼就抱頭鼠竄？
即便過了這麽些年，文素也絕不會認為他該是那樣沒出息的人。
所以只能是因為姜馥邇。
顯然他一路克制，不願流露一點傷懷，但又看不出他邶大公子早對那女人動了真心呢？
只不過文素並未找到什麽機會當面調侃。
她跟在邶恒身後出了驛站，在燈紅酒綠的巷子裏走走停停，直到隨他拐到【青花巷】——一條裝飾地極為鋪張浪費的巷子裏，才忍不住調侃。
“大殿下對姜姑娘那樣情深義重，即便她投奔衛王懷抱，您也別這樣糟蹋自己呀。”
這話口不應心。
哪是勸人，分明就是看他笑話。
邶恒邊走邊吃，聽了這話反而笑得悠然。
“一路疾馳不過是我皮癢癢，想找個還能下眼的地方逍遙快活。”
言罷，他順手把垃圾遞給文素，自己加快步子朝著家掛滿紅羅幔帳的五層建築行去。
這裏燈火通明，處處歌舞升平。
芬芳馥郁從樓中蔓延到街上，柳夭桃艷早已占據了視野全部。
還未進門，邶恒身邊就簇擁來許多濃妝艷抹的紅粉佳人。
他左擁右抱往裏走，隨手撒了把銀珠子，引得不少人在後面爭相追捧。
跟在後面的文素自然被這些撿銀子的庸脂俗粉擋住了去路，以至於她廢了好大勁才跟去邶恒所在的頂層套間。
這間屋子極大，屋內也被熏滿艷香，地暖將整間房烘成了夏夜。
一個個藕粉少女，穿著單薄，大汗淋漓搔首弄姿，跳著難登大雅的淫歌艷舞。
而短短功夫，邶恒身邊就已佳人滿座，無數只柔荑正拉著他又灌酒水又餵果點。
這樣子確如傳聞中那樣浪蕩隨性，文素甚至開始對自己起初的判斷產生質疑，也許邶恒真的不再是十年前那個勇敢正直的少年，他或許真的會為了活命茍延殘喘。
可饒是這樣想，她也不能輕易下結論。
於是，她緩步走近，試著再做觀察。
邶恒正支肘靠在貴妃塌的軟枕上，雙目無神，一副昏昏欲睡的疲憊貌。
身邊的少女擠在他周圍侍奉周全，一個個櫻唇皓齒，爭相趴在他耳邊說著逗他開心歡笑的言辭，還不忘嬌笑著撩撥他頑固不化的春心。
看著文素走近，他無動於衷。
文素卻鍥而不舍地繼續調侃：“大殿下這又是何必呢？裝腔作勢，也掩蓋不了內心的空虛。”
邶恒從美人遞來的調羹上吃了顆甜果，依舊凝著舞池中賣弄風騷的美人們，心不在焉道：“浩言讓你跟著我，不是讓我對你一心一意吧？”
他看也不看那個豐腴的女人，語氣輕蔑至極。
“天下女人多的是，你覺得不舒坦，就快滾！”
即便他惡意驅趕，文素也不會動怒。
她傾身下來，坐在邶恒所躺的榻前，只不過為了與那些低等娼妓區分開，才故意坐得高了些，也離邶恒更近。
“大殿下多慮了，我會按照衛王的意思，將您照顧好。”
“衛王”二字，使周圍的姑娘們都吃驚地闕靜了一瞬，緊接著如同炸了鍋一般，恨不得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討好這位都不正眼瞧她們的男人。
“與她們一起？”邶恒嗤笑，說得不客氣，“也不看看你幾斤幾兩？人老珠黃是不爭的事實，怎麽？總不能讓我念及舊情，對你多照顧吧？”
這話說得極其冷落，不免讓周圍習慣了察言觀色的美人們對她譏笑，甚至排擠。
文素臉上雖然掛著笑，可多少沒了剛才的得心應手。
她雖然想到自己會面臨這樣的處境，也沒想過邶恒竟然一點尊嚴都不給她留。
衛王讓她跟著邶恒不過是為了從蛛絲馬跡上去探查他來西梁究竟懷了什麽鬼胎。
此時待他客氣，無非是還忌憚臨時調到邊境駐守的安陽侯。
若等衛王順利攻下東境，俘獲了安陽候，他邶恒留著的價值也就所剩無幾了。
那時候再帶著他去要挾東遼那個垂死的遼廣王，將他氣得一命嗚呼，東遼也就覆滅了。
而邶恒呢，最終只會落得個賣國求榮的惡名，死都擡不起頭來。
想到這，文素心裏多少舒坦了些，雖被那些咿咿呀呀的下等賤人擠出了坐的地方，可好歹還站得近。
看著邶恒被那些少女拉進舞池，開始荒謬又骯臟的尋歡作樂，文素才端莊地將兩手疊在身前，又放聲試探。
“也不知道衛王是不是得心應手了呢，姜姑娘那樣的姿色，世間難尋幾個。”
怕他聽不到，文素刻意笑得別有用心。她走下兩層臺階，往舞池裏踏進幾步。
“衛王可不是個慢性子，想得到的東西，可不管誰願意不願意。”她輕嘆，“只怕他二人在大殿下住過的地方，正玩得歡暢淋漓呢。”
說罷，她掩嘴笑起來，那雙機警的眼卻仍落在邶恒身上，想因此尋到些令她緊抓不放的軟肋。
如她所願，邶恒的確沒了笑意，就連恍惚不定的身姿也因此安穩下來。
因他倏而嚴肅的表情，圍在他身邊的鶯鶯燕燕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碰逆鱗，紛紛跟著收斂姿態，噤聲觀望。
唯有那麽幾個膽大的，還繼續在邶恒身上輕撫試探，最終只引得他大臂一甩，示意她們退出門去。
看著方才還得了便宜賣乖的女人此時垂頭喪氣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外湧，文素才終於找回些趾高氣昂的優越感。
她仍表現出一副乖巧順從，勾著兩只手站在舞池邊緣，等著邶恒沖她大發雷霆。
她就知道邶恒今日放浪形骸，努力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只為了她謊報給衛鴻哲聽。
但實際上他豈能不在乎那個小姑娘？
從那日她先一步到達鎮子，從角落裏窺探到的濃情蜜意來看，姜馥邇在他心中的位置絕不是蜻蜓點水那般低賤。
他邶恒說到底還是個男人，哪個男人又能親手將自己迷戀的女人贈與旁人呢？
只不過文素雖這樣猜，卻還是想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會耐下心來，等著他自己原形畢露。
待屋內再次恢覆寧靜，邶恒突然丟了手中酒壺，另只手捏了捏額角，腳下一轉，朝著文素晃晃悠悠走來。
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差把傷心二字刻在臉上了。
文素心下快意，嘴角緩緩勾起。
邶恒一身酒氣，行至她跟前將兩手搭在她肩頭，身子也因此壓低了些，但那雙疲憊的眼裏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沈默半晌，深沈的眼在文素的笑臉上反覆打量。
未能找到分毫傷懷，文素心裏因此落空，卻忽見他揚起一抹捉摸不透的虛偽笑意。
也不知他笑什麽，但文素總覺得那笑聲裏帶著的嘲諷刺耳難受。
“仔細想想，十年前你不過也是馥邇如今的年歲——”
邶恒指尖從她肩頭下滑至心口，忍不住譏笑挖苦：“——為他做了這麽多事，怎麽最終竟落得個棄子的下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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