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9章 蒼鷹之死

關燈
第039章 蒼鷹之死

眼前有紅光閃過。那是什麽呢?是……臨近午時的日光穿過飛濺的血液, 映射在他眼中。

於是眸子裏的一切都變了紅,看近處,是大刀紮在三當家的胸口, 看遠處, 是樹上掛滿的殘肢, 鮮血淋漓灑滿了土地。

為什麽呢?謝三財又想不通了。為什麽, 他就是一晃神的功夫,便屍骸遍野。

他就是一晃神, 老三就倒在了他面前, 而分明在不久之前, 老三還跟在他身邊,幫他補刀。

他在原地楞了一會, 有數十人圍上來, 他忽而爆發, 將那些人全都格擋開來。

“撤——!”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他有心想要報覆, 但老三的情況不容樂觀,謝三財背起鷹眼, 殺紅了眼, 竟然硬生生從重重包圍裏殺出一條血路, 帶著剩下的弟兄突出重圍!

有人要跟上去, 牛駝山大當家擡手制止, “窮寇莫追。”

“他們要逃命, 就讓他們逃去,別逼急了,惹到那條瘋狗。”

那些人想起來顏華池的兇殘, 便停住腳,“呸”了一聲。

大當家目光陰冷, “把我們的人埋了,他們的人死的剁碎餵狗,沒死的拖下去用刑,務必給我撬出來點什麽!”

“昨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個家夥,接著給我打,誰再敢背叛我胡萬,把消息透露給敵人,這就是下場!”

陰暗潮濕的地牢裏,有一人雙手被縛,血水順著單衣,順著懸空的腳尖往下淌。

那人已經沒有力氣哀嚎,垂著腦袋低聲哭求,“我…不是……有意的……”

“我是貪酒…可我……我是忠心的……忠心的啊!”

沒人同情他,兩個胡子一左一右分立在他兩側,有一搭沒一搭往他身上甩著鞭子。

有一人打了個哈欠,“別喊了,早死早超生。”

另一人接話道,“早點死了我們好回去吃飯,都快中午了我倆早飯都還沒吃。”

牛駝山向來如此,山上等級森嚴,稍有不慎便動輒得咎,他們對外人狠,對自己人更加冷血。

謝三財在山道上狂奔,他也顧不上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來,他感到自己背上的濕潤越來越多,順著他的腰往地上滴落,他整個人都在打顫。

“老三……老三,醒醒…不能…不能睡……”

鷹眼趴在他背上,一動也不動。

一動也不動。

“老三!”謝三財害怕,害怕他是死了,“你理一理我,哥知道錯了,你一定要撐住,哥去求國師救你,國師一定有辦法……”

“哎——”鷹眼有氣無力嘆息,有血順著謝三財脖子鉆進他衣襟裏。

“跟我說……再見……”

謝三財不肯說,鷹眼急得嗆了血,猛烈咳嗽起來,“你……你說啊!”

“你不說……我就要帶著遺憾去死了……”

“胡說!胡說!”謝三財忽然怒吼,“誰說你要死了!誰說了!”

然後他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控,淚流滿面低聲道,“對不起…哥…哥不該兇你,你堅持住,我們快了,快到了……老三…你堅持住,太平教沒你就要散了……”

“你聽見了沒有!太平教離不開你!哥…哥也離不開你……”

“大哥……咳…咳咳”,大口大口的鮮血順著鷹眼的下巴流到謝三財耳後,沾了謝三財一後腦勺血。

“這是命…你……得認……”

“我…我要不行了……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好…好疼”,鷹眼那雙無神的眼睛裏落下淚來,“你……顛得我好疼……放我下來,求求你了……”

胡子那一刀削掉了他左半邊肩膀,從他整個背脊斜著劃下來,又砍沒了他右半邊屁股肉。

血如泉湧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現在的狀況了,鷹眼滿身滿身已經被血浸透了,他這個樣子就是活下去也廢了。

所以他情願去死啊,他哭著求謝三財把他放下來,讓他最後再好好告個別……

他真的,不想帶著遺憾離開……

可謝三財不,謝三財幾乎都要說不出話了,巨大的悲痛將他擊倒,令他痛不欲生,只重覆著,“快到了……快到了……”

“給老子堅強點!你他媽的是要飛往高山的蒼鷹!怎麽能栽在這種小土包上面!”

“我…我要不能呼吸了”,鷹眼的氣息越來越弱,謝三財已經快要感受不到噴在脖間的熱氣了,只有冰涼的血越流越多。

“放我下來……再不放…我喘不上氣了……”

謝三財背著人,站住腳,往山下看。

還有好長好長一段路……

為什麽呢?明明覺得還有希望。

謝三財悲痛欲絕,他慢慢蹲下來,老五一言不發,幫他把鷹眼放下來。

“別……別讓我躺著…疼啊……”

胖乎乎的老五二話不說,躺倒在地,謝三財把鷹眼放趴在他身上,然後緊緊握著鷹眼的手。

“下山……下山去請長清君!快去!”

