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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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鴿子“砰”的一聲撞在玻璃上,站在窗沿外“咕咕咕”的叫了幾聲,又撲棱撲棱的飛走了。

邱老先生摘下老花鏡,把那塊石頭交給成缺把玩。

老花鏡隨手放在寫字臺上的一本書上,逸興定睛一看,《道德經》。

書下面壓著一張宣紙,紙上一行一行的,反覆寫著同一句話:“死而不亡者壽。”

邱老先生這間書房,跟世外桃源一樣。岳父岳母的日子在逸興眼中,過的特別淡泊。即使在邱池辭世之後,他也沒見過自己岳父岳母表現出不可抑制的悲痛。可是他抄寫的這句話,和力透紙背的瘦金體,出賣了他的情緒。

“你們來擺筷子,差不多可以開飯了!”張永梅喊他們過去。畢竟是邱池的媽媽,她的聲音聽上去和邱池非常像。

以前邱池叫他吃飯,會故意敲敲鍋,一臉壞笑的喊:“餵,來吃!”

逸興在餐廳聞到似有似無的百合香。

餐邊櫃上擺著一束香水百合,百合旁邊,赫然是一張邱池的照片。照片中的邱池明眸善睞,神采飛揚。逸興覺得胸口受到重重一擊,這是邱池辭世後他第一次見到她的照片。他家裏一張邱池的照片都沒擺。為了避免睹物思人,他平常連書房都不願意踏進。成缺也見到照片和百合,和逸興並排站在餐邊櫃前,她伸出手來,握緊爸爸的手,微微仰起臉看著爸爸。逸興面容愁苦。在這裏遇到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深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難逃。

“今天和往年春節的過法不一樣。我們今天,專門用來思念邱池。”張永梅一邊擺桌子一邊說,“沒提前跟你說,但是我們覺得你會願意參加。”

“躲是躲不過去的。”邱老先生放了一張許巍的CD在音響裏,拉開椅子坐下,“來吧,入座。”

許巍年紀越大,音樂作品蘊含的情懷越寬廣:

“世如滄海早已閱過千帆,

彼岸的你化作暗夜星辰;

誰會在此默默續寫詩篇,

把閃光的生命獻給藍天?”

歌頌生死,不帶一絲感傷。

逸興和成缺對看了一眼,看來他們早已安排好今天的節目,只好聽從他們的意思坐下。

躲不過去,他也沒有力氣抵抗下去。只是沒料到,自己的岳父岳母會選擇過年的時候來面對創傷。周遭的每個人都比他果斷勇敢。

張永梅端上一盤西芹百合,又給每人盛了一碗百合蓮子湯:“小池喜歡百合,所以今天有這兩道菜。”然後轉身放了一碗湯在邱池的照片旁邊。

“吃花,不像吃根莖葉那麽尋常。菜花和西蘭花,可能很多人看它們長的疙裏疙瘩的,無法和‘花’的傳統形象聯系起來。而黃花菜這個東西,‘人比黃花瘦’,‘昨日黃花’,讓我對這可憐巴巴的花失去興趣,聽到名字就覺得苦不堪言,況且一股怪味,才不想吃。

玫瑰,桂花做糖漬後給甜品增香。這兩種花氣質大不相同。玫瑰濃烈,玫瑰醬的色彩就是食物賣相的一部分。桂花外形含蓄,混在食物中全憑暗香覓蹤影。

我心中最特殊的入食材的花當屬百合。

百合做食材沒有其他花的高不可攀的氣質。

若說西北人在飲食上有那麽點兒浪漫情懷的話,都傾註在用百合烹制的菜肴裏了。

新鮮百合的鱗莖其貌不揚,看上去像頭大蒜,剝成片經常用來炒西芹。西芹自身的味道比普通水芹菜清淡很多,剛好配溫文爾雅的百合。幹百合搭配蓮子煮湯,兩味主料都有綿密的澱粉口感,讓人覺得踏實。兩位主料都有一絲苦澀的回味。夏日冰鎮百合蓮子湯,湯裏丟幾粒冰糖,清涼滋潤。

百合天生有個好名字,暗喻‘百年好合’。就憑這個名字也該用百合來象征愛情,怎麽能被渾身是刺的玫瑰搶占了風頭呢?愛情應該像玫瑰那樣嗎?驚艷之後稍微不小心就被紮的生疼。那樣的關系雖說驚心跌宕,但承擔的折磨也多。

