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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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這些是只發生在你牌桌上的事。除了發牌給你的導師, 在醒時世界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看出端倪。

原本你是比較確信導師會閉緊嘴巴的。殺人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你們都不是會用「除掉多少人」來自我誇耀的類型。

然而在看過前任教主的另一面後,現在你不是很確定他會不會說漏嘴了。

他什麽都往網上發。

想到這裏, 你感到一陣淡淡的絕望湧上心頭。

你不想回答任何問題,於是你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而是摸索著往後靠了靠,慢慢縮在車的角落不動了。

諸伏景光沒等來回答,他朝你這裏湊了湊, 帶著疑惑試探性地叫你的名字:

“翼?”

你不吭聲,少見地什麽也沒想。

即使前任教主有胡說八道的那一面,正巧讓諸伏景光聽到的概率也是很小的。他們一不認識,二來就算是從你信徒中隨機抽取一名,正巧抽中他的概率也只比0.05大一點。

再說就算他知道這件事, 從機制上來講,也沒有絲毫影響。

他只是一張牌而已。

無論是因為你的謊言而倍感受傷的那個,還是現在這個, 都只是一張牌。

“翼?”

這張牌在又等了一會兒之後,你感覺到他朝你這邊又湊了湊, 壓過來的身體上有明顯的溫度差。看來起碼他進入車內有段時間了, 不然春寒會讓你們身上的溫度無限趨近。

不過究竟是過去了多久?

給松田陣平開門的時候, 你有一瞬間是將他近半身的形象收入眼底的。以你近似照相機般的記憶, 能回憶起他兩手空空, 襲擊你的人很可能不是他。

那麽是通力合作?過去的同期齊心協力要將你繩之以法?

那可真令人感動。

你不太專註地想,心底沒泛起任何波瀾。

諸伏景光湊過來, 你感覺到那陣親昵的吐息在上方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有什麽軟軟的東西溫柔地蹭了蹭你的鼻尖。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呢?”

他的聲音很近也很輕,因而聽來發音稍有含混。

貓在蹭主人的鼻尖。

你茫然了一瞬間, 腦海中條件反射浮現出的是《貓科動物肢體語言淺析》。小貓蹭主人的鼻尖,一般而言有三種意思:收集信息,表達善意或是撒嬌。

你快速思考了一下,發現分不清是哪一種。於是在他要抽離開來的時候,你反而直起了身子,同樣將臉貼上他的面頰蹭了蹭。

嗯,如果是這個距離的話,再結合一下他的身高……

“…翼、?”

他的聲音裏起初滿是意外,然而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迅速收聲遠去,同時響起來的還有金屬被暴力撕裂的聲音,連同皮革的劃破聲。

車子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你聽到了急剎車的聲音。一雙不屬於人類的手臂圈住了你,氣息極盡冷冽,及時讓你避免了狼狽地左搖右晃。

這種冷意本會給人以能割傷皮膚的錯覺,不過被撕裂的車底現在也有冷風不斷湧進來,多少削弱了這種鋒銳。

“……”你將被銬在身後的手稍微伸出去一點。

照你的指示,【鏡中少女】輕易地把中間的連接處撕開了,然後她就沒了動作,像個沈默的幽靈綴在你身邊。

【鏡中少女】易於召喚,殺傷性強,而且召喚成功後的服從性也很高。

但缺點同樣也在這裏,她們執行命令太過忠實,幾乎沒有任何自主性,所以發出的指示必須盡可能地詳盡、起碼得是你清楚理論上該如何操作的類型,否則就會釀成不當後果。

就比如像這次,你可以在摸清諸伏景光大體位置的時候出手,因為這是在你被蒙上雙眼也能夠確定的位置,但在他快速閃躲開後就不行了。

明明車內還有至少兩個人,但不探明確切位置就沒辦法下達任何指令。

你只能先解開蒙在眼睛上的布。

那個結系的很專業,又是在你看不到的背後。你嘗試著解了幾下反倒越拽越緊了。

“親愛的,或許你可以直接把它扯下來。”

你聽到【特蕾莎】的聲音從某個不知名的方位響起,她的聲音裏含著笑意:“但你執意解開也可以,你手忙腳亂的樣子比平常可愛許多,甜心。”

你:“……謝謝。”

特蕾莎,你會在心裏偷偷罵她而不讓她知道。

現在你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股強烈的陌生感,曾經熟悉的東西似乎都與你所認知的截然不同。這股陌生感如此揮之不去,簡直類似某種語義飽和現象。

這種陌生拉扯著你,讓你做什麽事都不得不抽出部分部分精力來先觀察。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性格矯正」,那確實很成功。

你懷著不快,不自覺中用上了更多的力氣才將那塊蒙住眼睛的布取了下來。

期間沒摘下來的手銬、連同拽緊繃成線的布把你的頭發弄得亂七八糟,臉上火辣辣的一片,大概勒痕之類也留下了不少。

有人很遺憾地嘆氣。

“明明那麽可愛……翼醬,就算可以覆活、也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呀。”

仿佛流淌著蜜糖的聲音,不應該出現在人世的聲音。

“……、你是誰?”

