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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吾父不曾問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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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吾父不曾問吾

前半夜的月光很亮, 亮到不燃火把也能清晰看到下山之路。

可一過了後半夜,忽然生了密雲,遮了月亮, 所幸此時眾人已經下山。

距離太平教營地還有一小段距離, 林蒼做了個手勢, 命大家原地休整, 見機行事。

若見勢不對再趁機而動,必將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這就比一上來就加入混戰要強得多, 眾人潛伏在林子裏, 或靠著樹, 或蹲在灌木叢後面打著掩護,隱約能看到前面的激烈戰況。

太平教的人身穿粗布短褂, 腰間紮著麻繩, 手裏的提燈光線微弱, 滿臉血色汙泥, 看起來十分淒慘。

秦家的人則是統一的玄色練武服,手握長刀, 精神抖擻。

這一對比, 高下立判。

不過這些都是沈長清看到的景象, 對於牛駝山眾人來說, 他們只能看到揚起的煙塵把空氣都染成了黃色, 夜色阻礙著視線, 只能看到裏面時不時閃過的寒光。

看,雖然還是看不太清,只有影影綽綽的人影。

聽, 卻都是一律的。雜亂的腳步,兵刃相交的鏗鏘, 火槍的爆鳴,在如此安靜的夜裏,傳得格外遙遠。

周遭都靜悄悄的,這裏的喧囂就分外顯眼。

胡萬知道,秦家的這些人並不是從主家過來的,他們就是土生土長的涇川人,是在涇川秦家分支做事,平常就是負責看看鋪子,當當打手。

酒塘太遠,甚至連這位秦淵海,也是因為本就在附近,才被主家差遣至此。

因此牛駝山的大部分人包括胡萬,其實是不信任秦淵海和秦家戰力的。

但如今這一戰,似乎有點不一樣。

秦家的隊伍訓練有素,太平教卻是一盤散沙。秦家打太平教,就如朝廷軍打街混子那般,無甚差異。

想不到商賈之家,竟如此重武,酒塘富商,名不虛傳!

哪怕飛揚的塵土叫人看不清具體情況如何,那太平教的淒慘叫聲和節節敗退卻是實打實能看出來的。

太平教教主謝三財怒發沖冠,破口大罵,“牛駝山狗賊!你們竟敢與朝廷勾連,引官兵剿匪!你們壞了道上的規矩,就不怕被群起攻之嗎!”

好家夥,這氣勢,這打扮,可不就像官兵嗎!

林蒼有些坐不住了,剛要站起來回罵,沈長清左手便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沒用多大力度,但林蒼楞是不敢再動。

那邊有一人玄衣上鑲了金邊,瞧起來便與眾不同,他一邊將刀揮得虎虎生風,一邊大聲道,“涇川秦家護院統領,領教貴教主高招!”

謝三財又罵了一聲,“我與你秦家井水不犯河水,秦家何故助紂為虐!”

“擋我秦家財路者,死!”那人霸氣回懟。

“我去你媽的!”謝三財且戰且退,喝罵那人三輩子祖宗。

那人恍若未聞,一路追殺過去,所過之處必有人撲通倒地的聲音。

牛駝山眾人小心移動,跟著雙方戰場隱蔽轉移。

到林子邊緣,謝三財大喝一聲,“胡萬!你這個沒卵子的小畜生!你連下山跟我背水一戰的膽子都沒有,是我錯看了你!太平教的人聽好了,丟下輜重跟我撤!”

“一周之後本教主再來下戰帖!胡萬!你若再不下山,老子當你沒種!”

太平教屁滾尿流,秦家軍乘勝追擊。

“停下”,那人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刻執行,隊列整齊,放棄追趕。

“出來”,那人的聲線有些冷,仿佛還帶著殺伐之氣。

沈長清和林蒼從滿地橫屍間走到那人面前。

林蒼始終走在沈長清後面,沒有超過他,也沒有離他太遠。

註意到這一點的幾個胡子都暗暗吃驚。

沈長清輕輕點頭,“來晚了,勿怪。”

那人上前,單膝著地,微微低頭,“幸不辱命。”

“辛苦你了,請起”,沈長清指著地面,“還要麻煩善後……”

那人站起身,頭往旁邊一撇,立刻有一部分人把屍體抗走,另一部分則開始收繳地上的槍支。

那人看見牛駝山有人蠢蠢欲動,木著一張臉,道,“一堆破銅爛鐵罷了,謝三財陰險狡詐,丟了負重好逃跑,卻把那火槍都砸爛。”

有胡子還是不死心,在眾人註視下撿起一柄來看,果然是報廢的。

那胡子搖搖頭,牛駝山眾胡子中,有幾個神色不太自然。

林蒼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胡萬的細作這是要跟他攤牌了嗎?還是說,在他們眼裏,他這個二當家已經可以不被當一回事了?

林蒼想起沈長清跟他講的計劃,暫時忍氣吞聲下來。

活不長了……

胡萬,你活不長了!