理想的愛情應該是像蓮子百合湯這樣:處於關系中的兩個人享受沒有侵略性的安心和快樂,即使關系中有矛盾、有沖突、有不順心的地方,幾粒冰糖即可化解。”——邱池

張永梅接下來又給逸興剝了一只肉粽:“來,這個是給你的,知道你愛吃這個。今年端午節的時候沒人有心情包粽子,估計你今年也沒吃上。我昨天包的。肯定不如邱池調的味合你胃口,我們家在你出現之前沒包過肉粽子。”張永梅對女婿笑了笑。

過年吃粽子,只有在邱家才能出現這樣的場景。他們都不太在乎這些世俗的繁文縟節。

“你想吃的粉蒸肉,”她把蒸肉推到邱老先生面前,又端上來一個湯盆,“你們帶來的蛋餃我放這,想吃的時候自己舀。”

“你呢,嘴巴最刁,所以我就沒專門弄你的吃的。給你做啥你都能挑出毛病來,有啥吃啥吧。”

趙成缺眨巴眨巴眼睛,也沒什麽好說的。外婆無招勝有招,直接化解了成缺的挑食。

“看,你平常的名聲也好不到哪去。”逸興趁機報覆。

邱老先生又開了一瓶好酒,給逸興斟上,也給邱池倒了一杯放在照片旁邊。

“邱池也就從這麽大開始跟我學喝酒,”他用下巴指指成缺,“她最喜歡濃香型的曲酒。”

“嗯,家學淵源,難怪她那麽會吃。”逸興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心裏卻犯嘀咕:這岳父好歹也算知識分子,怎麽給孩子喝酒?幸好他沒給成缺倒杯酒,否則,趙逸興不知道該怎麽招架。

“開吃吧,”邱老先生指揮全家,“別拘束,也別覺得多大壓力,我們就邊吃邊聊聊自己印象中的邱池。我們都很想她。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承擔了這個痛苦。”

即使這麽說,逸興還是敬佩岳父岳母的勇氣。敢開誠布公的說出來,就已經很了不起。

“邱池小時候從來不需要我操心。她學習一點問題都沒有,我去開家長會可驕傲了。老師還曾經讓我介紹經驗,我都說沒有什麽經驗,我們就是普通家庭,也沒輔導過孩子功課。晚上該看電視就看電視。”張永梅先開口說她記憶中的邱池,“後來她讀高中的時候迷上言情小說,租著看,一夜看一本,早上起來就把書給我,讓我幫她去還了,租下一本。”

“你慣著她。”邱老先生目光溫柔的看著張永梅。

“她那時候想學文科,你不願意,結果呢?你什麽時候鬥過她了?所以還不如順著孩子的意思來,至少得個好名聲。”張永梅有她的智慧,面露得意。

“我也不是那麽自戀非得讓孩子繼承我的職業。我只不過覺得她從小表現出來,對我這些東西很感興趣,如果她幹我這行我能幫上不少忙。誰知道她看了幾本愛情小說就想學文科。這搞不好就是一時沖動,不見得是真的興趣。”邱天舒喝了杯酒。

“你那行動不動就在荒山野嶺沙漠戈壁裏一呆一個月,太苦了。尤其女孩我才不希望做你的職業呢。”

“只要喜歡就不覺得苦。她有一次地理課把我那些石頭揣學校去顯擺,可得意了。她那時候對石頭的了解比老師都強。”

“你就是自戀,愛勘探考察和愛玩石頭是兩回事兒。好不容易有個崇拜你的人,你激動的就覺得後繼有人。”

“就是那次她丟了一塊黑曜石,一進門就趴我肩膀上哭,襯衣都被她哭濕了。我那時候就覺得邱池能為個石頭哭成那樣,肯定是真心熱愛地質。”

“我覺得她那是施展苦肉計,先哭了你就不好意思責怪她弄丟了你的寶貝石頭。”

“我自己的閨女肯定比石頭重要,我怎麽舍得因為一塊石頭對她生氣?”

逸興聽他們倆邊鬥嘴邊講邱池小時候的故事,聽的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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