有人馬不停蹄連滾帶爬下了山,有人背對著三人,默默哭泣。

有人靜靜站在一邊,仰頭看著天上,悄悄紅了眼眶。

三當家的平日與他們混得最好了,他經常包庇他們的小錯誤,為此還被老大訓斥。

三當家的是個論心不論跡的好人,誰惹了他不高興,他隔天就忘了,又與他們打成一片。

“大哥…你…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謝三財雙手緊緊握住鷹眼的右手,“我在聽……你說,哥在聽……”

“朝廷……有,有精兵四十萬,雖然大部分在邊境,但光城防司就有……有至少五千人,加上錦衣衛和…和除祟司……我們是打不……打不過的。”

鷹眼右手用力回握,顫抖的幅度非常劇烈,“這是…是國師告訴我的……大哥…你,你答應我……”

鷹眼還沒說答應什麽,謝三財就帶著崩潰的哭腔連連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堅持住!等你活下來,我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聽你的!”

“大哥!”鷹眼加重了語氣,又嘔出血來,“聽我說,答應我…宮裏那位…那位已經有動你的心思了,你,你只有跟著長清君,兄弟們才有出路,只有長,長清君能護得住你,別,別再當胡子了,帶著兄弟們,好好過日子……”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別說話了……”謝三財跟著鷹眼的右手一起抖,抖著抖著,就連全身都發顫停不下來。

“長清君!長清君怎麽還沒來!我們的人到哪裏了?!”

生命在一點點流逝,謝三財回頭望山下,聲嘶力竭大喝,“快點啊!!!”

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可鷹眼還是緩緩閉上眼睛,手從謝三財掌心滑落。

明明就差一點點,就差那麽幾百米的距離。

卻橫貫了一條生與死的鴻溝,最終只能事與願違。

越不過去的,就是死路一條。

到了這時候,謝三財反而卻不哭了,他把鷹眼抱起來,還沒抱穩就一頭栽倒在地。

他兩腿發軟,好像全身力氣都被抽走,不停打著擺子。

老五代替了他,輕松抱起瘦小的鷹眼。

謝三財扶著樹爬起來,半步也走不動了,他分明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卻在這一刻連動一動指頭都困難。

他再也站不住,終於又跪倒在地。

他捂著臉,無聲哭泣,撕心裂肺地哭泣,卻沒有一滴眼淚。

他的淚早就在下山的路上熬幹了。

就像此刻,他血管裏的血被凍得凝固住了,從此他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一般。

“英子…英子……”

他喃喃。

“祁雲英!你說話!你把眼睛睜開!”謝三財發瘋般想要搖一搖鷹眼,卻最終只是抓住老五粗粗的胳膊。

他抓住老五的胳膊,沒有歇斯底裏,只是一動不動,好久好久都不說話,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鷹眼緊閉的雙眸。

祁雲英……這名字多麽像話本裏意氣風發的主人公。

多麽像,那種歷盡磨難最後一飛沖天的主人公。

——你本該是飛往高山的鷹,卻怎麽折了雙翅,從天空墜落

有一滴混著紅絲的淚落在祁雲英臉頰。

那是用謝三財千瘡百孔的心榨出來的血。

他的心被狠狠揉成一團,一揪一揪得疼,然後終於在某一個瞬間——

徹底碎了!

他被人攙扶著,往山下走,而那些去叫人的教徒,也不再向前。

他們等著他,與他匯在一處,一同回了營地。

沈長清對此一無所知,他本來想陪著四當家,但四當家反應太激烈,剛撩開簾子就朝他砸東西,他只好先退出去。

他一轉身,就看見顏華池抱臂對著他笑,“徒兒說什麽來著?不要命地去救人家,結果人家根本不領情。”

顏華池在笑,但沈長清莫名感覺這人心情不好,他縮了下手指,“你氣性別總這麽大,謝教主說的也沒錯,他畢竟是一教之主,有警惕心是好事。”

“走吧,我們先回主帳,為師有事情要跟你談。”

沈長清剛剛忽然想起來昭陽的事還沒問清楚,之前發生了太多事情,這回總算可以好好聊聊了。

他往主帳走,耽擱了一上午,這會子都快午時了,太陽正大的時候,卻不是很熱,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怪舒服的。

沈長清自己體溫低,就格外喜歡溫暖點的環境。

少年又把手塞進他手心裏,整個手心都熱乎乎的。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太平教的人已經回來了。

沈長清嘆了一口氣,這是天意叫他問不出口

謝三財渾身浴血,看上去殺氣騰騰的,慢慢朝他走過來。

沈長清瞧著謝三財像是來找他麻煩的,下意識便伸手將徒弟護在身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