林蒼雙手緊緊握拳,積壓多年的恨意如熱浪在他心底翻湧。

有那麽一瞬間,翻湧得他想吐,一種極度惡心的感覺沖上心頭。

充斥著這麽多年來,他對於胡萬殺了老當家,殺了他爹的恨!

充斥著這麽多年來,他對於從來不敢與老當家認親的自己;在胡萬手下委曲求全的自己;看著自己的爹被胡萬扒皮做鼓,卻每一次打秋風都要親手敲響那鼓為弟兄們壯行的自己的恨!

——鼓聲響,吾父問吾,“你可是忘了?”

——鼓聲止,吾未曾答,吾不敢答,吾心說,“我活著就好。”

——吾父不曾問吾,吾自問吾。

牛駝山上,哪裏有正常人

正常人都死了。

沈長清註意到林蒼情緒不對,立刻出言打斷他的思緒,“走吧,回去覆命,順帶捎個口信。”

林蒼應,隨後行。

兩撥人馬分開,一隊往上山走,一隊往城中去。

一隊扛著屍體擡著傷員,一隊亮起油燈舉著火把。

一隊紀律嚴明行伍整齊,一隊懶懶散散流裏流氣。

林蒼忽然就無比相信,無比相信,這個年輕的人,一定能救他的命。

秦家人走遠了,林蒼沒有再回頭,山路難走,他要專心攀登。

他怕極了摔下去,粉身碎骨。

沈長清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謝三財已經與平陽大掌櫃會面。

兩個人緊緊握手,然後用力擁抱。

“哈哈哈,唐老弟不愧在軍中混過,帶的這幫人個個都是好樣的!剛才這氣勢可是真的嚇到我了!”

唐梨酒一掃之前冷淡,笑容燦爛,“哪裏哪裏,不敢居功。這些人可不是我自己帶的,那都是咱們這些人仿照長清君從前的方法一日日練出來的。”

那些人訓練有素,這邊兩人在閑聊,那邊已經把屍體和傷員放了下來。

只見死人忽然覆活,傷員活蹦亂跳,原來此前也都是逢場作戲。

“演戲演全套,唐老弟有見地!”謝三財大笑,“那這些從軍庫弄來的舊損銅管怎麽處理?”

“咳咳,這個,等會私下裏細聊”,唐梨酒眼中帶笑看著謝三財,“你們日後啊,說不定跟我們也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謝三財一楞,隨後明白過來,這些人明面上是護院,可實際上都是長清君的人幫他養的私兵!

難怪這樣正規嚴苛,這日後可真是要跟朝廷軍隊作戰的!

“是長清君提前布局的嗎?”謝三財耐不住好奇,多問了一句。

“不,是我們自發組織的”,唐梨酒神情似是回憶,“長清君於我們祖輩有大恩,當年他被逼走,顏太祖仙去之後,我們的祖宗因為手裏的肥肉,遭到大勢力聯合打壓清剿,不得不隱藏起來,等待日後東山再起。”

“從那時候起,我們就知道,一個人懷璧在身,若沒有自護的能力,就只能惹來殺身之禍!

“如果當年長清君有一兵在手,我們不會那麽被動!我們這麽多年來一直在練兵,練兵然後與相近的大掌櫃一起聯合演習!為的就是保護長清君的產業不被人侵吞,為的就是我們自強起來,不僅不拖長清君的後腿,還要在關鍵時刻助他一臂之力!”

謝三財肅然起敬,看了看對面風紀優良的隊伍,再看了看自己那些歪瓜裂棗,頓時有些恨鐵不成鋼。

“唐老弟有空多來來我太平教,幫我磋磨磋磨這幫經常得意忘形沒規沒矩的小兔崽子!”

“好!”,唐梨酒用欣賞的目光看了謝三財一眼,“我原本以為你不會肯交權,但沒想到你能有此遠見卓識!幫你練兵是必然,你有大才,長清君又看好你,你日後說不準能當個將軍。”

“只不過”,唐梨酒換了批評的口吻,“你的兵太散太亂,好在人心齊。你這個將領也太嫩,之前幾次行事都很是魯莽幼稚,簡直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你要深刻反省,總結錯誤,然後跟著我們進步!”

謝三財虛心接受,不斷點頭。

唐梨酒很有見地,針對性地指出幾處要害,並對如何改進提出建議。

“不過你們終究是山匪出身,日後難免因為這個起沖突,謝兄還要識大局才行”,唐梨酒目光中帶著一抹擔憂,“我最怕的就是到時候整兵在一處,我們因為經常聯合練兵相互熟悉沒什麽,你們是後來者,容易被排擠,到時候引起嘩變就難辦了。”

還有一點唐梨酒沒有說出來,謝三財是有獨夫之勇,一人當關萬夫莫開。

但,他太意氣用事,若日後他幫親不幫理,不服管教可就又是個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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