那個聲音笑了一下:“可以聽出來嗎?真讓人高興。”

“……”你用力將布條扯下來,發現車內已經空無一人。

諸伏景光也好,那個發出萩原研二聲音的人也好,統統不見了。前後有兩扇車門都開著,外加底盤上一個手臂粗細的洞,冷風正不斷地灌進來。

你迅速朝外面看了一下,時間仍是晚上,車子像是行駛在什麽荒郊野外的公路,沒有路燈,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但這些暫時都不是最重要的。

你下意識看了眼特蕾莎,年長的女性坐在最前面的副駕上,施施然側身對你笑著點頭,問:“怎麽了,親愛的?你沒有學習過如何駕駛這種通行工具嗎?”

你:“……”

就像你有東大文憑卻從沒踏入東大一步一樣,你雖然有駕駛證,但是卻並不會開車。

“……哦,我得說這可真遺憾。真的。”

特蕾莎從你的沈默中讀出了答案,重換成更正式的口氣。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的身形隨之化作光點溶解了。

跑得倒快。

不知道是不是你多想,你總覺得特蕾莎在對你說話時、語氣像在逗小孩……逗小貓小狗。

你覺得自己可能在外形上吃了點虧。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

短短幾秒內,車裏就只剩下了你一個人。幸好車速還不算太快,你用了【鏡中少女】和【跡形】。總算是把你所在的那部分車切割下來了。

這兩種召喚物的殺傷力都很強,車子的切割痕跡整齊得像非洲的國境線。就這麽留在公路上,天亮了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麽奇怪的閑話。

你考慮了一下,指揮召喚物繼續縮小車子的分割單位,直到完全看不出存在過一輛車為止,才將殘骸埋到了公路旁邊。

做這些的時候,你沿著來時的方向看了看,深夜的公路一片漆黑。

你最終放棄了掉頭回去斬草除根的做法。

一來你搞不清楚對方手裏有多少籌碼,連自己所處位置都搞不清的時候貿然行動、風險太大。另外就是……你感覺自己現在的精神很不穩定,思考的謹密性有大幅降低。不適合做重大決策。

處理完基礎事項後,你繼續沿著公路前進,並沒有走多久,就再次進入了城鎮。

你找人問了路,發現這地方已經不是米花町了。

“這裏的話、”你喃喃道:“應該也可以……”

雖然還處在東京都市圈內,但不在事件中心,被發現的概率還是縮減了。

相比起到處是私家偵探招牌的米花町,你現在所處的地方看起來要正常不少,夜晚亮著的招牌也各有不同,算比較繁華。

接下來要怎麽辦呢?

【野心勃發的時節】還沒過去,如果能趕在結束前獻祭成功的話,欲望卡仍然能升到4級。第四重印記會使你消瘦,這種改變還不算太明顯,仍可以隱藏於人群中。

五重六重刻印就不行了,到時候還得一鼓作氣。

但【野心勃發的時節】很少接連發生,中間會穿插其他時節,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以【燈】相穿過三尖之門的時機還要大幅後延。

那……先在這裏安頓下來,將欲望卡進行一次升級?

落腳點又要怎麽選?

你沒帶出來任何卡跟現金,拋頭露面去打工或是住賓館也有一定風險。是找個沒人的地方乞討、還是找獨居的高智商人士一舉兩得?

“你還好嗎?”

大概是你思考的時間太久,那個你隨機找來問話的路人小心翼翼開口。他的視線毫不掩飾地盯著你的臉,試探性地問:

“你是在找工作嗎?”

思考被人讀出來了?

你無言地回望那名你隨機搭話的路人,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你、”他觀察著你的神情,“……對晚上的工作有沒有興趣?”

“……、?”這次你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答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略帶遲疑地向他確認:“你是男公關(ホスト)嗎?”

你在這個世界的教團中,很多信徒都會自發地去找兼職做。幾乎沒人像你一樣做送報紙、便利店收銀之類的基礎性工作,他們總能根據自己的所長找到適合的領域。

萩就在牛郎店打工。

由於你在消除【恐懼】時、需要定期去牛郎店消費,因此產生過點枝節。後來萩就買了高腳杯、麥克風之類的設備,嘗試著在公寓裏給你打香檳CALL。

他第一次弄的時候是在某次新年,那時候教團裏只有他、高橋跟向井,高橋不得不女扮男裝——你懷疑她樂在其中,因為之後即使人手充足了、她還是一次不落地參加。

那次的條件很簡陋,低價音響的音質簡直是災難,香檳用白水替代,迪斯科球是二手市場淘來的。但每個人都做得很用心,最後居然真的讓你拿到了【安逸】。

後來香檳CALL幾乎成了教團的例行活動。無論男女,幾乎每個人都做過你的男公關、……也有一兩個人真的感興趣,跑去新宿兼職,不過都沒幾天就回來了。

只有萩做得最久。

其實你知道他為什麽一直在那裏工作。

不同於陪酒小姐或是男性購買性.服務,牛郎與客人之間的關系中,情感所占比例極大。很多客人在牛郎身上「寄托了某種感情」、「真的喜歡上了牛郎」。

利用客人情感上的弱點,一些牛郎會在掏空客人的積蓄後,誘哄她們借高利貸或是出賣.身體來繼續為他們沖業績,部分牛郎店跟高利貸錢莊、風俗店甚至有私下的合作。

你記得那天萩原表現得很憤怒。雖然他對你還是微笑,笑意卻很淡,總是柔情脈脈的眼睛裏也充斥著怒火。

那天他聽到某個牛郎介紹自己的客人去風俗店「工作」。那名女性客人每「工作」一次,牛郎可以從她的工資中抽取一筆「傭金」。

但其實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因為那名女性客人拿到的錢,也差不多全花到店裏買酒了。

“那裏,比我事前了解到的還要……惡心。”

那天晚上你在讀書的時候,他像個不能離開自己玩具小熊的小姑娘似的,非要在身後抱著你。

他生得高大,手長腿長,被那麽圈著不太方便你讀書翻頁。

不過那時候你就很喜歡他了、……那時候你就很喜歡他了,他又不知道是流淚還是生氣,眼眶紅紅的看上去很可憐,於是你就遷就他了。

在明知你不會中這種陷阱的情況下,他事無巨細地給你講解了牛郎店的各種騙局套路,並規劃了一下怎麽把那個客人撬過來。

利用不正當手段爭奪客人,理論上是不符合商業道德的行為,雖然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遵守。

但萩原說話腔調輕浮,實際處事作風卻正派到不行,當時你還挺意外,想要轉頭看一眼他。但那唯一一次,他拒絕了你的註視。

“無論怎麽樣勸說,那位小姐現在一定也聽不進去吧、……”

他從背後抱著你,腦袋埋在你的頸側,聲音帶著疲憊和自嘲:“因為只是碰到傷心的事,想得到幾句安慰而已。只是想多得到點關註、被誇獎幾句而已。只是孤獨的時候想有人在身邊陪伴一會兒而已、怎麽可能會走向那麽可怕的末路呢?”

“而那個給了她安慰、誇獎了她也陪伴了她的男人,又要怎麽樣去相信、那是個滿心只想利用自己的惡人呢?”

所以,勸說是沒用的。只能將客人「搶過來」,再想辦法將她引回正常的道路。

當時你完全沒聽懂,現在也沒明白什麽意思。硬要說的話,感覺他好像要去做藤蔓嫁接之類覆雜的動植物培育。

生物科技的話,你能做到的也就是通讀論文了,至於實際操作則一竅不通。於是當時很真誠地為他加油,結果是又被重覆告誡了一遍風俗業的各種陷阱。

從那之後,萩好像就總是悄悄做這種私下搶人客人的事情。

他的嫁接培育實驗盡管費心血,但都挺成功。那些牛郎被搶了客人,好像也只是在背後罵他「想錢想瘋了」之類,沒人懷疑他的動機。

當時你覺得,因為萩是整個店(也可能是整個街區)長得最好看的牛郎,所以大家可能潛意識裏覺得客人被他搶走本來就是發生概率極高、也極自然的事……

……無用的細節。

全都是無用的細節,你竟然還記得這麽清楚。就是這些東西和高級密傳一起存在你的腦子裏嗎?

你發現自己或許仍感到遺憾。

至少,該是你親手殺了他,或者你飲盡他那憂愁善感、惹人愛憐的光輝、讓他與你永遠融為一體。

你本應會盡你所能地溫柔,去結束他的生命的,然而他在你毫無察覺的時候消逝了。

在面前的男人否認自己是牛郎、說自己「單純介紹工作」的時候,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的聲音漸漸地變低,但還是強撐著解釋:

“真的不是搭訕,你長得這麽可愛,一定能賺到錢的!”

如果有得選,你是堅決不會選擇這種頭腦的。

你倒是一直知道有這種「獵頭」的存在,整日在街上四處給女性發名片、勸人下海。你是從這輩子開始才頻繁遇見這種人的,不過如果只在米花町,還是發名片拓展業務的私人偵探(擅長兇殺偵破)占壓倒性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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